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昼月没在意封罪的注视,而是将目光投向对方身后。
祭坛百丈见方,层层叠叠刻画着各类凶兽的图案,缝隙里还有没清除干净的深褐血迹,在祭坛正中央竖着个硕大的架子,几根成人大腿粗的锁链垂在地上。
封罪顺着何昼月的目光看了眼,笑道:“宿微宗主将何公子可是藏了够久,现在终于肯主动站出来了。”
何昼月漠然道:“废话少说。”
封罪装模作样地鼓起掌:“何公子有魄力,那便请吧。”
何昼月也不看何肆,只低声留了句“记住你说过的话。”便兀自走向祭坛中央。
走得越深,刺骨的凉意便愈发明显,最后不得不运起灵力来抵挡。
封罪挥挥手,几个斗篷人便要上前为他扣上锁链。
何昼月:“我既来了,便不会跑。”
封罪:“那可说不准,毕竟何公子身娇体弱,万一想要垂死挣扎呢。”
沉重的锁链到底还是扣在了何昼月的四肢上,他在垣怆还未受过什么罚,下山时修为不俗,也没谁动的了他,当真从未受过这样的待遇,此刻不免生出些屈辱感。
等事过之后,他一定要讨回来。
不知道方衍知道了会怎么样,是真如之前所说会好好待他,还是仍旧站在何汐亭那边。
他正胡乱想着,忽见封罪走上祭坛,似要检查他脚上那根锁链是否扣严实。
其他人已经撤去,自发在祭坛正前方站成不规则的方阵,口中念念有词,他听不清,但想也知不是什么好话。
在烦人的纷闹声中,他听见封罪似是不经意道:“何家这两个儿子,生得可真像啊……”
何昼月目光一凛。
封罪知道!
然而不等他做出反应,封罪飞身撤离祭坛,第一道天雷降了下来。
“轰隆——”
*
何汐亭穿着身半遮脸的绛色斗篷,从缝隙中望着祭坛上的景象。
天雷接二连三劈至祭坛,各色的电光将整个山谷照得犹如白昼,何昼月刚开始还能站得住,后来几乎要靠攥紧锁链勉力支撑。
看着何昼月痛苦的样子,他心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当年何昼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回了何家,他们兄弟两人一个灵根有恙,一个神魂有损,可何昼月却在世家比试上力挫所有人一战成名,将本该属于他的荣誉夺去。
好在何昼月愚孝,对父亲言听计从,哪怕父亲将何昼月的功劳算在他头上,何昼月也不怎么计较。
他背靠何家,有仙盟盟主方衍相助,又有盛名在身,仍旧是修真界最受瞩目最受欢迎的何家公子。
可意外出在何昼月回到何家的第五十年。
这一年,方衍发现了他盛名的真相。
他明白,方衍喜欢的,是初见时他笑容亲切,英姿逼人,清爽又锐利的模样。
知他作假,方衍便生气了。
他灵根有恙修为难进,若无方衍当靠山,这辈子都不会有未来,于是他当机立断,跟方衍认错,离开仙盟去世间历练。
在历练的过程中他遇到了封罪,偶然间有了场露水情缘,谁知这点暗地里的放纵在他识海内留下了妖血,害他结丹失败!
他去求何昼月替他换血,何昼月却是不愿。
何昼月那种得天独厚的人怎会懂他的苦。
是他想费尽心机筹算谋划博取美名,在众人间长袖善舞获得支持吗?还不是因为方衍,他才不得不将自己逼成了方衍喜欢的模样!
他的灵根并非天生就这么弱,全因为当年在登天谷替方衍挡了一劫,方衍答应过他,只要他结成金丹身体受得住时候就替他换灵根。
只要他换掉这拖后腿的灵根,又有方衍的偏爱,日后修为必定一日千里。
无论如何,他都要结丹。
他知道,除了何昼月的血液外,唯一能彻底去除妖血的只有封罪的权杖,他去找封罪帮忙,封罪却要挟他与之欢好。
若是让方衍知道他与封罪有过这么深的纠葛,那他便什么特权都没有了。
逼不得已,他借隐影去偷权杖,却不料被封罪以及妖族发现,为了保全封罪的妖王之位,必须要拿他去受天罚雷刑。
可他修为这么弱,怎么扛得住?
于是他想到了何昼月。
盗取权杖失败,反倒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自他回到仙盟以来,发现方衍对何昼月的感情越来越不对劲,甚至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近乎没有底线的偏向自己,如今还要娶何昼月,再这么下去,就算他结了丹换了灵根也是场空。
封罪对他还有点感情,他与之合谋,将何昼月骗来替他承受天罚雷刑。
威力强弱主要取决于引雷者的意思,只要封罪动些手脚,何昼月很容易成为废人乃至死人。
如果何昼月死了……
*
疼。
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像是要被碾碎一样。
又一道紫色天雷当头劈下,何昼月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抖,随即看向祭坛外好整以暇站着的封罪。
他对天雷可谓如数家珍,封罪召唤的天雷看上去似是普通,内里却是狠辣,道道都要取他性命。他在人群中搜寻半圈,果然看到了藏着的何汐亭。
这是被算计了。
何昼月将后空内血块咽下,只是一个轻微的动作,锁链却锒铛作响,往他体内注入毒素,让他疼的又是一抖。
封罪见他这副样子很是满意,像是欣赏自己作品般将他从头打量到尾,末了还不忘传音入密问候:“清霁仙君可还撑得住?”
撑不住。
何昼月知自己极限,封罪有意刁难,天雷才受到一半,体内的灵力已消耗得差不多,再这么下去别说性命,就连根骨头都会变成焦炭。
到了这个时候,他多少能猜到封罪和何汐亭的“私交”,在天罚雷刑上动手脚多半是给何汐亭出气,他不信封罪真敢动他。
他和方衍成亲在即,若他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在打方衍的脸。
何昼月没有理会,然而封罪却又悄悄道:“清霁仙君这是觉得我不敢动仙盟的盟主夫人?”
何昼月:“若方衍知道我死在这里,不单是你,妖族都会受牵连,为了何汐亭,族人都不要了吗。”
封罪:“方衍选择在这个时候成亲不过是为钓出沓神门幕后主使罢了,他娶的是你还是别人,不重要。”
何昼月恍然意识到什么,浑身血液都冷了下来。
封罪:“你以为你今日在这儿,方衍不知道吗?”
第21章 死亡
一些让何昼月迷惑的细节终于有了答案。
为什么何肆能从防卫森严的玄空舟上轻易将他带出来,为什么何肆根本不怕他回去报复、告状,为什么闻十七陪他何肆从来不阻拦。
今日之事,都是方衍在背后默许的……
又一道天雷狠狠降下,将何昼月劈得浑身麻木。
没有人在意他会不会死在这里,他的存在并不重要。
方衍大婚又怎样,何汐亭在修真界筹谋这么些年,大家对其都很看好,就算方衍临时改娶何汐亭,多半也没什么人有、也没什么人敢提出异议。
怪不得。
怪不得方衍那么偏心何汐亭,却在关乎何汐亭生死的事上半点不作为,原来在这儿等着。
天雷接连劈在何昼月身上,脑海中的画面如同一幕幕正在脱落剥离的彩色漆画,带着他的神智逐渐归于混沌。
临行前那场盛大的告别上,振罡鼓动,彩凤飞天,日光明亮到刺眼,方衍站在重峦殿前情真意切地告诉他,等他归来,二人共修大道。
他拼命想看清方衍的脸,却只看到半个意味深长的唇角。
万事早有端倪,偏他不听不信,以为他和方衍在一起五十年,怎么都该在方衍心中占有方寸之地。
在这无数甜言蜜语堆起来的五十年里,总有一句不是谎言,是真心说给他听的。
他知道自己是在赌,却忘记了十赌九输,上了赌桌的人没几个能完好着下来,而他,则是输得最惨的那个。
“昼月是不是又长高了?”
“昼月,师姐做了绿豆糕,尝尝合不合口味。”
“林昼月,陨日谷的课业你都敢翘!师尊知道了要生气的!快,师兄带你去补回来!”
脑海中已经没剩下半点画面,就连声音也越来越小。
若能重来……
*
不远处的山巅上,方衍孤身负手而立。
他没想到何汐亭竟敢去偷妖王的权杖,妖界正值多事之秋,封罪若是不对此事作出惩戒,妖界必乱。
纵心中不舍何昼月受天罚雷刑,可何汐亭不能死,而且此事过后,封罪就会帮何汐亭结丹。
方衍不忍心去看祭坛,目光只胡乱落在山谷的某处,他已将护身法器给何昼月戴上,二人成亲在即,封罪不敢和仙盟作对。
以何昼月的才智,或许可以猜出这背后有他的手笔,但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摊开了说,何昼月肯定不同意。
万幸何昼月对钓出沓神门幕后之人非常执着,也是识大体的,等二人成亲之后,大不了多花些时日,总会慢慢将人哄好。
毕竟在一起都五十年,他已经习惯了有何昼月的生活,虽然何昼月不喜修真界,但喜欢他就足够了,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等成亲之后,他会和何昼月共修大道。
滚滚天雷下,山谷扬满尘烟。
方衍抬眼望向天际,眉心暗暗皱了起来,这已是第六十三道天雷了,威力怎么还没有要小的意思?
他终于舍得去看一看祭坛中央的何昼月。
又一道更迅猛的天雷轰然而至,短促地炸出了一片明朗。
硕大的玄铁架七倒八歪,锁链早不知什么时候断成数截,甚至飞到了祭坛外。
即使没有锁链束缚,何昼月仍旧一动不动跪在那里,昂贵的青翠长袍已破破烂烂,从来不肯低的头颅无力的垂着,面上没有一点血色,那双旷野悬星的眸子半睁不睁,里面满是晦暗的混沌。
怎么会这样?!
封罪的天罚雷刑怎么会这么重?!
像是根本不给何昼月喘息的机会,最后一道天雷在苍穹凝聚,犹如穷凶极恶的猛兽竭力嘶吼,黑云沉沉压了下来,乱石随着飓风不断翻滚……
何昼月出窍前期的修为是他强行提上去的,如今只有元婴后期的实力,这一道天雷若是劈实了,何昼月必死无疑!
方衍瞳孔骤缩,转瞬间从山巅抵达祭坛。
封罪伸手相拦:“宿微宗主,天罚雷刑就差这最后一道,莫非你想前功尽弃吗?”
方衍脸色比这天色都难看:“停下来。”
封罪:“你难道不想让何汐亭结丹吗,你可是仙盟盟主……”
方衍掐上封罪喉咙,手指微微收拢:“仙盟之事,不需妖族费心,本君说,停下来。”
忍着窒息的痛苦,封罪阴恻恻地笑了下:“没想到你对清霁仙君还有几分真心,可惜啊……晚了。”
最后一道天雷成功凝聚,如同条八爪黑色异龙,张开了血盆大口咆哮着朝何昼月咬去。
方衍再顾不得封罪,飞身冲向何昼月。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看着咆哮的天雷比他更快一步。
他的手掌与何昼月的距离和天雷只有半寸之差。
就在此刻,异变突生,一股巨大的灵力自何昼月胸口猛然炸开,在山谷内荡出肉眼可见的巨浪。
那是很漂亮的颜色。
纯净的深蓝包裹着银白色的光,在何昼月身遭形成了个半圆,能将人劈得尸骨无存的天雷硬生生被削去一半,迟缓地错过何昼月头顶,落在他微弯的脊背上。
何昼月颤抖了下,意识随着身体的震动有些许回笼。
他茫然地抬起头,这是哪儿……
从指尖到脚根都是麻木的,他按着大腿从废墟间站起身,却因没站稳晃了个趔趄。
但他没有栽在地上,而是跌进了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不怎么平稳的声线从头顶传来。
“昼月……”
昼月?
是在叫他吗?
他有些愣憧地看着眼前人。
还挺好看的。
可他不喜欢。
尽管他什么都记不得,还是本能的不喜欢。
他从怀抱里挣脱,余光瞥到一抹白,以及那人手中握着的,金光闪闪的权杖。
就是这个东西!
是它害得自己什么都不记得,身上还难受的不如死掉!
灵力如海潮般,由何昼月识海深处向四周再度荡出银白色气浪。
须臾后,他手中多了把长剑。
剑身细窄修长,犹如常年伫立在瀑布之下,光可鉴人,气势威赫,隐有万雷灭顶的肃穆之态。
何昼月手腕翻转,使出了世间未有人见过的古怪剑招,直把还想来拥他的人逼到数丈开外。
紧接着,他刺向另外的白衣人,剑尖从白衣人心口堪堪滑过。
不过他本就没打算杀掉白衣人,趁白衣人躲闪的时候,他一把抢过权杖,御剑直冲天际。
他要把这害人的东西藏起来。
藏到一个坏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变故来得离奇又突然,在场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何昼月带着权杖穿过云层离开山谷。
紧接着,一道红光追随何昼月而去。
方衍心中焦急无比。
在何昼月胸口炸开的分明就是云岸珠,里面藏着的是何昼月被削去的修为,以及不知何方神圣留下的防卫结界。
若是没有云岸珠,何昼月已经灰飞烟灭了!
可给何昼月留下云岸珠的人想必没有料到何昼月会有这么大的劫难,防卫结界只将最后的天雷削弱一半。
刚刚何昼月的身法以及灵力忽地到了分神期,打了他个猝不及防,现在再追已是有些晚了。
可何昼月表现的越是厉害,他心中便越慌。
那是何昼月在受过六十三道天雷的伤害之后,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强行耗空自己来抵御最后天雷本能反应,在短时间内会有超过现有的境界,但必将引起更大的反噬。
以何昼月现在的情况,根本就承受不住!
他紧急召集仙盟弟子搜寻何昼月的踪影,又派人去请医修,尤其是神医谷那个身份不清不楚的润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