纪安扬一怔:“我还没想好…而且也没跟他们约好时间。”
“没关系,什么时间都可以。你决定了再跟我说。”
“嗯。”
纪安扬低下头吃饺子,俊秀干净的脸上隐约发烫。
为有史以来撒的第一个小慌。
饭后,纪绣年继续处理工作。
上次她腰伤复发请假,后续工作交给了岑瑶,原定这周要提交的,但她不放心,决定再审核一遍。
等到晚上十一点,她按了下发酸的眼圈,准备关电脑时一顿。
这份文件的数据有些不太对。
她打电话给岑瑶:“岑瑶,设备采购的招标文件是你处理的吗?”
岑瑶看了一会:“不是我处理的,没记错的话,是高主任处理的。”
“你有乐城助理的电话吗?”
“有,我微信发给您。”
纪绣年犹豫片刻后拨电话:“乐助理,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了。”
乐城很温和:“没事没事,您找我什么事,请说。”
反正老板交代过,纪教授想做什么都随她,他配合就行了。
“有份报价文件,你可以找个业界朋友帮忙看一下吗?”
“没问题,我尽快给您答复。”
“好,谢谢。”
挂了电话,纪绣年盯着电脑屏幕。
一向温和秀丽的面容上渐渐现出怒意。
高启芮对她使些烂招数,她也懒得跟她计较,现在竟敢对周琅捐赠的设备动手脚?
-
翌日,傍晚。
“笃笃。”
“请进。”
纪绣年抬起头:“姜悦?”
女孩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特意把办公室的门敞开:“纪老师,之前找您借的钱,还给您。”
她回去后大哭一场,觉得自己一定熬夜排练又低烧,才晕了头,怎么就听了高主任的几句话…
她怎么能那么糊涂呢?
纪老师那么好的人…一向把距离把控的很好,从来没给过她一丝一毫的暗示啊。
这几天她想明白了,她的感情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迫切的想要寻求一个温柔强大的依靠吧。
她是溺水的人,想抓住浮木,喘口气而已。
纪绣年没接信封,以开玩笑的语气说:“我还算有钱的,倒是你…”
姜悦仍低着头:“对不起,如果那天给您造成了困扰,很抱歉。”
纪绣年声线温和:“没关系的。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可能只是需要一个依靠。”
她这么一针见血,姜悦愈发不好意思:“我…”
纪绣年把信封推过去:“好好享受你这个年纪该享受的,跟你男朋友好好聊一聊。虽然你们都很年轻,但是我想,如果他真的爱你,他会愿意跟你一起努力的。”
姜悦眼眶一酸:“对不起…我…不管怎样,钱还是还给您吧,也不要让别人误会。”
纪绣年静静看着她,忽然问:“你是…还在意上次她说的话,为她上次说的话生气吗?”
姜悦闷声,难免有些自卑:“可是我确实没…”
“你很年轻,以后会通过努力拥有属于自己的财富和资产,在你的爱人眼中,你永远是美丽的。她只是开个玩笑。”
纪绣年声线不自觉柔和几分:“如果你那天觉得被冒犯到了,我替她跟你道歉。她有时说话不太好听,但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姜悦不作声,忽然问:“您为什么替她道歉?”
“我…”纪绣年顿住了。
姜悦了然地看着她:“您现在替她道歉,是因为担心我再见到周院长时说话太冲,会让她生气?您不想让她不开心,对吧?
纪绣年一时间说不出话,一向宁和清净的人,此刻难得窘迫。
姜悦原本还在哭,此刻又透露出女孩子特有的狡黠和得意,眨了眨眼睛:“我说嘛,她喜欢你,你也喜欢她,对吗?”
她就知道,还说什么‘连我都不喜欢’,大人嘛,都一个比一个的口是心非。
“不是的!”
纪绣年急切地打断了她,声音难得严厉:“姜悦,不许胡说。”
姜悦噗嗤一声笑出来,双手往后一背:“我走啦!”
她像是发现了某个不大不小的秘密,最后那几分尴尬消失了,心情也变好了。
她的心情多云转晴,把信封留在桌上,一溜烟跑了,也没理纪绣年在后面叫她,可是跑着跑着又想哭。
“哎…这下又失去了一个可以帮忙的长辈了,你要加油啊,”年轻女孩一边跑一边想,“不要寻求依赖,你长大了,是大人了,要好好照顾爸爸,你…”
“姜悦?”
“……”
姜悦停下来,没想到正遇上那个‘既比她漂亮,又比她有钱’的人。
周琅见她眼圈发红,心里了然:“刚去找纪老师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有自知之明!”
不知道为什么,被她这么一问,她的心里又起了波澜,倔着脸说。
周琅飒然一笑:“我又不担心,这么着急解释干嘛。”
姜悦幽幽地看着她:“万一,您的课程给我低分怎么办…”
周琅失笑:“你竟然这么想我?”
她还犯不上用这种手段去跟个小丫头争些什么。
姜悦这才抿着唇,笑出来:“谁知道呢…”
周琅点点头:“好了,这才对,开心点,多笑笑。喜气洋洋的女孩子会得到眷顾的。”
姜悦愣住了。
眷顾…什么眷顾,母亲为救人去世,却没找到肇事司机,没得到一分钱赔偿款。父亲躺在重症病床里,她做着三四份兼职,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这就是上天给她的眷顾吗?
周琅挥挥手,先走了。
女孩发着呆,慢慢往外走。
直到外套里的手机疯狂震动。
“喂?”她带着鼻音,“请问哪位?”
“姜悦同学吗?这里是学校学生资助处,我们刚收到乐恒集团的一笔助学基金,资助一批家庭贫困的学生,你在名单上,对方要求加急处理。现在方便把你的证件号发给我吗?”
“我…是贷款吗?”
“不是的,是直接资助的。”
姜悦全身一震,捏着手机,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姜同学?”
“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姜悦反手擦掉眼泪,哽咽着说:“对、对不起,我马上报给您。”
可泪珠还是不停的往下掉。
纪老师说的没错。
周院长她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
“笃笃。”
纪绣年正低着头看书,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姜悦那句说的那句‘你也喜欢她,对吧’,听见敲门声猛地一抬头:“你…周院长?”
周琅懒洋洋地靠着门框:“怎么,见到我很失望?”
“没有。”
纪绣年摇头,秋日干净爽朗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到她脸上,沉静而透亮:“你今天没课吧,怎么过来了?”
周琅说话很慢:“哦,想过来呗。”
“没事?”
“有点事,找我师兄聊了个天。”
谎话张口就来,周琅抬起手看了看腕表:“时间不早了,你还有事?”
“没事,怎么了?”
“你欠我一顿饭,今天正好,大家都有空,请我吃饭吧。”
“也该答应了,”周琅心想,“毕竟帮了那么多次忙,换顿饭总行。”
第18章
纪绣年想了片刻:“吃西餐可以吗?”
周琅点头:“可以,我选餐厅。”
她选了一家格调不错的西餐厅,提前预定了临窗位置。
西餐厅装潢静美,小提琴乐音优雅低沉,雪白餐布上放着白色花瓶,鲜艳玫瑰花瓣上水珠滚动,银质餐具闪闪发光。
纪绣年把菜单推过去:“想吃什么,你点。”
就吃这一顿饭吧,把周琅前些日子帮的忙还干净了,以后…再也不能跟她走这么近了。
周琅没客气,点了两份七分熟的西冷牛排,一份法式鹅肝、冰岛鳕鱼。
没点酒,而是很不解风情地点了一扎酸梅汁。
“最近工作压力大吗?”
“还可以。”
纪绣年不太适应这种闲聊,岔开话题:“我昨天发现一份招标文件的报价不对。”
“我知道,乐城跟我说了,”周琅低头切牛排,“你慢慢回头,看那边。”
纪绣年顺着她说的方向看…竟然看见了高启芮和一个陌生男人相对而坐,也在吃饭。
“你…故意选的这里?”
“是啊,她对面的供应商是我的朋友。”
周琅给她倒了一杯酸梅汁,笑眯眯地反问:“不然呢,你以为我这么忙,有空专门来找你吃饭吗?”
原来是这样。
也不知是失落还是释然…的确,周琅好像确实没表达过其他的意思。
纪绣年默默喝下半杯酸梅汁,既酸且甜。
“你有什么打算?”
“有的人自作聪明,其实是在往坑里跳。既然她想搞坏事,不如再推她一把。你呢,也不想还手?”
“还没想好。”
“行,随你。”
纪绣年安静吃饭。
周琅也没说话,直到她看见高启芮拿出手机:“有意思啊,她在偷拍我们。”
纪绣年一震,差点要推开椅子站起来。
高启芮针对她就算了,还这么针对周琅?
现在周琅事业有成,家庭圆满,她绝对不容许任何人影响周琅的生活!
“喂,”周琅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不就是一张照片吗?”
她努力忽略掉手心里温软的触感,忍不住想,这么紧张,是怕被谁看见误会吗?
纪绣年被她按住,下意识想收回手。
周琅也松的爽快,但收回手时拇指指腹有意无意在她洁白手背上摩挲一二,一触而过的痒。
“好了,不要紧张,”她似全然无意般开口,“快吃吧,鹅肝要冷了。”
另一边。
高启芮收回手机,冲桌对面的男人一笑:“不好意思。”
“你介意我问一下,坐在窗边的人是你什么人吗?”
“哦,同事。”
温和儒雅的男人举起酒杯,没有多问:“那继续刚才的话题吧,我给你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但提供的设备等级从一等降成二等,只要不被人查出来,中间差价我们分。”
“放心,设备处的人是我老公的学生。”
“哦,这样啊,”男人笑意加深,薄薄的眼镜镜片下折射出一道冷淡亮光,“那就提前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高启芮跟他碰杯,红唇弯起:“合作愉快。”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个好机会…先把周琅捐赠的设备偷梁换柱,再举报账目有问题,有逃税嫌疑。正好,纪绣年又卷了进来。很快就要选副院长了,就算搞不死她,这次她也别想跟自己争了。
就是太可惜了,刚才拍下的那张照片还不够刺激。
要是被她撞见更私密的情景就好了啊…
-
吃完晚饭,周琅站在路边:“纪教授,介意送我回家一程吗?”
“介意。”
纪绣年声线清泠:“太晚了,不要让人误会。而且我到家一向准时。”
“这样啊,纪教授果然很居家。”周琅顿了顿,语气锋利尖锐,“你这么守时且守诺的人,当年为什么失约?”
今天吃饭时,纪绣年全程只谈工作,根本不谈工作以外的其他事情。
不过是一张照片,就让她那么紧张,她到底怕被谁看到?
纪绣年静静看着她:“这么久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知道又…怎么样呢?”
她有她的承担,周琅也早已有她的生活了…早就无法重来。
纪绣年拿出车钥匙:“我先走了。”
话音才落,就被人一把捉住手肘,那人从后靠近她,一手撑在车门上,将她半堵在自己怀抱与车门之间,姿势像极了将人圈在怀里,呼吸也落在她耳畔:“纪绣年…”
纪绣年眼睫扑闪,恍惚想起,那次她酒醉,周琅送她回家,她们是不是也曾离得这么近?
周琅在她耳边轻轻叹息:“你到底还能…”
还能说出多少刺她的话?
纪绣年回过神,挣开她手:“这是在外面,周琅,松手。”
“偏、不。”
周琅不肯放手:“以前你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人前跟我牵手都不肯。上次你邀我跳舞,我以为你变了,没想到现在你仍是这样的,不曾变过。”
声音里似盛满了惆怅和失落。
纪绣年喉头轻轻滚动一下,眼眸里雾气渐起:“你松手吧,不要被别人看到,你…”
‘你结婚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没法再往自己心上扎一刀。
周琅自嘲地笑了下。
明明一直了解纪绣年是个温柔却界限分明的人,现在她知自己早就在她的界限之外,所以不可能再从她那里听到想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