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我的毒瘾越来越重,钱很快被我花光,毒瘾发作时我经常神志恍惚,六亲不认,丑态百出。亮子曾经赶上过两次,要是没有他,我恐怕死在这间破屋子里都不会有人发现,最后在一次毒瘾发作之后我失去了记忆,醒来的时候已经被送到了戒毒所。
这是我第一次被强制戒毒,和现在的戒毒中心不同,那时的戒毒所完全是监狱式的管理,在这里毫无人权可言,所有的医生护士都是身穿制服的警察,在这里我一方面要接受思想上的“改造”,另一方面还要承受着肉体上的摧残,所谓“药物戒毒”并没有什么药物给我们使用,只是在患者毒瘾发作时为其注射大量的廉价镇静剂,这使我疲惫不堪,心力交瘁,死亡事件接二连三的在戒毒所里传出,不论白天还是晚上,你随时都可以听到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一浪高过一浪,永远也没有停止的时候。整个戒毒所内就像是个人间地狱,曾经听说有一个患者由于毒瘾发作生生将自己的八个手指咬断,若不是医生发现,恐怕连剩下的两根手指也会一并被他咬下来。这样的故事屡见不鲜,我每天就是生活在这种恐怖的环境中,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和肉体的摧残,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蒙着白被单被抬出去的人会是谁,说不定下一个人就会轮到我……
起初我被送进来的时候情绪很不稳定,每天都被用皮带锁在病床上接受“治疗”,我们不被允许探视,和外界的沟通只限于以书信的方式联络,甚至连内容都受到严格控制,比如我们必须在书信的开头加上“在政府的教育和医生的帮助下……”或者“XX领导亲切慰问和关怀,使我懂得……”值得庆幸的是我并没有任何亲人可以通信,所以也不用强迫自己写这些另人作呕的东西。叫人意外的是,我被送进来第二个星期,我收到了亮子写来的信,信上他鼓励我好好配合治疗,另外他告诉我萧东的判决已经下来了,有期徒刑10年。
当时我正处在和毒品的抗争阶段,整天脑子昏昏沉沉,浑沌不明,也没有多余的经历去想更多的事情。
三个月后我戒毒“成功”,获准可以离开戒毒所。当我走出戒毒所大门的时候,发现亮子就站在门口,他对我招手,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这段时间他给我写过三封信,我一封都没有给他回,开始是因为我恨他把我送到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后来是因为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再和他重逢恍如隔世,他清澈的眼睛让我自惭形秽,他说当初我租的房子已经被房东收回,他已经把我的东西搬出去了,我当时没好意思问他是怎么和房东做的交涉,后来知道因为那辆被我卖掉的,已经不能再骑的破摩托车亮子被该死的房东讹去了一千块钱,而那辆摩托车我才卖了一百五十块钱。
我被亮子带到一个小小的门市房前面,招牌上写着“谢光华成衣店”,屋里有驾缝纫机,一个中年妇女正背对着大门踩着缝纫机,亮子一进屋就喊:“妈,我回来了。”
亮子妈头也不回的说:“哦,快去屋里吃饭吧,饭菜都在锅里热着呢!”
“妈,我上次和你说的人来了。”亮子推了推我。
我吓了一跳,有些拘谨的说了声:“阿,阿姨好。”
亮子妈摘下眼睛,转过身打量了我一眼,说:“嗯,进去吃饭吧,我把这活儿弄完,客人急着要呢!”
亮子拉着我穿过蓝布门帘,后面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放着水缸,晾着衣服。靠东边是三间瓦房一明两暗,一间是厨房,两间是卧室,靠北边有一扇小门,通往院子外边的胡同。亮子带我穿过厨房来到右边的一间小屋,一铺火炕虽然不大,可睡三五个人还不成问题,地上放着一个老式的大衣柜,衣柜旁边是一张书桌,书桌各种书籍码放得整整齐齐,炕上放了一个柜子,和一张小饭桌,桌子上扣着一个铁盆,亮子掀开铁盆,下面是两盘菜,一盘是炒豆芽,一盘是炒豆腐。
“饿死了!把东西就放那儿吧,去洗手吃饭!”亮子催我放下随身的背包,自己先去厨房打了盆水,然后收拾碗筷……
我是一点胃口也没有,他却狼吞虎咽的大口大口的吃饭,一边吃一边对我说:“等会我得去上课,你就在家呆着吧,电视前两天坏了一直没修,那边有书,你随便看,累了就睡觉,没关系不用客气,就当是自己家一样就行。”
“你星期天也上课?”我奇怪的问。
“哦,没有,我给一个孩子当家教,下午两点上课,快要迟到了。”说着他放下饭碗,从一堆书籍中翻出了几本旧书,和笔记装在书包里。转头对我说:“我跟我妈说你是我哥的朋友,暂时住在我们家一段时间,我妈同意了,你就放心住着吧。”
“这怎么行!”我立刻放下饭碗,说:“我怎么可能住在这儿?”
“怎么了?这里不比你原来的地方强多了?”亮子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总之我不能住在你这儿!”要是让我说些肉麻的感激之词我实在是说不出口,所以只能咬着牙说不行。
“那你有地方可去吗?”亮子问我。
“当然了!我去的地方可多着呢!你可别小瞧了你哥我的本事!”我嘴上逞强,可心里的确不知道天地之间何处可以容身。
“那你有钱吗?”亮子问我。
“我……我现在没有,不过我还有个房子!”我拍着胸脯做出骄傲的样子说。
“哦。甭管怎么说你先住儿吧,等你找到地方住了再搬出去,你的东西都在柜子里放着呢,你自己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吧。”
说完他不等我回答就急匆匆的跑出家门。
我打开柜子,看见我的东西整整齐齐的放在里面,我找出其中一件半截的黑色风衣,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发现里面空空如野。我被吓了一跳,立刻把所有衣物全部翻出来,这才发现在衣物的最下面放着一个口袋,里面是一本房产证,房产证了夹着两页信纸,和三百块钱,钱是我从亮子哪里抢来的,目前就只剩下这么多了,信纸就是憨子临走时给我留下的,我没有打开信来看,揣着三百块钱又换了衣服和裤子,对着镜子稍做整理就从院子里的小门偷偷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