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学校前,铭远去了趟县城,给干爹拜年。干爹一家态度的冷淡,是他未曾预料的。坐了不一会,铭远说要告辞了,别人也没太留他。走在县城大街上,铭远觉得嗓子眼里给人塞了团肮脏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离开县城前,铭远去一个中学同学家借住了一宿。这位同学高中时跟铭远住一个宿舍,两人关系很好,铭远缺衣少食,常常穿这同学的衣衫,吃他从家里带来的饭菜。如今两人见面,格外亲热。同学听他说起自己的烦恼,就说:“你的选择没错,都进了省城了,还回来个毬啊?”同学的叔叔正好是干爹的秘书,对干爹的事知道得不少。同学说:“你晓得吗,他那次去省城,跟你说的是去出差,顺便去看你,其实他是特意去找你的。他想卖啥子药,我不说你也该猜得出来了吧。”铭远说:“不会吧?”同学冷笑道:“还不信?你这书呆子。那老狗日的有次在我叔叔家喝多了,放了通臭屁,说有人连狗都不如,你喂了狗一块骨头,它还会朝你摇尾巴,人你给了他再多好处,他也不会记你一点好。当时我也在场,晓得是在说你,把我气坏了。听我叔说,他在跟县里另一个局长争县府办主任的交椅呢。”这一番话,让铭远气得直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次回到学校,铭远向秋峰借了几百块钱,交了学费。以往开学前后几天,干爹就会把学费给自己寄来。这一回,铭远想收到他的钱,一定要马上退回去,并且告诉他,欠他的情以后一定会还,从今往后再不需要他的“赞助”了。然而开学了一个多月,铭远并没有收到汇款单。原先以决绝的心情,拉开了架势,准备击出漂亮的一拳,结果对手没有出现,面对的只是虚空,铭远一口气吐不出去,全憋在了自己胸口。
不过心情阴也罢,晴也罢,日子总得一天天去过。随着专业课程的增加,学习任务比过去繁重了很多,以铭远的底子,学起来难度不算大。但他的时间还是很紧,不是为了忙学业,而是为了忙生计。来自干爹的财源断了,弟弟铭心如今只顾自己的小家,父亲又年老力衰,一切只能靠自己了。铭远接了好几份家教,整天奔波于省城好几个方向,去挣钱养活自己。请他做家教的人家都有殷实的家底,孩子却多半不争气,铭远每每对着那些“少爷”、“小姐”们,心里充满了厌恶,但是为了五斗米,却无法不折腰。
其中一家的男主人是市里某部门的干部,手中握有相当的实权。铭远不知道他是如何爬上今天的位置的,但是知道他也是农村人,当年也是大学高才生,于是心中对他充满了敬意。或许是惺惺相惜,这位男主人对铭远也颇有好感,与铭远称兄道弟的。每次铭远给他那捣蛋儿子上完了课,他都要留他吃饭,并且陪铭远喝上两杯。席间屡屡以父兄的身份,给铭远讲人情事故,劝戒铭远要珍惜跳出农村的难得机遇,勤学上进。铭远骨子里是叛逆的,最烦别人讲大道理,但是来自这位大哥的话,他却总能听得很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