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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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身体又一颤,时濛缓慢地抬起头,由于眼睛被蒙住,只能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无意义地张了张嘴。

  “你不信啊?”时思卉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不信我让他说给你听。”

  傅宣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中场休息。

  “会开得怎么样了?”时思卉在电话里问。

  “挺顺利的,和你们设想的差不多。”傅宣燎说。

  “那就好。”时思卉心情不错,语调都带几分轻快,“这回麻烦你了。”

  傅宣燎“嗯”了一声,似乎没什么想说的。

  时思卉转换话题:“那这件事,时濛知不知道?”

  沉默片刻,傅宣燎说:“不知道。”

  “我还以为你会告诉他呢。”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为了反驳,傅宣燎语气略显急躁,“这个结果是他咎由自取。”

  “是啊。”时思卉笑道,“他毁了多少人的幸福,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电话挂断之后,傅宣燎很长一段时间都处在烦闷中。

  明明说服了自己不再纠结,然而想到时濛得知股份被夺走后可能的反应,傅宣燎实在很难痛快起来。

  即便如此,他也绝不会承认担心时濛是因为喜欢。

  两个人在一起待久了,难免会产生一些看不见的牵绊。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它会蚕食人的理智,让人全凭条件反射做出令自己鄙夷的行为。

  就像杂技团里的动物,会为了讨一口吃食,不断重复某个它自己都不了解意义的动作。

  只要离开就好了,通过一段时间的戒断,再根深蒂固的习惯也可以被拔除。

  这样想着,傅宣燎松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个人。

  不想他身上的伤,不想他独自一人抽烟的样子。

  也不再想他会不会哭,会不会难过。

  因此一个小时后接到时濛的电话,出于抗拒,傅宣燎下意识的反应便是挂断。

  不久,时濛又打了进来。

  手机调了振动,嗡嗡的动静还是令周围的与会者频频侧目。幸而会议已进行到尾声,为防错过重要电话,傅宣燎在接听和关机两条路中选了前者,退到会议室外面,按下接听键。

  刚接通,电话那头嘈杂的环境声便一股脑涌来,傅宣燎皱眉道:“你在哪里?”

  过去约莫半分钟,那头才出现人声。

  “下雨了。”时濛的声音很轻,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傅宣燎。”他喊着他的名,又重复一遍,“下雨了。”

  抬首望窗外,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的天色,以及从云层里银河倒泻般坠落的雨。

  傅宣燎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又想骗我回去?”

  言罢,他听见电话里传来几声不寻常的呼吸,沉重而竭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

  心头一紧,刚要问他怎么了,对面的时濛慢吞吞地开口道:“是啊。”这回声音里带着嘲笑,“我也就这点本事了。”

  提起的心落了回去,傅宣燎又被这个疯子气到,恨自己总是不受控地为他心软。

  “那别等了。”不想再被他牵动情绪,傅宣燎收起了所有可以称之为温和的东西,冷声道,“我不会回去的。”

  夏日的枫城多雨,闷热中也掺杂几缕肃杀寒气。

  时濛躺在破旧仓库外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和身体,呼吸间铁锈味弥漫,和着咸涩的雨水,呛得他忍不住咳嗽。

  他不想咳嗽的,肋骨应该是断了,稍稍一动胸腔里就被扎得生疼。时思卉临走前还狠狠踩了他的右手,说他毁了时家,毁了所有人的幸福,要他付出代价。

  时濛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确定当年给傅宣燎下药的人正是时思卉。她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他,质问道:“有个时沐还不够,你凭什么也跟我抢?”

  积攒多年的愤恨总算寻到爆发的出口,也顺带解开时濛心中谜团的一角。

  可惜剩下的,他没办法再亲自觅得真相。

  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他的生命正以极快的速度流失着,如同手中握不住的沙,快到他心悸恐慌,却又无能为力。

  趁束缚解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艰难地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唯恐来不及,时濛没有报警,没有叫救护车,抓紧最后的时间打给通讯录里的001。

  他想听听傅宣燎的声音,怕以后就听不到了。

  他还想告诉傅宣燎,外面下雨了,可是蘑菇没有带伞。

  听着电话里绵长的“嘟”声,时濛甚至幻想,说不定能从傅宣燎口中讨几句温情话语,为他抵挡一点寒冷的侵袭。

  可是傅宣燎并不知道他的处境,说出口的话句句戳心。

  “那……”时濛努力平复呼吸,让自己不显得狼狈,“那,我要是快死了,你可以……”

  他还是忍不住将这个假设抛了出来,在假设即将成为现实之前。

  许是被他用生命威胁烦了,这次傅宣燎仍未当真,以为又是骗他回去的手段。

  “时濛,你还没闹够吗?”傅宣燎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没有一丁点温度,“你的生死,本来就与我没有关系。”

  那就是不可以了。

  就算死了,他也不会记得。

  得出结论的时濛,竟感觉到一丝解脱的快意。

  他一面骂自己活该,咎由自取,一面摊开双臂,将手机丢到旁边,瞪大眼睛看着破开个黑洞似的天空。

  过去很久,疼痛才迟滞地涌了上来。



  身体像被砸出许多个窟窿,每个都在汩汩地往外冒血水。那么多被他忽略的伤口,被恼人的雨水浸泡,受到感染,血肉被蛀虫啃食,连成一片溃烂不堪的空洞。

  疼得时濛蜷起身体,将自己抱成一团。

  他像一只自欺欺人的可怜虫,把自卑当自负,不懂服软,永不认输,却在这个偏僻杂芜的角落里任由疼痛侵占了他全部的感官,懦弱地做出被伤害后的所有反应。

  察觉到面颊上流淌过的温热液体是泪,时濛深喘几口气,张开嘴巴,在空旷无人的地方嘶声痛哭。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便从不掉泪,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周围的人议论纷纷,也只当他冷情冷性。

  可是怎么会有人不会哭呢?

  只是不够绝望罢了。

  在那最后一通电话里,时濛想问——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铠甲尽除,拔光了刺,你可以抱抱我吗?哪怕就一次。

  回应他的是傅宣燎不耐烦的撇清,还有越发刺骨的冷雨。

  时濛渐渐失去力气。

  他没有治愈自己的能力,哭过之后身体里更空,得不到填补,他轻得飘了起来。

  不知道自己即将飘向哪里,时濛想,哪里都可以。

  区区一副空壳,待在哪里不是待着呢?

  他慢慢松开环抱的四肢,放松身体,等待暴雨后的一阵风,将他吹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遥远地方去。

 

 

第31章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四点。

  后半程傅宣燎心不在焉,握着手机频频走神,终于在会议结束后,心中愈演愈烈的不详预感,促使他拨通了时濛的号码。

  第一遍没通,隔五分钟打第二遍,依然无人接听。

  傅宣燎以为时濛在耍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直接将电话打回家去,蒋蓉接了,说时濛上午出去了,还没回来。

  “他出去干什么?”傅宣燎问。

  “打疫苗,他被猫抓伤了手。”蒋蓉说。

  傅宣燎皱眉:“猫?”

  昨晚他跑出去,淋一身雨回来,就是为了让猫抓一把?

  是那只叫木木的猫吗?

  傅宣燎想起那是时濛亲生母亲的猫,托给时濛照顾过一段时间。

  而他的亲生母亲……

  印象中唯一一次与那个姓杨的女人见面,还是在念小学的时候。

  有次学校组织去郊外春游,中高年级围坐在一起,傅宣燎看见时濛从队伍里跑出去,喊那个女人“妈妈”,那个女人却不理会他,反而让他把同班的时沐叫过来,往时沐手里塞了一大包零食,笑得很慈爱。

  木木,姓杨的女人,错位的爱意——每一件单看都没什么稀奇,串联起来便有些古怪。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傅宣燎交代蒋蓉道:“时濛回家了给我打电话。”

  “那你呢,什么时候回来?”蒋蓉问。

  抬头看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傅宣燎对即将到来的应酬场合颇为抗拒。

  “吃过晚餐回。”他说,“我尽快。”

  事实上等到在包厢里坐下,何时能走就由不得他了。

  李碧菡做东在市区某高档酒店定了一桌,盛情邀请请今日帮助她的朋友们赏光,之后傅宣燎还要仰仗她帮忙,这个面子无论如何都要给。

  时思卉在开席前赶来,豪爽地自罚三杯,说了一番感谢的话,然后特地斟满一杯酒到傅宣燎跟前,感谢他今日前来助阵。

  “幸好有你在。”时思卉不胜酒力,喝了两杯就脸颊酡红,看得出来确实很高兴,“这么多年,压在我心口的大山,今天终于被移平了。”

  中途接到时怀亦的电话,两厢沉默一阵,那头并未对傅宣燎今日倒戈的举动言语苛责。

  “反正股份就算落在思卉头上,也是我时家的。”时怀亦叹了口气,说,“你们何苦来这一出对付濛濛呢,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夜里散席,傅宣燎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起初他觉得,时濛那样强势厉害,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后来细想,才发现时濛拥有的其实少得可怜。

  他没有美满的家庭,没有疼爱他的父母,在外面也只是旁人口中的“野种”,连个体面的身份都得不到。

  更遑论他万般强求的爱情,犹如水中捞月,到头来一场空不说,如今被“背叛”还蒙在鼓里。

  一切尘埃落定,傅宣燎才萌生出些类似不忍的念头。

  回去的路上,蒋蓉来消息说时濛还没回去,傅宣燎又给他打了几个电话,均未被接听。

  内心的不安逐渐扩散,等红灯的间隙傅宣燎又翻了一遍手机通讯录,长长一串人名,一个与时濛相关的都没有。

  从前都是时濛缠着他,电话一通接一通不厌其烦地打来,他心情好才接一下。眼下情况反转,除却不适应,傅宣燎只惊讶于近五年的相处,他对时濛的了解竟然这么少。

  少到连时濛可能去哪里都不知道。

  茫然了一阵,猛然想起时濛有个叫江雪的经纪人兼好友,傅宣燎赶忙拨通了高乐成的电话。

  周末的这个点,高乐成一般在鬼混,电话也是随打随接,听筒里传来的背景音往往是靡靡的爵士乐。

  这次不知怎么的,打了两遍才被接通,背景音也安静得诡异,以至高乐成的说话声格外刺耳。

  “老傅,我刚要给你打电话。”他喘气微急,脚步声清晰,似在平滑的路面上疾走,“来市三院一趟吧,我和江雪刚到,你家……时二少的情况不太好。”

  时濛不知道自己睡着了还是醒着,或者已经死了。

  眼前是一条蜿蜒悠长的路,零星灯火亮在远处,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倦意在摇晃中愈渐浓郁,时濛听见有人喊他:“醒醒,别睡,马上就到了。”

  他甩甩脑袋打起精神,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山之中,夜风寂静,耳畔唯有树枝与叶片招摆摩擦的哗哗声响。

  而背着他的人,身量不过少年模样,背负着另一名少年的体重走崎岖山路何其不易,累得呵气成白,倒是中和了些低气温的寒冷。

  用手电筒光照了照自己的手,时濛通过掌心的寸余划伤确认这是自己回到了十三岁的冬天。刚升上初一的他参加学校举办的一场冬令营,自由活动时候不慎跑远,在深山里迷了路。

  背着他的人显然也好奇他为什么跑到这里,粗喘之余不忘打听:“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老师不是叫人通知大家集合了吗?”

  时濛听见十三岁的自己回答:“没有人通知我。”

  背着他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见怪不怪地说:“那帮人幼稚又无聊,就会恃强凌弱欺负新来的。”

  他绕开了时濛被排挤的主要原因,刻意忽略了“私生子”“野种”“妓女生的”之类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只教时濛该如何自保:“平时离他们远一点,他们说的那些话,也别往心里去。”

  说的是自由活动之前,时濛在餐厅被一伙儿高年级的挤兑,急不择途地躲,不小心把饭盆打翻在身上的事。对此时濛既觉得丢脸,又很难过,可他不善表达,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我已经往心里去了。

  “晚餐时间我没在,后来才听说这事。”背着他的男孩自顾自说着,“等回头有机会,我帮你把饭盆扣他们脑袋上。”

  时濛先是愣住,而后弯起唇角,在寒风中露出一抹浅笑。

  他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只是我刚好找到你。”背着他的人反问道,“要是换作别人,你也会觉得他好吗?”

  时濛摇摇头,心想,你可不止这些好。

  在无人知道的地方,你是颗太阳,将前路照亮的同时,为孤寒的生命燃起一束暖光。难怪啊,叫人挖空心思也要留,费尽力气也要抢。

  可惜再漫长的路总有尽头,海市蜃楼再美也不过一场假象。

  前方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属于两个人的世界走到边缘。

  时濛从他背上跳下来,深吸一口气:“你走吧。”

  背了他一路的少年转过身来,略显单薄的肩膀之上,是一张深刻在时濛脑海里的面孔。

  这张脸五官优越,摆出任何表情都足以令时濛痴迷。

  有时候没有表情,有时候眉宇间隐现怒气,更多的时候是笑,或傲慢,或轻佻,后来只剩自嘲讥讽与无甚感情的冷笑。

  他们原本有不输旁人的美好开始,最后弄成那样,谁错得更离谱已然不再重要。

  “你走吧。”时濛说,“我放过你了。”

  回到你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