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萤——”
“嘘。”然而霍栖萤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嘴唇,接着她从枕头下再翻出一个信封,递给她,“看这个。”
又一封信。
上面除了中文之外,还有在她根本看不懂,但无疑分外崇高的英文。
张春花屏息,看见一张薄薄的船票连同支票,从信封的敞口中飞出来。
月夜下,它们像两只翩翩飞舞的花蝴蝶,落在霍栖萤的掌心。
“所以……”
“对。”张春花讽刺,“这个家实在没什么好眷恋的,我帮助萤萤上船了。恐怕女儿消失之后,霍老板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吧。”
纪询久久不语。
霍老板夫妻的态度,真的像张春花所说吗?从此后霍栖语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来看,未必,这些过去不过是张春花的主观视角。
但有一点是客观的。
从张春花的描述来看,霍栖萤上的,肯定不是家中的船。
可在老胡的口中,霍栖萤藏在霍家的船舱里。
为什么?
是离家的霍栖萤上错了船吗?
“这样也好。”张春花自顾自说,“这样霍老板自己解脱了,也放萤萤自由了。查尔斯会照顾萤萤的,就是查尔斯出了意外,别人也会好好的照顾萤萤。”
她如此笃定,如此深信不疑。
因为那是霍栖萤。
有人恐惧她,有人嫉妒她,有人想要变成她,但更多更多的人,他们爱她,深深爱着她。
纪询从房间里走出来。
“谢了。”他和外头给方便的警察打招呼。
“不谢,都是公事,互相配合。不知道现在小年轻都在想什么,自己的脸不用,要用别人的脸。不过那张照片确实漂亮,真是太美了。”警察感慨之后又摇头,“太美也不好。”
走到门口的纪询驻足。
“对。”他回头笑笑,“美是开在枪口的一朵艳花。”
花带血与毒。
作者有话要说:=w=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杜甫《旅夜书怀》
第二四一章 女人是人,更是物品。放到秤上,掂一掂重量价值,瞧一瞧皮肉牙口,整着卖,零着卖,卖器官,卖身体,卖一遍,再一遍,横竖能卖出个价钱来。
局里针对陈家树的调查,依然没有更新的进展。
夕阳像是逝去了氢气的红色气球,沉甸甸缀在城市尽头的山峦之间,只消再加一丁点力道,它就会一骨碌往下砸。
砸到哪儿去?
也许砸到人的心里去,砸出一片四散弥漫的阴霾。
“陈家树真的藏得那么好吗?”文漾漾在没有头绪的调查间隙里发出一声叹息。
这缕叹息和心头的阴霾缠绕在一起,变成无从发泄的忧郁。
对于警察而言,最忧郁的事情也无过于明明见着了罪犯,却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将其绳之以法了吧。
“按理来说,这不应该。”谭鸣九接上话,一连几天高强度又没有尽头的证据收集,让平常活蹦乱跳的话唠也开始没精打采来,“凡是做过,就有痕迹。何况陈家树做的不是小事情,中间有太多的环节和太多的人参与,怎么想我们都应该拔出萝卜带出泥,整条线都给它切瓜砍菜的起出来了。”
这种论调在这些天里,谭鸣九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
也许最开头是蕴藏着些许困惑,但到了后面,已经变成半点不新鲜的抱怨。
抱怨的话砸下来,也没在一潭死水的办公室里砸出什么涟漪。
倒是窗外的夕阳彻底落下,黑夜像他们心中的阴霾一样,一层又一层地泛上来。
办公室里突然变得没有人说话了,周围落针可闻,这寂静持续了几秒钟,谭鸣九扫兴说:“算了,去吃饭吗?吃完回来继续加班。”
话音才落,文漾漾给了他一个眼色。
他顺着看过去,看见队长办公室里,双手抱胸,肩膀抵着座椅,面朝电脑的霍染因。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从下午开始上班起,霍染因就是这个姿势了,不,再仔细想想,今天早上,乃至昨天,似乎都是这样的姿势。
除了老调重弹的“敬业”感慨之外,这一动不动的模样,都不像是一个人,而是一尊呆在里头震慑他们的雕像。
他以眼神和文漾漾交流。
霍队最近压力也大吧。
很大,今天两队长都因为进度慢被周局骂了。
哪来的小道消息?
一支来的,保真。
周局那机关枪突突一样的骂人……还好霍队不喜欢骂人,不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平时没事,有事时候,对方那双眼睛一扫过来,跟开足了性能的冷库一样,一眼把你冻在当场。
谭鸣九心有戚戚焉,逐渐挤眉弄眼起来。
虽然进度慢了……但急也急不出个所以然来,人是铁,饭是钢,吃了饱饭心情好,你去叫霍队吃饭吗?
不敢。你去。
我也不敢。
两人面面相觑。
文漾漾迟疑道:“要不……纪老师来劝劝?”
“是啊。”谭鸣九琢磨,“老纪呢?”
这一声没唤来远在福省的纪询,唤来了霍染因。
仿佛一个眨眼的时间,霍染因便从队长办公室,瞬移到了谭鸣九面前。
“霍队。”谭鸣九吓了一跳。
霍染因打开投影仪,只见屏幕一闪,赤裸的女体出现在众人眼中。
冷不丁直面这种冲击,文漾漾的脸霎时红了,但她的嘴张开,最先脱口的却不是一声惊呼,而是案子:“这是存在陈家和手机里的A片吧。”
“没错。”霍染因少见地给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被鼓励到,文漾漾说地更加顺畅了:“我没有记错的话,陈家和手机里一共存有三种A片,都有对应的购买记录。这个……”
她顿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的手机里有几个A片还是挺正常的。”谭鸣九也从上班看A片的震撼中缓过来了,“我记得陈家和的硬盘里有更多的内容,足足好几个G,当时我逐一看过去,都wei……”
他赶紧把这个男人不能说的字眼给吞回喉咙,一面同情地看着似乎在办公室里和他有着同样经历的霍染因,一面文明用语:
“都没有了世俗的欲望。”
这话没引来霍染因的任何共鸣,倒引来了文漾漾小的瞪视。
“存A片有这么正常吗?”
“只能说存在这种现象吧。”谭鸣九要脸,立刻撇清,“不过这都是些思想觉悟不够高的人所犯的错误,像我们这种奉公守法的人民警察,别说收藏了,碰到这种事,都立刻给他点批评教育,让他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我从琴市回来休息的那段时间,你们在加班加点的盘查宁市的失踪人口,尤其是失踪前不久曾去医院参加体检那些人。”
两人立时联想到当初被浩瀚档案淹没的恐惧。
“后来其余城市的调查结果也汇总过来,我把这些都翻一遍,记住了里头所有受害者的面貌。”
“……”
队长就是强!两人无言以对,只能崇拜。
“这位是其中之一。”霍染因说出关键。
“等等,这也就是说,”文漾漾反应过来,“我们终于揪住了陈家和涉及其中的小辫子?医院里的体检正是这些人失踪的源头,她们经过体检,被确定了身体器官的适配性,所以失踪,成为了陈家树器官交易的受害者——”
她的视线瞥向投影仪。
这时再看屏幕画面,在深感丑陋的同时,更由衷升出无法出口的悲哀。
女人是人。
女人更是物品。
放到秤上,掂一掂重量价值,瞧一瞧皮肉牙口,整着卖,零着卖,卖器官,卖身体,卖一遍,再一遍,横竖能卖出个价钱来。
“再仔细回想你刚才说过的话。”霍染因神色疏冷,“‘成为了陈家树器官交易的受害者’,陈家树陈家和是一家,陈家和为什么要冲自己家的东西付账?”
“霍队,你是说……”谭鸣九错愕道。
“也许我们调查的方向错了。”
早就潜伏在心中的阴影,如今伴着疑点发现,肆意长出触须,章鱼般吸附着上升。
“陈家树未必是我们要找的人,他不过是一个替罪羔羊。”
结合疑点做出的全新推测,给这个快要一潭死水的案子投入了全新涟漪。
一圈圈的涟漪振荡在霍染因的脑海里,共振着他的高昂的精神,在思绪极度活跃的时间里,他没有想到周局,没有想到袁越,没有想到和自己共同办案的任何一个同事上级。
他全然本能的拿出手机,准备把自己发现的全新疑点告诉纪询。
但他现在的思维太活跃了,在打字留言的同时,忍不住反反复复思考着围绕陈家树发生的所有情况:
——为什么他们会坚定地认为陈家树就是器官贩卖的主使者?
因为鹃山背后的村子中的废弃工厂里,有着大型手术器械和未知的血液,外头的海岸边,又有着陈家树船只停泊的痕迹。
——是怎么找到这个废弃工厂的?
靠纪询的直觉。
纪询通过直觉,带他沿着许信燃的线,查到村中赌场,又从赌场,找到废弃工厂。
如果陈家树只是替罪羔羊。
纪询这一系列的,给陈家树嫌疑添砖加瓦,直接误导了所有警察调查方向的行为……
霍染因在办公室里的座位上坐下。
天色暗了,他还没有开灯。
昏黑的办公室内,只有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跟随人的呼吸轻轻摇晃。摇晃的也许不是光,是霍染因拿着手机的手。
他删除所有要发给纪询的线索。
第二四二章 奢侈的信任。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霍染因身体微微一震,目光凝在屏幕上,看见熟悉的名字显现于屏幕。
纪询打来电话了。
他放于屏幕上的手指,就在接通键的旁边,只要微不可查地动一动,就能接通这则电话。他也没有理由不接这通这点。
他只是害怕,电话一接通,自己就会因为习惯,直接向纪询寻求答案。
他总在纪询面前表现出对纪询的怀疑。可是午夜梦回,他想起的永远不是这份如夜一样的怀疑,而是夜中的光点,属于家的代表信任与安全的灯盏。
纪询能够说服他。
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霍染因放下手机,走到窗前,他背对室内,看向窗外,让自己的心在夜晚里沉淀下去……直到背后震动的声音逐渐低微,乃至消失,才重新回到办公桌前,他看一眼手机屏幕,纪询没有再打电话来,但他发了条短信。
霍染因飞速浏览一遍。
短信中说的是他家的事情,他母亲的姐姐,霍栖萤。
他从没有见过这位大姨,但纪询直面张春花及其女儿“萤萤”时所感到的诡谲战栗,似乎也通过文字,传递到了霍染因的心头。
他轻敲桌面,如浮游般穿梭于大脑,搅乱心神的思绪中,霍染因拿起手机。
他给喻慈生打了电话。
这通电话没有步刚才那通的后尘,它被接通了,喻慈生的声音响起来:“稀客。”
“进展如何?”霍染因直接问。
“有眉目了。”
两人都删掉了没有太多意义的寒暄和客套,直奔主题。不过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人身上,也给人以不同的感觉。
霍染因的直接切入,给人过于强硬的印象,总叫人疑心他是否内心看不起自己,才懒得敷衍;但喻慈生这个人,或许是他的容貌问题,也或许是他的语速问题,总之,他始终给人一种温和亲切的感觉,直接了当,直接了当的说话,也不会在他人眼中变得没有礼貌,反而是让他人升起种莫名的暗自愧疚感:
对方都是在为我所急吧,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的错。
“先从陈老板的船只开始说起吧。”喻慈生开了腔,却不急着说纪询的事情。霍染因拜托他的,也不仅仅是纪询的事情。他口中的‘陈老板’,毫无疑问,是陈家树,“陈老板的船只离开国境后,每次航行,都会在海上做一到两次的短暂停留,他频繁接触了一个李姓老板……”
霍染因静静听着。
之所以会拜托喻慈生调查陈家树的事情,是因为陈家树的走私船只的航行路线,经过东南亚。喻慈生在国外最常呆的地方就是东南亚,当初喻慈生也是在东南亚救的他。
冥冥里,事情总是有些巧合。
“李姓老板?”霍染因说,“他具体叫什么名字?做的是什么生意?”
“李兴星,做的是药品生意。但这个名字未必是真名。”
药品生意。霍染因暗暗想着,他想到了陈家和唯一供认不讳的内容:我哥哥在做药品走私。
“这位李姓老板郊游广阔。”喻慈生继续说话,他是个细致的人,既然觉得‘李兴星’不是真名,就始终以李姓老板相称,“人交往的人多了,一些消息难免跟着流传出来……”
“什么消息?”
“船。”
“船?”霍染因喃喃自语。
“一艘很神奇的船,一艘拥有车载斗量的金钱,拥有国色天香的美女,拥有恒河星沙的机会的船只。这是一艘宝船。它停泊在无垠的海的深处,只有有缘分的人,才能走上这只船,只有有缘分的人,才能在船只中,获得那可以比拟深海的丰饶宝藏;也只有有缘分的人,才可以获得一样至为珍贵,且在别处无法得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霍染因紧跟着追问。
“生命。”
“……”
“这艘船可以延续你的生命。”喻慈生轻轻笑起来,“一艘神秘之船,一艘丰饶之船,一艘生命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