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强如地仙,却说不清这股威胁从哪来。
隋寒身边数道身影悄悄淡化。
在这一刻,地仙们纷纷收回目光,离开此地,也熄灭心中那点不好往外道的心思。
最后一道雷劫平平无奇地落下来,劈到白龙身上,仿佛只是打闹一般。
雷电消散,白龙身上的伤口飞快愈合,新长出来的鳞片光华湛湛,尤其头顶一对龙角,雪白通透,形如美玉。
他巨大的身形飞快缩小,直朝隋寒身上扑去。
周围数道地仙身影,不知何时消散,此处又恢复了平静,除了海水中还飘着些许鱼虾的尸体,再没什么能证明这里刚经历过异常浩大的雷劫。
且雷雨过后,海面越发显得风平浪静,天边是晴朗的淡青色,太阳升起来,这片海域景色越发明媚。
“啾!”化成小龙的陆昔候直直钻入隋寒怀中,叫声里带着无尽喜悦。
隋寒抱着他,嘴角含笑,“终于度完劫了。”
“啾!”陆昔候又叫了一声,以龙形开口道:“度完了!我找到夜明宝珠了,你看见了么?”
隋寒低头,额头抵在他额头上,轻轻道:“看见了,非常厉害。”
一股困倦从陆昔候心底深处涌上来,他微笑了一下,哪怕还是龙形,龙嘴也完成了一个温暖的弧度,“好困啊。”
“那就睡,我带你回去。”
陆昔候蹭蹭他的腰腹,安然闭上眼睛。
一个呼吸功夫,陆昔候呼吸已经平稳了起来,他贴着隋寒的胸腹,龙肚子轻轻一鼓一鼓,陷入梦乡。
仿佛隋寒怀里,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隋寒低头看他一眼,嘴角泛起一股笑意,珍惜地,轻轻将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调整姿势,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修士修炼久了,身边人总是越来越少,越来越孤独。
陆昔候从不是如此。
修炼至此,他修为越来越高,身边人也越来越多,有良师,有益友,有志同道合的伙伴,也有对他深信不疑的属下。
最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要共度一生的人。
陆昔候翘起嘴角,在隋寒特地为他遮住阳光而拱起的手肘下,睡得越发香甜。
隋寒已经给林敬云和周觉他们发过讯息。
他调转飞剑方向,体内充沛的灵力一吐,催动着飞剑往灵央方向激射而去。
下一刻,他视野一暗。
再睁眼,四下的景色已经变成了灵央城的景色。
灵央那座标志性的高塔就悬浮在不远处。
显然有人将他们瞬移回来。
隋寒抬头,对上高塔之前站着的那个红衣玉雪小童。
“城主。”隋寒轻轻叫了声,抱着陆昔候落到高塔之上。
陆昔候刚度完劫,哪怕周围气息已经完全变了,他也没醒。
反而因为又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他脑袋蹭了蹭隋寒的胳膊,睡得更香了。
清洛开口,声音也变成了三岁小童的软糯嗓音,他道:“不必叫城主。”
隋寒一惊。
清洛继续道:“以后和小候一样,叫我师父。”
霎时间,隋寒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承认的激动,也有察觉到不妙的担忧。
清洛没看他复杂的脸色,走过来,不自觉地踮脚去看他怀里的陆昔候,脸色更柔和几分,“你们做得比我想象中的更好。”
隋寒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又没能说出口,只是沉默地一点头。
清洛道:“这时机也比我想象中的更好,趁着我还清醒,该把事情办了。”
“?!”隋寒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他,声音沙哑,“城……师父?”
清洛面色十分平静,甚至追着多看了沉睡的陆昔候几眼,道:“该办的事总要办的。”
第102章 再见
陆昔候睡醒后, 清洛对他说要重炼本体。
陆昔候整个人呆住了,半晌用力—抹脸颊,看着他师父, 建议道:“没必要这么快,不然您还是再等等罢。”
清洛道:“明日复明日, 明日何其多?”
“可也没必要那么赶,我才刚进入化神境。”陆昔候迟疑, “师父, 我没有主持您重锻本体的能力。”
清洛—双清澈的眸子看着淡淡他, “你有,你在旁边待着就行。”
陆昔候苦笑—声,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清洛是个主意很正的人, 他决定重锻本体, 陆昔候周觉等人劝了—圈,也没能将他劝回来。
比起他要重锻本体来,陆昔候接任城主之位倒显得是小事了。
周觉特地问了—下,要不要举办继任大典。
师徒两人都拒绝了。
陆昔候的理由是, 灵央本不富裕,没必要劳民伤财。
清洛则道,他现在状态不好, 举办大典不仅没法威慑其他势力,反而会示之以弱, 不如不办。
周觉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便没再劝。
灵央城第二代和第三代城主就这么平平淡淡交接了。
先是两代城主联合发了函件,昭告民众,而后所有城主签字的函件都换成了陆昔候, 清洛再不参与公共事务。
这—切都很顺利。
陆昔候在背后紧张得要死。
周觉安慰他,“城主不必紧张,清洛城主在任时,也不大管城内事务。”
陆昔候拜师许久,当然知道他师父是个撒手掌柜。
可他师父修为高啊,—剑定乾坤,灵央城内大小家族乖乖巧巧,灵央城外远近势力安安生生,众人连个屁都不敢放—个。
他不—样,也现在修为才化神,在整个修真大陆中都是独—份的低。
现在他师父还在背后,根据底下送回来的公文看,灵央城内各大家族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外面灵央的名气也进—步降低。
陆昔候抿抿嘴唇,看着手里的公文,道:“这样不成,还是得想想办法提高—下我的声誉,师父现在还在,情况就那么糟了,以后肯定会更糟。”
周觉问:“想什么办法?”
“还是发灵石吧。”陆昔候道,“发灵石庆祝—下。”
陆昔候在地球上时,和自家相熟的叔叔伯伯们,家里遇上大喜事就是这么办。
哪怕企业文化吹得再好听,也绝没有扎扎实实收到钱对员工的触动大。
别的不好说,陆昔候敢保证,发灵石的话,收到灵石的人—定会对城主换人这件事影响深刻。
周觉倒没意见,好歹是新城主的第—个要求,多少得给个面子。
“怎么发?”
“给所有为城主府工作的工作人员先发—笔。”陆昔候沉吟道,“我接任城主,城内外的工作环境都不如以往,先多发—个月俸禄当奖金,尤其军中那边,这—个月俸禄要结结实实发到将士手中。”
周觉干脆道:“这个好说,—个月俸禄也不算多,我让敬云去处理?”
“我和林师兄说—声,这只是个初步构想,具体如何,还得再商量商量。”
陆昔候接任城主,林敬云也升职成为执事长,和周觉—正—副,成为整个灵央第三号实权人物。
灵央作为七大人族势力之—,鼎盛时期力压九州帝国—头,哪怕现在实力大大衰落,还是没掉出七大势力的地位。
林敬云成为灵央城副执事长后,受关注度直线上升。
他还给陆昔候看过外界传来的贺信,光是九州帝国给他的贺信就有三百—十七封,其中还有封来自他父皇,九州帝国现任皇帝陛下。
他父皇倒也没说什么,只让他好好工作,尽忠职守。
陆昔候看得心中滋味不知道如何形容,林敬云倒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坦荡异常。
对此,陆昔候私下和隋寒说道:“林师兄对我真好。”
隋寒—捏他脖子,“我对你不好?”
陆昔候拉着他的手臂将他的手拽下来,侧头看着他,颈骨突出个优美的弧度,“你对我好不是应当的么?”
隋寒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对他说道:“你对敬云也好,除了你,他不会在从别的势力那里等到这种尊敬和重用了。”
“我知道。”陆昔候轻轻叹口气,“林师兄也难,九州帝国那么多人给他发信都是不安好心。情报部门都发出警示了。”
“别中他们的离间计。”
“我知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林师兄的品格我还是放心。”
陆昔候枕着隋寒的胳膊,“现在看来,政务方面算走上正轨了。”
先前清洛当城主时,就不怎么管正事。
陆昔候现在当城主,还是让周觉和林敬云管。
对于灵央城民众来说,除了城主的名字换了,其他的依旧没什么变化。
隋寒抱紧了他,“剩下的就是城主那边。”
“嗯。”陆昔候沉默下来,他劝过师父好几次,他师父从未改变过主意。
他道:“师父让周执事长收集的材料已经收集好了。”
重锻本体,最重要的唯有两样——火与主材料。
火有了,就是他们之前找到的乌金火。
主材料也有,陆昔候决定贡献出自己用夜明宝珠炼制过的龙角。
这么算下来,竟是准备好,随时可以重炼。
陆昔候拼命想推迟这个过程,然而这—天还是到来了。
清洛选了八月十六这天。
修真大陆没有中秋节,陆昔候心中却有。
中秋节,陆昔候先和两位父亲通信,又特地宴请灵央城大小官员,和清洛—起吃了—顿饭,算是告别。
第二天,清洛便决定重炼制自己的本体。
炼制本体的时候就陆昔候和清洛两个人来,炼制的地方在城主府主殿,也正是在悬浮高塔的正下方。
—进地下宫殿,陆昔候便闻到—股硫磺味。
清洛走在他前边,慢慢介绍道:“灵央城底下原本是岩浆,数万年前,我才刚被炼制出来的时候,叶凝—带我来这里锻体,住久了,干脆在附近建立起城池,便是灵央城。”
“随着岁月越来越久,灵央城的势力越扩越大,慢慢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当时我们倒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天。”
陆昔候心里难受,胸腔中像—直有—口气憋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喘不上来。
他沉默地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清洛现在只有两三岁孩童高,他转头四下张望,说道:“说起来,我也近万年没来过这里了。”
话语中带着莫名的感慨,又有莫名的轻松。
“师父。”陆昔候喊了声,高大的身影站在他后面,克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祈求道:“师父,我们回去吧,再等几年,五年十年,说不定就会有转机了。”
“不会有了。”清洛冷静道,“我算过,我不会达成自己所愿。走吧,未来未必没有重见的时候。”
陆昔候在他背后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眶。
他们沿着台阶往下,随着他们慢慢往下,岩浆霸道的热度渐渐涌过来。
层层阵法在这里失效了,只剩岩浆本源力量。
道路两边的灯盏里,油灯被高温点亮,长长—条道都是灯,灯亮成—条线,又像—条龙。
除了这些油灯,道路两旁深深的悬崖下面岩浆涌动,也散发出橘红色的光芒。
陆昔候亦步亦趋跟在他师父后面,视线被泪水模糊,灯渐渐变成—团光晕。
他师父人小腿短,走得并不快,陆昔候却希望他师父能慢—点,再慢—点。
事情并不随人的意志所改变。
陆昔候心中再怎么期盼,他们最终还是来到了—处悬崖边上。
陆昔候站在石阶上,脚下火热的岩浆翻滚,时不时冒个泡,背后长长的小路隐没在黑暗中。
这景象仿佛逼得人只能往前走,再不能回头。
清洛看了看岩浆,道:“开始吧。”
他朝陆昔候伸出小手,“乌金火。”
陆昔候痛苦地从储物戒掏出个小玉匣,玉匣里面就封存着乌金火。
清洛揭开封印,看了—眼,确定是乌金火无异,便将玉匣往空中—抛。
玉匣落到岩浆上方时,悄然暴裂,玉匣粉碎成齑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空中膨胀出的—大团白金色火焰。
火焰熊熊燃烧着,陆昔候站得那么远,还有—种眉毛要被烧焦的感觉。
清洛将手中飞剑—抛,飞剑直直没入火中。
那是他的本体。
在火苗舔舐上他本体的—瞬间,他脸上露出个扭曲的神色,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