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念-第17章
斯文打云朵
1 年前

  一下秒,汤知夏又愣住,这些照片多像是偷拍的,就连骑车的模糊背影照都有。

  一直往后翻,出现在汤知夏和钟星惟的合影,穿校服的,毕业的,一起骑车的,青涩的,成熟的。

  汤知夏在床边坐了很久,把相册放了回去,那个手机被他带回了901。

  手机是开着机的,还有30%的电,汤知夏迟迟不敢输入密码,在犹豫了许久后,他按下密码,密码还是920822,解锁手机,屏幕是一棵树,一棵开满槐花的树,相册里依旧多是钟星惟的照片。

  微信还在登录状态,昵称一个“。”,没有任何简介,头像是一颗椰子糖,聊天记录大部分是关于工作的,近期还有回复,顶置的是跟钟星惟的聊天记录。

  钟星惟的头像很好认,汤知夏现在的微信号聊天记录框第一个,也是钟星惟。

  聊天记录停在一个月前,最后几天记录是,钟:【下周你来吗?】

  。:【这种喜事,怎么能少了我。】

  钟:【酒店地址发给你。】

  。:【好。】

  时间隔一周,出现一张女孩子照片。

  钟:(图片)【你嫂子。】

  。:【恭喜。】

  这句后再也没有后续,聊天记录中断。

  此刻的手机宛如潘朵拉魔盒,汤知夏翻着里面的每一个功能,翻到备忘录,一页一页的备忘提示跳出来,刺激着汤知夏的心脏,“我很想你”,下面是两个字“憋住”,“我想见你”,对应的是“忍住”。

  凌晨两点的小区万赖俱寂,汤知夏开车的声音打乱小区的安静,夜里值班的保安擦着眼打开道闸,嘀咕:“大半夜的,开车开这么快,是赶着去捡钱啊!”

  汤知夏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下楼美,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树叶在昏黄的路灯下不停的变幻着形状,风吹着空荡的长街,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汤知夏一个人。

  他停在家门口,摸出到第二个花盆下的钥匙,没有犹豫地打开锁推开门,老房子的电线老化,电灯滋滋几声后缓缓发出亮光,照亮屋里情形,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两张黑白照片,男人穿着军装一脸肃静,女人是今晚才在902钟星惟家里看见过的照片上的女人。

  依次打开厨房灯,厨房的老式水缸还在,洗手间没有热水器,也没有马桶,往二楼走,推开楼梯旁的第一间卧室,窗边一个简易梳妆台,绿盖白瓷瓶的雅霜,退了色的梳子,几个黑色小夹子胡乱放着,桌面铺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一张报纸剪报和数张照片。

  卧室灯很暗,汤知夏找开手机手电筒照着玻璃,从婴儿的照片一直到小学,到中学,到高中,大学,每个成长阶段都没落下,汤知夏心痛得厉害。

  照片上的人全是他。

  那张剪报的日期是1999年10月29日,上面报道的是一位民警见义勇为不幸牺牲的事迹,民警的名字是汤文知,牺牲的日期是10月28日。

  汤知夏眼前逐渐看不清东西,脑里子响起各种声音,闪过无数片段,那些片段快要将他撕裂了,他抱着头蹲下,太痛了,胸口疼,太阳穴抽着疼,汤知夏冲出家门开着车逃离。

  好乱。

  混乱。

  眼前的路长得没有尽头,路灯还是那么暗,两旁的榕树变成妖怪挥舞着长长的手臂追赶着汤知夏,汤知夏只想逃,逃的越远越好,可那段路没有尽头,汤知夏用力踩下油门往前冲,一道白光闪过,一声巨响,车子冒着烟停在一棵榕树下。

  气球终于爆炸了。

  汤知夏眼皮很重,天好像亮了,他看不见,只能听见液体滴到地上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很慢,很慢。

  是汽油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接近死亡的味道,确认后汤知夏握在方向盘的手垂了下去。

  汤知夏飞不起来了,氢气球爆炸了,没气了,他只能随着风慢慢往前飘,风停了他就得停下来,好暗,好黑,照片中那个慈祥的女人出现了,她笑坐在缝纫机前替人改着衣服,唤道:“报完名了?饿不饿?锅里有两个玉米,还有绿豆汤。”

  “妈,做煮的绿豆汤真好喝,又沙又绵。”

  “别喝太多,喝了晚上吃不下饭了。”

  很平常的晚饭,汤知夏吃了两大碗,边吃酸豆角肉沫配饭,边跟妈妈聊天,“妈,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你最近一直帮我出摊,暑假作业都没做,明天在家写作业吧。”

  画面一转,学校门口,他见第一次见到了钟星惟,骄傲冷淡的钟星惟,他们第一次说话,汤知夏说:你好。

  钟星惟只是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走了。

  放学后赶去医院照顾妈妈,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真重啊,汤知夏想,怎么这么重的味道,又听到了一滴一滴的声音,这次的更轻,更有规律感。

  有人在叫他,“知夏,汤知夏,汤知夏,快点醒过来!”

  好吵。

  汤知夏眼皮太重了,睁不开,但他听清楚了,是钟星惟的声音,他太吵了,脾气又不好,又难哄,再不睁眼汤知夏怕他会生气。

  努力抬起眼皮,先看见的是医院的吊瓶架,架子上挂着好几瓶药水,药水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滴,汤知夏抬手,看着液体流进他体内。

  钟星惟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好难看的一张脸,胡茬一层,眼眶凹下去,除了憔悴汤知夏找不到形容词形容他现在的样子,“你……好难看啊。”

  嗓子好干,干到说话都痛。

  钟星惟红着眼笑,“是,很难看,想喝水吗?”

  汤知夏点头,“如果能喝可乐,我想喝可乐。”

  钟星惟眼眶更红了,说话带着鼻音,“你想多了,能不能喝水还得问过护士,你还想喝可乐,好好把身体养好,出院了给你买一箱可乐。”

  钟星惟跑出去找护士了,轮到汤知夏眼红了,他都想起来了。

  订婚的是钟星惟,不喜欢汤知夏的是钟星惟,要跟汤知夏做兄弟的是钟星惟,开公司的是钟星惟,住901的是钟星惟,920822是钟星惟的生日,他所有的密码设为920822,只是因为那是钟星惟生日。

  作者有话说:

  暗恋是一个人的甜,是别人不知道的苦

 

 

第30章 “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钟星惟端着跟护士讨来的温开水回到病房,病床上没人,吊针管垂在床边晃荡,药水滴出一道弧线。

  顾不上放下水杯,端着杯往外跑:“汤知夏!”

  他在医院的空中花园找到汤知夏,初秋的风吹动着他的衣摆瘦弱的身躯在风中无所遁形,钟星惟不敢大声,压着声音喊:“汤知夏,你怎么出来了?”

  汤知夏没回头,现在栏杆边:“秋天又到了。”

  钟星惟手里还拿着杯子,只是杯里的水在跑的过程中洒光了,他额头泛着汗,胸口剧烈起伏着,小心的靠近栏杆处:“是啊,秋天又到了,风有点大,我们回房间吧。”

  汤知夏回头:“你给我倒的水呢?”

  “对不起,我再去给你倒。”

  “不用了,我不渴。”

  汤知夏身体虚,光是走到花园已经花光了他所有力气:“钟星惟,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

  听着这句话,看着他凄怆的眼神,钟星惟心痛了下,甚至不敢去求证他的记忆是不是恢复了,只是说:“没有,不是。”

  “我都想起来了,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

  巨大的恐惧感快要将钟星惟吞噬了,他看着汤知夏苍白的脸,把手里的杯子放到地上,极力控制着因害怕而发抖的手,脱下薄外套靠近汤知夏:“风大了,衣服给你。”

  他太苍白了,好像随时会被风带走。

  汤知夏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别害怕,我不会跳下去,我答应过我妈妈好好活着。”

  钟星惟拽着他的手将他拉回来,替他披上衣服:“小夏。”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也是这样扔给我一件衣服,不过那时的你比现在冷酷多了,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只是把衣服扔我头上。”

  钟星惟轻轻说:“记得,我们回去吧,风大了。”

  汤知夏叹了口气,好像从前不敢说的话现在都能说了,从前背着他偷偷喜欢着他,现在这份心思就像衣服被剥光,赤裸裸的被人看光,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那点微弱的自尊心被践踏的一文不值。

  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以这种方式被揭露,一点余地都没有给汤知夏留。

  暗恋真苦啊,汤知夏想,他像长风,我像额角碎发,长风一吹,额角碎发随风而动,可碎发怎么动,因何而动,长风都毫不知情。

  自己苦倒也好,给他添了负担就是一种罪过了。

  汤知夏披着他的衣服,跟着他回病房继续吊那瓶没吊完的点滴,在钟星惟紧张的目光中,汤知夏缓缓闭上眼。

  钟星惟知道他没睡,告诉他,他的车撞上了大树,头撞向方向盘晕了过去,脑子里的淤血早散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的撞击刺激到脑部神经线,汤知夏的记忆恢复了。

  只有汤知夏自己知道,他恢复记忆是因为那部手机,因为那些照片,妈妈的照片,钟星惟的照片。

  汤知夏在医院住了一周,吃什么吐什么,到最后两天只能打营养针,每天除了睡觉就是望着窗外,似乎是自动屏蔽了钟星惟的存在。

  第八天钟星惟终于受不了了,征求医生同意后跟医院借了轮椅,强行把汤知夏带了回去,回到下楼美的老房子,汤知夏拼命拉着车门不肯下车:“不,我不进去,我会好好吃饭,我会吃药,钟星惟,求你,不要!”

  钟星惟狠下心将他拽进家门,汤知夏卑微的哀求着,以手臂挡脸,他不敢面对母亲的遗像,他不敢承认他在母亲走后过得连尘埃都不如。

  “汤知夏,你好好看看,你这样活着对得起谁,你看看!”

  汤知夏嘶吼着,羞愧着,钟星惟抱住着,轻拍他后背,哽着声开导他:“我知道你难受,也知道你尽力了,可是我们还得活下去不是吗?振作起来吧。”

  哭过发泄过的汤知夏逐渐平复下来,靠在墙边怔怔的望着母亲的遗像。

  从下楼美出来,没有直接回医院,而是带着汤知夏去了唐磊那里。

  唐磊今天的病人有点多,没有预约的他们等了两小时才等到唐磊有空,唐磊让汤知夏先进房间睡一觉,把钟星惟带到家属会客室。

  钟星惟是在汤知夏车祸后整理他车里的物品是看到唐磊名片的,当时上面写着“心理健康咨询”,汤知夏昏迷期间,钟星惟找到了唐磊。

  心理医生不能泄露患者隐私,钟星惟从唐磊那里没得到任何关于汤知夏心理问题的答案,由于汤知夏没有家人,又昏迷不醒,为了配合脑科医生治疗,唐磊思量后告诉钟星惟,汤知夏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在他母亲逝世后突然爆发的。

  见完唐磊回医院后,脑科医生结合各种症状得出结论,汤知夏是典型的心因性失忆症。

  心因性失忆症是一种自我逃避的选择性失忆症,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患者在无法承受某些刺激或者是打击的时候,身体出于条件反射,会采取一些保护措施来保护自身心理承受,是一种选择性的反常遗忘现象,多在遭受痛苦打击之后突然发生,一般在一段时间后,也可能会因为一些其他的强烈精神刺激而突然又恢复记忆。

  汤知夏意识恍惚,感知迟钝,呆滞,睡眠障碍等都是由此引起的。

  钟星惟问医生最佳治疗方案是什么,就在他们讨论催眠还是刺激脑神经治疗时,汤知夏醒了,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他把钟星惟的人生按在了他身上,把他自己彻底遗忘了。

  在医生和钟星惟的纠正下他被动接受了自己叫“汤知夏”,却选择性的把关于“汤知夏”的一切记忆删除了。

  他记得钟星惟的家,钟星惟的朋友,钟星惟的公司,然后把它们强行加在现在的“汤知夏”身上,这段时间,他一直带着他所知道的钟星惟的记忆,努力以“钟星惟”的身份活着。

  他回到了钟星惟家,没有钥匙,想不起密码,请了开锁公司打开门住了进去。

  医生的方案被否决,汤知夏不光失忆,还有臆想症,认识、情感、意志行为出现异常,强行刺激的话,很可能诱发其它精神类疾病,例如精神分裂。

  钟星惟不想他受苦,也不敢冒险,跟医生商量等他自然恢复。

  从前那些被汤知夏拼了命隐藏的爱恋,在他带着“钟星惟”的身份时无所遁形,挡不住的直白爱意令钟星惟心痛不已。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多的海星呀宝们,求一点点呗,谢谢啦

 

 

第31章 清醒时间

  唐磊给钟星惟倒了杯水:“他记忆恢复了。”

  思绪回落,钟星惟轻轻点头:“嗯。”

  “失忆症好了,心结却还没打开,我作为他的心理辅导师,也只能开导,引导他积极向上,但真正走出来,还得靠他自己,和他在乎的人。”

  钟星惟双手交叠:“唐医生,他在车祸前找过你,有跟你提过关于未婚妻的事吗?”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失忆这段时间频频提及‘未婚妻’,他记忆里的未婚妻,套用在我身上,应该是我的未婚妻,可我并没什么未婚妻。”

  唐磊喝了口茶:“你们之前可能存在着某些误会,恕我不能转述,等他醒了,你自己找他谈吧。”

  钟星惟这些天一直压抑着,从汤知夏出事,他承受着各方压力,母亲的,汤知夏好友的,汤知夏同事的,为了不让外界因素刺激到汤知夏,他甚至把汤知夏电话号码都换了,帮他重新注册了微信,给他的同事打招呼,拜托所有人一起给他时间自愈,那段时间他最怕突然有人说出实情刺激汤知夏,按医生所述,那段时间的汤知夏,就像是一根多股粗麻绳,断到只剩其中一小股,随随便便一点风吹草动,足以令绳索彻底断裂,令他坠入深渊。

  他替他安排好一切,带着朋友陪着他演戏,一直以为他会在时间的治疗下慢慢好转,谁知出差那晚,他在外地接到警察电话,说汤知夏出车祸撞到树上了,当晚他赶回来,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汤知夏,整颗心被头发丝吊起来,随时会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