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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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嗯,这样,那我等会去给他拿点药。”齐军颔首轻笑,“你先回去联系家属吧,我等会儿直接去法医中心那边。”
柴凡文望着他闲庭信步的背影,又打了个寒颤。
“真是出息了。”齐军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喃喃自语了一句,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什么狗屁“摔了一跤”,齐军当了二十多年法医,一眼就看出来闻海脸上那来不及消下去的巴掌印和手腕上淤青是怎么搞的——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一个男人搞出来的……唔,用的力气还不小。
儿大不中留啊。


第18章 萌芽
天刚蒙蒙亮时,做了半宿噩梦的柏云旗睁开了眼。
刚开始他还没清醒过来,只觉得浑身的筋骨肌肉又酸又疼,每一处关节都脱臼重装了遍,脖子僵硬的他稍稍使力就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这绝对不像是睡了一宿觉,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打昏后挨了顿揍。
过了两秒,他想起来了,自己现在借住在闻海家,暂时没人敢在人民警察的住宅里这么公然行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想起来昨晚那两罐作孽的啤酒,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揉着快炸开的太阳穴看清了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我操!”他准备下床去看看情况,脚刚挨地膝盖一软,毫无防备直接就跪在了地板上,他双手摁着地板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去卧室门口把灯打开,靠着门板平复了半分钟的呼吸,才完全找回了四肢的控制权,心有余悸地想:“……总不至于是闻海把我揍了吧?”
他的记忆彻底断片在了那场球赛开始的时候,之后发生了什么在脑海里就是一锅兑了劣质糨糊的杂粮粥,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在梦里被谁揍了,揍得还挺狠,可能差点把自己弄死,反正他脑海里现在还有自己在梦里的惨叫。
这种梦柏云旗平均两天做一回,基本是当4D连续剧在看,清醒时已完全麻木了,这会儿他盯着自己的掌心,试图找回梦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痛,但又恍惚感觉昨晚那梦和平时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
好像是有人把自己从泥泞的地上拉起来了,还安慰自己“不要怕”。
浑浑噩噩的柏云旗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他睡在闻海房间……那闻海呢?
他做贼一样打量了一圈闻海的卧室,他知道闻海不愿意让别人进他卧室,所以严律于己,这两个多月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这个神秘的房间,如今得以一睹芳容,还有种“谢主隆恩”的荣幸。
闻海的房间和闻海本人一样,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性冷淡到了无生趣的地步:墙上除了一个最基础的挂钟外什么都没有,行军床一样款式的床上铺的是烟灰色和浅灰色夹杂的三件套,实木的衣柜、书柜和床头柜,连烟灰缸和垃圾桶都不带一点花纹,唯一能说明这里住了个活人的就是两台通了电的家电——笔记本电脑和小冰箱。
柏云旗秉着纯粹的探究精神打开了冰箱,只见里面被一个隔板分成了两层,上层摆的是苏打水,下层摆的是啤酒……连口吃的都没有。
这人肯定没有性生活很久了。
他收拾好床铺蹑手蹑脚地往书房跑,本是抱着能一睹闻海睡颜的希望却扑了个空,倒是被子被叠成了“豆腐块”,床单上没有一点皱褶,无情地诉说着昨天在这里短暂休息过的人到底是怎样一个晚期强迫症的存在。
床单上已经没有残留的体温了,说明人已经离开了很久。柏云旗收回放在床上的手,第一个想法是昨天晚上自己应该干了什么傻逼到爆炸的事,把闻海气走了。
“两罐啤酒而已,我能干什么?再说真要干了什么也是闻海把我扔楼下了。”他默默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只当闻海这个贯彻“24/7”的工作时间的人民公仆又去为人民服务了。
正准备背英语单词的柏云旗怎么也想不到,虽然他的猜测和真实情况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但阴差阳错地猜中了实情——闻海确实是带着一身怒气离开的……他也确实是去忙工作了。
那本单词书柏云旗背了半个月,反正起得早没事做,索性就把剩下的几十页一口气背完了。背完单词后他顺便用单词书里配的例句音频练了半个小时的听力,开始沉下心做方蕙之前给自己的新一套卷子。
他和方蕙达成了协议看似很美好,实际做完两套卷子后柏云旗就彻底领悟了什么叫“最毒不过妇人心”。知道的看他做的题还觉得方蕙是爱惜人才培养人才,不知道的估计以为两人之间结了什么深仇大怨,那位卯足了劲要逼死他。
最近的一道题从拿到手到现在柏云旗足足算了四天,光演草纸就用了十几张,每回得到的数据都不一样,方蕙每次看完他的解题过程后都笑而不语地摇头,等着看他笑话的模样。
她没有恶意,柏云旗知道,但他始终在害怕,害怕什么他也不知道,如今的一切太宝贵,他一步都不想走错。
不知不觉,时针走了四格,书桌上又多了三张半写得密密麻麻的演草纸,柏云旗烦躁地把最后的计算结果涂成了个黑疙瘩——这和他第一次、第七次还有第十次的计算结果一样,说明他还是毫无进展。
扔在一旁的手机把他从难言的焦虑中解救出来,刘新宇在那头哭爹喊娘:“柏哥救命!你会数列求和吗?!”
柏云旗:“……”
刘新宇这熊孩子学习技能点全点歪到了别处上,精通大部分常见球类运动,田径类项目也有几个能拿出手的,打野架也是把好手,要是早点扔体校系统训练,现在没准都能为国争光了。无奈他父母秉持着一种莫名的歧视偏见,认为只有脑子不好使的孩子才会去“拍皮球”,于是这颗体育界的新星还没升起就陨落得彻彻底底,被扔在成绩单的最后几行自生自灭,到了高三成绩没长进还得天天接受各种花钱活受罪的补习班的荼毒,被各种他连题目都读不懂的卷子辣眼睛。
这回他报的补习班玩幺蛾子,在补习班内部搞了次“期中考试”,刘新宇语文闭着眼鬼画符几个字就勉强对付了,考到数学就直接跪了,借口上厕所跑出来找外援,翻了半天通讯录里的狐朋狗友,终于找到了“出淤泥而不染”的柏云旗。
“你说的是等差数列还是等比数列?”柏云旗重新拿了张演草纸摆在面前,“你把题给我说一遍。”
“啊?数列还分这个啊?”
“……”
估计知道自己真是太不靠谱,刘新宇就地撒泼打滚地说:“旗子你得帮我啊,我是真一个字都看不懂,弟弟要是再不及格就得被我爸用鞋底子抽死了!”
刘新宇的爸妈柏云旗之前在学校门口偶然遇见过,不说他妈是个典型的“光动嘴不动手”中年妇女,他爸细长精瘦的腿还没刘新宇胳膊粗,哪儿有本事揍自己儿子这个基因突变的新物种。
但偏偏就是刘新宇最后的那句话彻底说服了柏云旗,他转了几圈笔,说:“你现在能把卷子拍下来吗?”
“……能吧。”刘新宇不明所以,“您要干什么啊?”
“尽快拍下来给我。”柏云旗看了眼表,“你们还有多长时间交卷?”
“我看看表……一个多小时。”
柏云旗估算了下时间,“你现在就把卷子发给我,我四十分钟后把答案发给你,二十分钟够你抄吗?”
“够了够了够了!”刘新宇心花怒放,“旗子我爱死你了!”
柏云旗被这二百五搞得彻底没了脾气,撑着脑袋说:“留着去爱理综吧,赶紧去拍卷子。”
被他一提,刘新宇打蛇随棍上地说:“那我下午这理综和英语……”
“……”柏云旗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帮你。”
“么么哒!”
“……”
反正刘新宇不求高分,柏云旗小题全靠心算连蒙带猜地写答案,到了大题还是只写了两行步骤,写到最后一题还剩下五分钟,考虑到刘新宇同志那着急的基础,又贴心地给每道大题又加了几个中间步骤。
把答案发过去后不到两分钟,刘新宇那边又来了消息:“大概能考多少分?”
“证明题都没问题,计算题不保证正确,时间紧。”
“能及格吗?”
“能。”
“么么哒(づ ̄3 ̄)づ”
柏云旗:“……”
他只当做点基础题换换脑子,拿起水杯起身去接水,看见空无一人的客厅时想起来家里少了个人,这都快十二点了,闻海到底是去哪儿了?
手指悬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柏云旗怕打扰闻海工作,只想发条短信还斟酌了半天用词,刚拼出来没仨字,门外就响起了拿钥匙的声音,急忙收起手机去开门。
闻海拎着三个塑料袋,胳膊肘还夹着两个档案袋,举步维艰地从裤子口袋里掏钥匙,小拇指刚碰到钥匙环,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门里探出一毛茸茸的脑袋,看见自己后笑着说:“闻哥您这什么造型?”
“快帮忙。”闻海把左手的塑料袋递了过去,心里泛出了陌生的居家感,就像那种电视剧里常演的,在公司里摸爬滚打了一整天,疲惫不堪的主人公打开家门看见家人时如释重负的笑容,心里想着:“哦,我回到家了啊。”
柏云旗接过袋子,发现全是绿油油的蔬菜和一袋子苹果,看得他脸都快绿成了油麦菜,幽怨地瞥正在换鞋的人一眼,差点眼花把这清心寡欲的人看成了带发出家的和尚。
“看什么看,”闻海不仅是后脑勺,连天灵盖上都长了眼,头都没抬地说:“肉在我手里拎着呢。”
果然,闻海没递给柏云旗的那个袋子里装着一大块肋排和两盒分装好的带鱼块,从塑料袋底下看去,还能依稀看见一根油亮的大棒骨。
“谨遵母命,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闻海说着侧过身避开了柏云旗过来接袋子的手,“血水都化袋子里了,你别沾手。”
柏云旗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改变了运动轨迹,落到闻海的左手腕上:“这……怎么弄的?”
闻海好笑地看着他,反问道:“你说呢?”
“……是我?”柏云旗亦步亦趋地跟着闻海往厨房里走,“我昨天……”
“嗯?”
“……”
闻海取走柏云旗手里的袋子,把要吃的菜放进菜篮,其余的菜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的冷藏室,有条不紊的动作间慢条斯理地问道:“昨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我断片了。”柏云旗凭着侥幸心理猜测闻海并不知道自己那成宿的噩梦,装模作样地摇头,听着语气还颇为愧疚和沉痛。
闻海动作一顿:“什么都不记得了?”
“……应该是吧。”柏云旗摸摸鼻子,“好像是记得您对我说了什么,但想不起来说的是什么了。”
闻海昨晚为了哄发魇的柏云旗老实睡觉真是把几辈子的腻歪话都说了,正常的中二少年如果真的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只要还要点脸皮肯定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听柏云旗这么说了,他差不多就完全相信凌晨那场梦魇在柏云旗那里成了个“船过水无痕”的幻影,但这么被白白扇了两巴掌,心里又不甘心,故意道:“那你不记得昨天哭着抱着我不撒手了?”
柏云旗本来就心虚,听了这话瞬间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呆若木鸡地看着闻海,半天才颤巍巍地哆嗦出一句:“……啊,真的?”
“骗你的。”闻海平时不开玩笑,和柏桐安凑一起又掉节操,说什么都荤素不忌,刚刚一时没掌握住尺度,看柏云旗这么大反应也不好意思再逗他了,“昨天我看你睡得挺沉的就把你抱我床上了,凌晨接了个案子就出去了,也没去看你睡得怎么样……睡好了吧?”
柏云旗看他脸色如常,就正经地答道:“挺好的……您这手腕到底怎么弄的?”
“现场是个旧居民楼楼道没声控灯,上楼时候踩空了。”闻海气定神闲地装蒜,“怎么着?你还以为你能打过我?”
柏云旗赶紧摇头,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两人满共说了这么几句话,各自装了半肚子自以为秘而不宣的破事,说的话一大半都是在瞎扯淡,还都以为自己说得挺令人信服。
柏云旗在家务方面相当自觉,虽然闻海永远能抢先一步把活干了,但总有些忽略的地方让这个小崽子捡漏,昨天被闻泽峰这么得心应手地使唤了一次,柏云旗更加心安理得地占据了厨房一角,动作麻利地择菜剥蒜,最后还抢了闻海一半切菜的活。
水龙头“哗哗”的流水盖住了闻海原本就不大的声音:“下午去给你买张床吧。”
他原本以为柏云旗不会长住,临时找了张钢丝床凑活,如今想来这事办的忒不是东西,这孩子本身睡眠质量就差,床再躺着不舒服,那不是一宿一宿地活受罪。
柏云旗没听清,转过头问:“您说什么?”
“没事。”闻海把一片切好的苹果塞进柏云旗嘴里,“赶紧白白胖胖的,省的我妈说我虐待你。”
叼着苹果的柏云旗眨巴眨巴眼睛,表情一脸无辜,脊梁骨从下到上蹿过一道刺得人又麻又痒的电流。
“我想给我家添件家具有什么不行的?”闻海心想,“等着小崽子去上学了就把他那张破床扔了换成席梦思。”
于是两天之后,放学回来后的柏云旗打开书房门,就被眼前那张新床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禁不住后退了两步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进错了房间,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闻海淡淡地问道:“怎么了?”
柏云旗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复杂:“那个……我那个……”
“哦,你哥今天突发奇想拉着我去逛宜家。”闻海一推六二五,“我就顺便买了张床。”
“……”
一米二的单人床配着全新的床上三件套还有俩抱枕……您这也太“顺便”了。
正躺在床上看财务报表的柏桐安猛地打了个喷嚏,一边揉鼻子一边给辛馨抱怨:“你说闻海什么毛病,大中午下了班拉我去逛宜家,说自己那床躺着不舒服……他以前躺马路牙子上都能睡着,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
辛馨淡定地说:“他也一把年纪了,是应该注意。”
“……”比“一把年纪”还大了半年的柏桐安指了指自己,“小妹妹,哥哥我看着老吗?”
“大叔叔,”辛馨穿着睡裙半倚着他,撑着下巴笑嘻嘻地说,“虽然你已经到了美色在前佁然不动,还盯着工作的年龄了,但小妹妹还是爱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