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鸟偷走当老婆这件事-第17章
enafox
1 年前

  他缠着头巾的脸上,和他的腿一样多毛。看到顾王氏的举动,竟然朝她翘起嘴角,露出一个能见到残缺不齐黄牙的恶心笑容。

  “是个好女人啊,”多毛头目道,“记得听话点。”

  顾王氏咬牙,从自己嘴里尝出了血味。

  板车一震,其他的土匪已将这次抢来的所有活女人——船上死掉的丢进了河里——搬上板车,然后推动板车向大船走去。

  顾王氏根本找不到逃跑的机会,血液如钢针,无法流动的麻木,又一次袭上她全身。

  她们给关进了破了个大洞的船舱底部,从破开的大洞可以看见外面的土匪升起炊烟,搬出五六只大铁锅,开始煮早饭。

  丢进锅里的,是顾家庄几十户人家艰难攒下的存粮,顾王氏和好几个村里的女人死死盯着那边,之前一直沉默什么声音都不发出的几个嫂子,竟然在这个时候发出了哭声。

  多毛头目不知道在想什么,锅边走一圈后,第一个端走自己的一份后,就坐在船舱底部的破洞旁边,碗放一边,端着烟杆,但既不吃饭,也不抽烟。

  顾王氏麻木的脑子几乎无法思考,只偶尔想起她丈夫,还有小泉。

  便是在这种已失去所有羞耻的浑噩间,她突然听到噗通一声。

  噗通两声,噗通三声。

  大锅边吃饭的土匪,突然一个又一个倒了下去。

  他们也没有留人警戒,刚做完一票,所有人疲惫又饥饿,全围在锅边,故而倒下后也层层叠叠,特别壮观。

  就像死鱼一样堆叠在船舱底部的女人们。

  唯一没倒下的多毛头目哈哈一声,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碗,任杂粮粥和肮脏的泥土混合。

  “这下可好了,可以轻装上路了。”

  他迈着王八步走到大锅边,又一脚将大锅踢翻了。

  滚烫的粥汤泼在那些死猪一样的土匪身上,但他们一个没醒。

  多毛头目一转头,发现船舱里几个女人目不转睛盯着外面看,有几个眼里还升起了希冀,再次哈哈大笑。

  “放心,这些家伙都活不过今天了。”他大声道,“我这算不算也为你们报仇了?以后可要好好伺候你们的恩公大爷我啊!”

  顾王氏一时不懂他为何会说出这种话。

  乱世二十年,这个世道里,逆来顺受的女人早就和羊羔一样,给食尽了。这里有十几个还活着的女人,而多毛头目要是杀掉所有手下,那他只有一个人,多对一,就算没法把多毛头目也给杀了,她们也可以逃跑。

  更多女人眼里升起希冀,直到多毛头目丢了一把香料进篝火。

  然后多毛头目摘下头巾,披头散发,就在火边跳来跳去。

  他时不时发出尖叫,伴着香料点燃后蓬发出的奇异香味,火焰也变成了诡谲的青色,船舱底部的女人们,都感到无形的寒意如涟漪般扩散,让她们无法出声。

  “陈将军的军营里没有一个人!都是空营,都是空营!”他喊道,“这楚州是待不得了!所有人全都要死!万万兵马大元帅——万万兵马大元帅——看一看啊,看一看啊,这些都是献给您的,献给您的!助我一臂之力,让我逃出去吧!”

  “空营是怎么回事?”

  “什么叫做陈将军麾下没有一个人?”

  “不可能,我打听过了,我家汉子正在和越州打仗呢,虽然他没有传信回来,但衙门的阵亡名单上没有他,没有他!”

  “如果陈将军手下没有兵,怎么会传出北边大胜东边大败的消息,总不可能江北和潮州大军打的是一阵清风吧!”

  就连最麻木的女人,也清醒了过来。

  顾家庄,乃至天星城周边,家家户户的汉子都从军了,有的人家里从军的甚至不止一个汉子。

  陈家军的消息,是每家主妇最关心的消息,前线的一点传闻,女人每夜待在织机边,都要反复咀嚼。

  多毛头目只是大笑。

  青色炊烟升入苍穹,一时之间,天色都昏暗下来。

  多毛头目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声音尖利地颤抖起来。

  “都献给您,都献给您,万万兵马大元帅,万万兵马大元帅啊!让我成为您麾下的十人长,请让我成为您麾下的十人长!”

  嚓——叮——

  篝火陡然扩大,扩大到比人还高。女人们眼睁睁看到,一具披坚执锐的白骨骷髅,从青色火焰中跨出,像是跨过一道门槛,出现在这已经给青蓝色烟气笼罩的河边。

  “本将乃是万万兵马大元帅座下右先锋”这具白骨将军出来便问,“就是你,向大元帅献忠?”

  “是我!是小人我!”多毛头目立刻回答。

  白骨将军扫一眼周围,似乎对这一批祭品的成色很满意。

  “不错,你有资格当这个十人长。”

  “这是小人的荣幸!”

  多毛头目的声音更尖利了。

  白骨将军那黑洞洞跳跃红色火焰的眼眶,看向船舱里的女人们。

  以为自己以成功的多毛头目才要松口气,突然听到白骨将军问:

  “那些呢,你不向大元帅献上吗?”

  多毛头目留下这些女人,可是打算自己单独享用的,闻言就是一愣。

  他迟疑了一下,就得到白骨将军一声拉长的“嗯——?”

  多毛头目心一横,想到只要成功,想要什么女人没有,道:“当然是献给——”

  “是这里吗?”

  清越嗓音,如太阳刺破乌云一样,刺破了这片愈加浓郁的青色烟霭。

  多毛头目诧异抬头望去,首先听到了汪汪狗叫。

  一微高一稍矮两个身影,带一个孩子,和一只细犬,走进这雾霭中。

  不,不能叫走进,他们只是靠近,就叫雾霭消融,向两边退避。

  他们出现,逼退这雾霭。

  “你们是谁?”多毛头目喊道,接着认出那个孩子,“你是昨晚逃掉的那个小鬼?你带两个人回来送死——”

  他话没说完,刚才还和他说得好好的白骨将军,突然向前一步,抽出长剑,抹了他的脖子。

  多毛头目不敢置信倒在火堆里,就和他那些不敢置信被下药的兄弟们一样。

  篝火猛涨,看到阿晕和李朝霜的白骨将军,一步跨过篝火,直接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鸟:……?

  朝霜:……?

  ——————

  11/26捉虫

 

 

第24章 翌日(四)

  阿晕:“……?”

  李朝霜:“……嘶。”

  无论是灭口还是逃跑,这只白骨将军都做得太果断了。别说船舱里的女人们,就连阿晕和李朝霜都没反应过来。

  青色烟霭消散,一同消散的,是近百个大锅边躺倒土匪的性命。

  在白骨将军从火中出现之时,他们的魂灵就作为献祭的代价,收取掉了。

  再加多毛头目叫白骨将军灭口,一时之间,除了刚来到的两人一鸟一狗,水寨里竟然只有任人宰割的女人们还活着。

  顾家庄的女人们,虽然常去九歌庙参拜,亲人逝去也会请巫祝主持,但哪里见过如此神异之事。

  她们既不敢相信所有土匪就这么死了,也不愿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白骨鬼魅是真实存在的。有人觉得是自己打击太大,已分不清现实和梦幻。更有甚者,将那白骨将军看成接自己去往幽冥的渡船使者。

  更多女人呢喃着从军的丈夫,只有顾王氏被呼喊唤醒。

  “娘!娘!”

  顾泉大喊着,就跌跌撞撞往船舱底部冲。但就在他马上就能钻进黑暗的船舱底部时,走在最后的李朝霜突然拉了他一下。

  然后男孩没事,但李朝霜自己摔倒了。

  好在阿晕虽然走在前面,余光却一直看着他,伸手一扶,才让李朝霜没有面朝地。

  下一刻他反应过来为何朝霜要拉住顾泉,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他衣领上还别着那支刚刚救了顾泉和秃毛细犬一命的雪白芦苇,响指之下,芦花飞絮纷扬飘落,片刻就在船舱破洞处长出绿油油的一大丛,挡住外面可能的目光。

  “怎、怎么了?”顾泉停住脚步,看向挡住入口的芦苇丛,脸色变得极为可怕,“我娘怎么了?”

  叫蠢蛋的秃毛细犬好像很通人性,在李朝霜拉住顾泉时,就自觉放缓了脚步。

  它甚至在李朝霜要摔倒时,钻到他身下,想替李朝霜当肉垫。

  叫一鸟一狗搀扶住的李朝霜重新站稳,才柔着嗓子,开口朝船舱底部问:“夫人们,需要我们进去吗?”

  阿晕和顾泉睁大眼睛看他,刚才李朝霜发出的声音,完全是个女子。

  过了好几个呼吸,破洞里面才传出声音:

  “不……不用,麻烦借我们几身……六身衣服。”

  那是顾王氏的声音,顾泉立刻眼睛一亮,接着又暗下去。

  他虽然才八岁,但在父亲离家从军后,他就迅速懂事,此刻终于反应过来船舱内可能的样子。

  男孩死死咬住嘴唇,阿晕则从袖里乾坤里掏出六件一模一样的深蓝棉布直身,手穿过芦苇丛,递进去。

  有人在芦苇丛后接过衣服,他们在外面等了许久,才有狼狈不堪的女人们从芦苇丛后走出。

  顾王氏一把抱住顾泉,眨着干涩的眼睛,从醒来到现在,第一次哭了出来。

  其他顾家庄的女人则围着阿晕和李朝霜询问,询问他们有没有多救起几个人,比如说她的女儿,她的儿子,她的妹妹,她的弟弟。

  她们没有问老人。

  顾家庄遇袭时,所有老人都冲上去,拖延土匪脚步了。

  阿晕带着李朝霜加顾泉加蠢蛋一路过来时,就已经仔细搜寻过。但面对这些围着他的女人,有些话却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

  但哪怕不说,他的表情也已出卖了真实情况。

  眼看这些女人一个个低下了头,他的尾巴毛也跟着垂了下去。

  李朝霜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上前问:“接下来我们要往天星城去,拜访长径先生。几位夫人是……”

  “我们去天星城!”已从顾泉嘴里,问出所有事的顾王氏立刻道。

  多毛头目说的话实在让她心生不祥,一想到丈夫从军这几年,虽然没传回死讯,但也没传回任何别的消息,她就十分不安。

  过去她只当是前线不便,路途遥远,又有战乱,丈夫才没有寄回信。再说她每年托人捎了好几次衣服被褥银钱,并没有退回来,那肯定是……

  肯定是什么呢?

  就算丈夫常常寄信回来,待在前线,哪能说是平安?

  她在搀扶中行了个万福,道:“多谢两位大人救妾与子两命!再麻烦您们真不好意思,但请两位送我们到天星城!外子定有重酬相报!”

  其他女人立刻也道谢,并许下报恩的诺言,又提到她们在军营里的丈夫。

  阿晕因为只从河里救起了一个人,十分愧疚,立刻道:

  “这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哪里需要什么重酬啊,你们……你们先上船?放心好了,以我的速度,很快就能到天星城的。”

  “等等。”

  李朝霜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李朝霜对她们安抚地笑笑,问:“我知道这很唐突,但还是希望几位夫人回忆一下方才发生的事,对,就是那个淫祀邪神的男人死前发生的事。”

  女人们对视一眼,但她们间能说出什么的人其实很少。

  最后还是顾王氏再次上前万福,将她们关进船舱底部后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土匪头子给自己全部手下下药,然后淫祀中向一个叫万万兵马大元帅的邪神献祭,并向这位邪神祈求当上十人长?”

  阿晕露出怀疑自己的神色:“真的是我在山里待太久了吗?为什么和九千九生生怨母一样,这啥啥兵马大元帅,我从未听说过啊?”

  “我也没有,”李朝霜摸摸眼角,“不过,万万兵马大元帅这个名字,听着像是和九千九生生怨母一个模子做出来的。”

  阿晕没听李朝霜说,九千九生生怨母可能是人造的邪神,因此没有多想。倒是女人们再次对视,另一个年长写的妇人道:

  “其实妾等也不曾听闻过这邪神……总归都不是九歌神下,听到都脏耳朵。”

  “确实不曾听过。”

  “闻所未闻也。”

  其他女人也附和道。

  这倒是和九千九生生怨母不太像了,那伪装成女人的邪神,大名可是从平民到权贵皆知。

  李朝霜又问了几句,发现顾王氏面上已隐约有恍惚迹象,立刻停下,道:“好了,走吧,对了,这些土匪身边应该有些财物,小泉,你去打扫一下下看看。至于我们——”

  当然是去渡口解船。

  只穿了一件直身的女人们,脚上蹬着土匪的靴子,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地上船。

  她们还拿了土匪的长刀匕首,并不会用,只是拿来安心。

  李朝霜递给她们一人一杯茶,阿晕拿起船桨一撑,船荡入河中,又沿着河道驶入湘江。

  阿晕重新折了一只芦草,插在船尾,然后这只小船就像是狂风托着一样,飞速向下游驶去。

  本来就是湘江边长大的女人们,很快看到了熟悉的景色。

  她们心安些许,然后看到一艘大船,战船,一艘六帆方头战船,逆流而上。

  船上旌旗阵阵,迎风招扬。都是红底黑字,写一个大大的“陳”。

  顾王氏也是耕读人家的女儿,识得几个字,一见这面旌旗,就握紧了顾泉的手。

  这是……

  “陈家军!”

  另有认字的女人喊出来。

  一艘,又一艘,一艘连着一艘,十多艘战船,沿着湘江向上,路过他们。

  每艘方头战船周围,跟随许多小船,船上皆站着穿直身,或穿曳撒,戴大帽的士兵。

  “又要和哪边开战了吗?”

  有谁小声叹息。

  “那边,”阿晕说,“是往滔州吧。”

  南桂城所在的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