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畔的爱与罚 by:逆旅主人(41-60)-第16章
1 年前

56、陈可的离开

人说,雪是冬天的精灵。

那些未曾见过雪的,就像是活在了没有童话的世界里。

他就像是童话世界里的王子,失去了心爱的灰姑娘,落寞地,走在水晶铺就的路上。

大雪倾泻,迅速地,掩藏了他曾经行过的印迹。

他手里没有拿伞,情愿就这样被覆盖,冰冻,等到几亿年后的某一天,再醒来,或是,永远不要。

眼泪啊,也不过就是水的另一种形式,在这漫天飞舞的同类面前,恣意地流淌。

人们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而他,已经不在乎了。

曾几何时,在人群中,他还可以无谓地找寻那个让他平静的身影,如今,已经不再,消失在了,茫茫的,大雪中。

他走进了一座建筑物,回过头,看见他们曾经无数次走过的旧路,记忆,随着身上的雪,融化,渗透,攥紧了他的身体,灵魂,一切。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段真正童话般的,快乐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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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离新年只剩下三个星期了——自然,离新年音乐会也只剩下三个星期了。

他待在琴房里练了一下午,钢琴老师一直在旁边看着,不时地做一些指点。

“这就对了!”老师为陈可这段时间以来的进步感到异常欣喜,“咱们就照这样练下去,演出的时候肯定能有好的表现。”

陈可笑了笑,在心里向外婆报告了自己在琴艺上的进展。

对他来说,只要是通过努力能够解决的事情,都很少成为问题;倒是那些让他无从下手的烦恼,始终困扰着他。

他刻意地把于雷和他的短信排除在思考的范围之外,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即使去想也很难得出一个结论,更何况是在这么一个诸事缠身的节骨眼上。

不如先把眼前的事情应付过去吧,然后,让我一个人安静地想想,想想……一切,终究是会水落石出的。

毕竟,在于雷的短信中他还发现了一些能够让他幸福的字眼,使得这一段痛苦的旅程可以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在上课的空档,他就到三教去上自习,因为于雷不会出现在那里。他害怕无遮无拦的四目相对,如果那样,他也许当场就会落荒而逃。

不巧的是,这样的情景,很快就被验证了。

那天,他无法忘记,是星期二。为了准备宏观经济学的一篇论文,他一个多月来头一次踏上了大图书馆的地板。当他已经找到需要的书籍,正拿着到人文社科馆的柜台办理借阅手续的时候,那个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正前方。

他手里捧着一摞法律图书,正转过D区的书架,走向靠门的书桌。陈可慌不择路,迅速地撤离了对方视野所及的范围。

图书馆的警报声顿时响成一片,陈可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人文社科馆的电子门栏之外了。

“怎么回事?先把书借了再出去!”馆员厉声喊道。

陈可只好假装于雷没有注意到他,面红耳赤地完成了掩耳盗铃的工作,撒丫子逃离现场。

为什么躲着他,为什么不给他回信?

因为他太害怕了,太害怕自己又会在言辞间伤害了他,在无意中失去了他,这是他最无法忍受的伤痛。

所以他只能暂时地选择逃避,避开这风口浪尖上的彷徨无措,等待一个可以思考的,安静的角落。

他从图书馆走出来,不住地喘着气,脸上火热火热的。

突然一片冰凉,在他的额头绽放,他抬头一看,柳絮般的雪,已经将京城灰色的天空妆点得一片银白。

他想起来了去年的第一场雪,有他,有他,有笑声,有快乐。他笑了,抓起了一把雪,捏成个团,往草地上掷了过去,仿佛又听见了少年放肆的尖叫,又感受到了他滚烫的肌肤。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他觉得,他一定可以,一定可以,作出一个让他开心的选择,在不久的将来。

一定。

自习了一会儿,天色越发地暗了,雪不如上午飘得那么大,路上的行人少有打伞的。陈可想趁着还能看清楚的时候出去走走,然后再去吃饭。

他一路从三教出发,经过理教门前最熙攘的路段,下了一段坡,绕到了湖的东侧,接着往北行进。

虽然没有什么好事发生,但他今天的心情格外开朗。阴霾的天空,预示了不久后的阳光普照,不是么?

他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振了起来。很少有人给他打电话,会是谁呢?

于雷。

他的脉搏频率骤然上升了一倍。为什么会是他?他今天一定是看见我了……他生气了么?他想要说什么?他还会问我在短信里的问题么?而我又应该怎么回答?

陈可紧皱着眉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手机的振动戛然而止。还好……陈可松了一口气,就装作是没有听到吧,毕竟我没有挂他的电话,于雷应该不会怪罪的。他心想。

就在一秒钟后,手机又振动了起来,依旧是于雷,陈可开始着慌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安地感觉着手机的振动。这次持续的时间很长,大概一分钟之后,停止了。

他刚要往前走,手机第三次振动了起来。这种事情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于雷就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逼着他一定要立即取出手机,和他通话!

他碰上什么急事了么!也许他现在正急着需要我帮忙!

想到这,陈可赶快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按下了通话键。

“喂……”陈可怯怯地打了招呼。

“陈可?”手机里传来了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嗯,你怎么了?”

“为什么躲着我?”于雷的声音低低的,完全听不出平日里的洒脱,“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吧,也不会对你做什么,躲着我是什么意思?”

他的音调渐渐地高了,陈可有些发蒙:“我……我没有,我刚才没……没听见。”

陈可发现自己真的是一个拙劣的撒谎者,任何人都可以毫不费力地分辨出他说话的可信度。

于雷在电话的那一端沉默了一下,重重地呼了口气:“所以你的答案就是这样?”

陈可知道他是在问那封短信的事情了,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就连最简单的外交辞令也想不出来。

“我……我不明白……”陈可只好把大脑中离嘴巴最近的字眼说了出来。

“你不明白什么?”于雷问道。

“喜欢……我不……”陈可想说的是,他不能理解于雷说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说自己也喜欢他。

“我明白了。”于雷的沉默延长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既然没有办法……不喜欢……我也能理解,但……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连再一起上自习都不行了?”

陈可糊涂得不行,他觉得身上有一万张嘴要抢着回答这个问题,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奋力地想要否认于雷正在表达的意思,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他傻乎乎地张着嘴,在越来越大的雪地里呆站着,许久,才调匀了呼吸,尽量保持着平常的语调。

“于雷,”他开口了,“让我一个人……”

“好,好。”对方的语气突然变得果断,变得绝然,变得那么冷静得可怕,“你一个人,你一个人……你说得对,你就是应该一个人呆着,你就一个人,一个人吧!”

电话里,再没有了他的声音,只剩下忙音,凄厉地响着,就像要煽动那满天的风雪,往这个可怜的孩子身上招呼。

他彻底地愣住了。

不,不。是楞住了。

连他的心,都已经变成了木头,在经历了突如其来的暴雨后,迅速地朽烂。

这太残酷,残酷得不象真的。

就在几秒钟前,他不是还怀着一颗快乐的心,迎接着冰爽的风雪,模模糊糊地畅想着自己的未来呢么?在那里,没有忧郁,没有恐惧,只有他向往和熟悉的单纯快乐……

而现在,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正式地结束了,彻底地结束了,不可逆转地结束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零下的气温中,渐渐变得麻木,就如同他的灵魂一样。

他转过身,不用再往前走了。

是的,就如同他多少次所预期的那样,一切终于结束了。

他不是曾经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如果真的到了这一天,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么?

现在,他知道了。

多么难受啊,多么难受,竟然是这样这样的难受啊!

白雪,那样的刺眼,他勉强睁着自己的眼睛,看见的,只是那两个少年的身影,在路上,在冰上,在彼此的身上,依偎,打闹,玩笑……

完了,都完了,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

我该去哪里?该去哪里才能逃开折磨着我的一切?

哪里没有他?

哪里都有他。就连湖畔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的味道,他的足迹,他的身影。

陈可试着移动自己,尽管这是如此艰难,但他要离开,要离开,要去一个没有故事,没有回忆,没有于雷的地方。

他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

他走进了那座熟悉的白色建筑,地砖上已经被在雪天中来往的师生踩出了一个个脚印,一片泥泞。

他看见管理员冲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他接过钥匙,往走廊深处走去。

就像是得了失语症,他如往常般听见了人声嘈杂,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如果这一辈子就这样下去,也无妨,因为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东西,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了。

他打开门,在房间的另一端,黑色,白色,那是他的领域,他的王国。

他走向它,寻求最后的保护。

他在它前面坐下,缓缓地掀开琴盖。美丽的黑白键,映入了眼帘。

从这里弹下去,就是DO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沾湿了琴盘。

他狠狠地砸了下去,钢琴发出一片混沌的轰鸣。

上次做这样的事,是在外婆的葬礼之后。

就和上次一样的,他的痛苦,另一个当事人,永远都不会了解了。

他放声大哭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捂着酸楚难当的胸口。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他察觉到身旁递过来的毛巾。

他接过来,暖暖的,他使劲把脸埋在里面。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他抬起头,对方的脸正是他所预期的。

先生在他身边坐下,只是看着他的侧脸,什么也没说。他在等他先开口。

“我没事。”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几个字吐了出来。

“你不会有事的。”他把手放在陈可的肩膀上,轻轻地拍打了两下。

“做人呢,总是要碰上一两回的,让你痛哭流涕,死去活来。”先生就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我以前啊,也这么着过一回,是我儿子。要是他长到这会儿,也有你这么大了吧。嗯,差不多。我儿子也跟你似的,长的很帅,很白净,也弹钢琴,我要他弹的。他弹得多好啊,还是那么小的孩子!要他长到你的岁数,没准还比你弹得好呢!可惜啊。”

陈可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当时就想了,”他接着说,“如果这事我挺过来了,世界上就再没有能打倒我的事了。我就是要看看,到底能有多痛苦,人到底能撑到什么程度。我要是能知道,能熬过来,那任以后再有什么事,我也不怕它了。”

“我情愿不知道。”陈可依旧泣不成声,毛巾早已被泪水浸透,保持着人体的温度。

“我也不想知道。”他顿了顿,依旧缓缓地说,“家人?朋友?还是女朋友?我也不打听,但是,别管再苦的事,你经历过,你熬过来了,你就能从中学到东西,一些对你的人生很重要的东西,明白么?”

“我想走,在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一个人呆一阵子,”陈可努力地克制住抽搐,深深地呼吸,“我真的想走,真的。”

“你要是真的想离开一阵子,我可以帮你,但这也许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你知道么?”先生点了点头,说。

“我已经没有需要解决的问题了。”陈可用毛巾擦了擦干涸了的泪痕,止住了哭泣,平静地说道。

一个星期后,陈可通过了学校里一个美国学生交换计划的面试,将在康州的一所大学里度过他的下个学期。

结束,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终于知道自己也可以爱了,因为他知道,爱已经离开。

而他,也不得不,选择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