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开始,他不愿再写下那个称呼,而是用了缩写。
“赌博应该下地狱。”
“手臂骨折了,妈抱着我在医院哭,她脸上也青了好多块啊。”
……
一整段堪称所有图片里最长最扎眼的文字如下:
“好久了,但是我想把这件事记下来,这个U盘已经快存储满了,医生说我可以把那天的事写下来给他,我就从跟tzy出门开始写吧姜医生,那天……”
那天他和母亲都病了,在家休息。
男人回家的时候把里面拖着鼻涕正趴在窗前做作业的男孩吓了一跳,男人已经三天没回过家了,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个人赶紧死在街上,每次他回来,除了要钱,还是要钱。
楼上那个老年痴呆的爷爷把花盆扔下来好几回了,男孩希望有一天他能扔得准一点,看见混蛋回来就照着他脑袋砸下去,把他砸死就好了。
他从厕所出来,又绕着房子四处溜达,男孩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赶紧跑到母亲床前一屁股坐下,木然的守着,直到男人拉开卧室门进屋。
“坐在这干嘛?作业写完了?”
一反常态的,这个胡子拉碴的人喘了口气,他能听见那一声被烟草和酒精薰地沉闷嘶哑的喘息就在耳边响起,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男人瞥他一眼,找了一圈没找见什么能拿的,颓废地又逛出去了,拿屋里那木偶一样的娘俩当空气。
奇怪了,这人今天怎么没撒泼?
男人终于在阳台找见了一件还能凑合着穿的外衣,披上就要出门,临走时看见偷摸着往外看的男孩:“看着你妈。”
男孩大半个身体躲在门后,紧紧盯着他看,像只随时保持戒备防御侵袭的小狼崽。
“去哪里?”
男人拉开门,一股冷风拼命顺着缝隙往里面灌。
“去哪?”稚嫩的声音又鼓起勇气问了一遍。
“拿钱,去医院挂水。”男人不耐烦地走出家门,喉咙里压抑着怒火。
他没说去哪拿,也没说是给谁看病用,但男孩眼睛久违的亮了一下,他知道现在家里只有他和母亲是那个人能接触的病号。他又吸溜了一下鼻子,抱着莫名其妙燃起的一点点期待回到卧室的床前,看到妈妈还在睡着,他也抓起衣服紧随其后地跟了出去。
“前一晚他说,有赌友还欠着一点钱没有还给他,那人说话很凶,年纪比他大十几岁。”
日记还在继续。
“当时我记得外面很黑了,那个叔叔家附近又没有路灯,他走得非常快,我头晕晕的,还是希望能尽力跟上去。”
母亲的病要严重得多,她拖了很久了,本来就瘦弱的身体不知还能坚持多久。男孩裹紧了衣服,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曾经给过他和母亲噩梦的男人身上,总觉得如果自己也跟着去讨要的话,对方会不会看在他有孩子的份上爽快一些呢?
男孩那时候只有十岁,他依然单纯,以为这一次自己也放低姿态配合的话,母亲至少不用再忍受风寒的折磨。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日记里用诅咒的话来评价父亲。
男孩踉踉跄跄跟了很久,小孩子,又发着烧,根本就跑不快,因此前面那个走路歪歪斜斜的男人也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儿子就一直跟在后面。
之后,噩梦就降临了,这让他们两人都始料未及。
……
“我跟进屋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吵起来了……”
时隔多年,那扇门后面灯光昏暗的出租房里,两个男人从争吵到扭打起来的景象,到现在谭霜都历历在目。
起初是好言好语的客套,之后房主顺势拉着男人进到里屋去商量,听到最后,“我真的手头紧,你就叫你老婆再忍忍”男人终于爆发了,他哑着嗓子揪起那人衣服破口大骂。男孩打了个寒颤,他试探着拉了一把门把手,发现门并没有上锁。
“□□妈的……老子说了今天必须拿钱出来,你耍我?!”记忆里凶神恶煞的表情那时也没有一点变化,“你怎么自己不在家里等死!”
男孩偷溜进了客厅,里面扭打声和骂声还在继续。
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民居,桌子旁边有个放得高高的布包,他踮起脚匆匆瞥了一眼,似乎是很专业的做菜工具……里面有,汤勺、锅铲、剪刀、斩骨刀、切片刀……
……中间的位置空空的,这套工具里面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
细细长长的,不十分引人注目的……尖锐的东西。
屋里突然响起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撕裂了黑夜里寂静的空气,刺激着人的耳膜。
男孩几乎也在同事失声尖叫起来,他本能的想要逃开这个恐怖的地方,离大门还有几步路的距离,来不及了,卧室的大门被轰然打开,里面扭打的两人瞬间摔了出来,双双栽倒在地。
走投无路的男孩钻进旁边唯一能藏身的厕所,将门反锁上。
没有开灯,因为害怕被发现,他死死捂着嘴,坐在马桶盖上,那些刺耳的叫喊让他想捂耳朵,最终他蜷起身体把头深深埋在两腿间。
有人拼命地砸门,不停地呼救。有尖利的东西刺进**的声音近在咫尺,一下又一下。
直到……呼救的声音变得微弱,直至完全消失。
外面的光亮沿着卫生间门缝钻进来,男孩不知在里面挨了多久,渐渐的他就感到呼吸困难,手脚麻木,从马桶盖上滑下去,坐在湿冷的瓷砖上,背后靠着满是污渍的墙壁。
最后他透过门缝看见了一双灰暗的眼睛。里面没有高光,没有神采,甚至没有焦距。
一张扭曲的脸,上面血迹斑斑,血在他身下漫延开。
【那天,他杀了人。】
他成了什么?杀人犯的儿子。
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那之后他可能晕倒在了那个肮脏黑暗又封闭的空间里,至于自己是怎么从那里出去的,他不得而知。
截图的末尾,楼主在昨天傍晚有了一条更新:
【很遗憾从这层开始,不会再更新下去了,这是一个凄惨又刺激人心的故事,不是吗?哈哈很有趣吧一直攒着没有发出来,现在是时候了,只有我自己看着开心够了可达不到效果呢。】
【我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或者说精神病我的人生才刚起步就已经毁了。谭霜,从我第一次在补习班注意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和我是一样的,事实也证明我果然没有看错,可是为什么我一直躲在他们所有人的唾弃中,而你却活得潇潇洒洒呢?这不公平。】
【人生很无趣,活着很无聊。】
留言:@第一中学高二七班——谭霜
希望你能看到,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果:不要再催我更啦|?ω?`)
日更到开学,之后怎么个更法我就不晓得了x此文不弃,放心跳~
第41章 【四十一】
在这之前是怎样的呢?明明很好,家庭和谐,自己也曾倍受宠爱,是所有同龄人羡慕的对象。偏偏在十岁那年之后,他们的命途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和我是一样的。】
所以你看,这是多么讽刺的评价。
谭霜看着发出那几段字的百度账号,他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这可笑极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么?我得是上辈子造了多大的孽,如今才能叫这么一个频频背后出阴招的人给刺激地一败涂地啊。
这些是谁发的,不是一目了然么?
他身边有很多人在说话,有安慰的,有外班好事的往屋里挤拼命想看热闹的,还有怀疑这个贴子真实性的,乌烟瘴气的话拼命往脑子里灌,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他就是帖子里那个人么?
就是他,谭霜,谁能不认得……我们班据说还有小学和他一个班的呢,要不去打听打听?
从小就写这些东西啊,怪不得作文那么牛逼,编故事一套一套的,还挺刺激。
万念俱灰。
小学时的寂寞,初中长达两年的极端,一直到现在……伪装了那么久,自己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打回原形了?谭霜发誓自己以前绝不是一个凡事只晓得要逃避的人,可是现在,他承认他在动摇。
这里他根本待不了了。
“谭霜!”
人群中嘈杂起来,他撞开门口几个扒头的人头也不回地往外跑,身后反应过来的一两个人赶紧要追过去,早间聚在大厅看热闹的学生听见动静也纷纷往七班门前看。
谭霜玩命地想要逃离,他跑得又急又快,他们居然追不上他。
甚至,连站在门口检查的人也没反应过来,大早上的,门口学生本来就多,等他们终于回过神的时候,谭霜早就已经连撞六七个进校门的学生飞奔出了校门,身影瞬间消失在人来车往的马路尽头。
门口的保安大声喊:“刚才那个小子跑出去了!”
那几个追过来的人被拦下了,检查的老师大怒:“怎么回事!你们哪个班的干什么!”
姗姗来迟的七班学委等一干男生本来想上前询问情况,结果被那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师一吼又吓住了,尴尬地停住脚站在原地,混在几个刚刚进校门的学生里一块伸长脖子往那边眺望。
霄逸是第一个追过来的,他一体委,反应本从来都比别人快半拍,结果这回他也实在没想到谭霜一言不合就撒丫子狂奔出校了,场面一度有些失控,“老师我们是七班的,刚才——”
“七班,七班!”检查员扯着嗓子指着这几个小子发起火来:“怎么每次闹事都是你们!喊你们班主任领人!都给我把名字记下来,一个也不准走!”
“刚才跑出去那个,回头联系家长!不想上了赶紧滚回家去,反了天了你们!”
霄逸拳头攥得死死的,狠狠克制着自己不要当众骂街。
街上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又冷又疼。
谭霜耳朵里嗡嗡一片,车辆川流不息的大街,行人脚步匆忙,却都被这个一身校服的男孩给吸引了目光。
人固然很多,但谭霜觉得自己并不能注意到他们,只当这些人不存在。第三次撞开人群后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停下来,直到胸腔憋闷得快要炸开,空气从身体里一点一点被抽走,他才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脱力。
已经无法在学校继续接受那群人审视犹疑的目光了。
他接受不了,如果是以那样的方式把自己所有的秘密公之于众的话,他接收到的恐惧要远远大于愤怒。好像被人扒光了站在人群中示众一样,他不能忍受自己今后被那些人冠上各种各样的标签,永远生活在议论里,像被一脚踹进了深渊,那样的话……他还不如……
人行道的红灯闪烁不定,等候在路边的人被一股大力撞开,随即他们看见一个深蓝色的影子一脚扑向了车来车往的马路中央。
鸣笛声和刹车声齐刷刷地响起,路人和司机的尖叫也无法使少年眼睛里的灰色被唤回一丝光亮。
……还不如,就这么死了吧?
“疯了吗?我操!”
几个老太太提着小布包牵着小孩,“诶呦,这伢。”
“这个人大马路上的,不要命了吗……”
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黑色的镜头盖骨碌着滚过谭霜脚边,被马路上的碎石子硌出几道划痕。
刚刚是怎么了?
眼前的灰色消失了,头顶的太阳折射下来晃眼的光晕,让他看不清那个想要拉自己起来的人的脸长什么样子。
街边早就围满了人,“用森林木不用叫救护车啊?”
“没事吧?没什么事,刚才没撞着他。”
“孩子没事吧……”
谭霜坐在冰凉的马路面上,渐渐恢复了听觉,“喂?”
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棕色的外套上滚了不少灰尘,本来背在身上的黑布包背带也断开了,一台单反摔在地上,边角磕的稀碎。
“能站起来吗?”
谭霜试着动了一下身体,还行,能动,至少没把胳膊腿摔断掉。
人来人往的街道,马路牙子上,一大一小两个灰头土脸的人坐在一块,大的在一边吸气儿一边心疼地拼自己被摔坏的镜头盖,小的抱膝老老实实地呆在他身边,忐忑不安。
“坏了吧。”
这是个陈述句,男人听懂了,但也没生气,“大概吧,唉。”
还大概,这肯定是坏了啊。谭霜看他拿起来一抖,里面哗啦啦直响,指不定把什么零件给搞脱了。“坏了能怎么着?找人看看能不能修一修……老机器了,也不指望能再使几年了。”
“你是记者么?”
男人转过头,看着男孩沾着灰的鼻子,抬手就给他抹掉了,“不是啊,我是摄影师,这几天一直在这附近工作。”
谭霜把头扭回去,“拍这儿?”
“对。”
“这儿有什么好拍的……”他不理解。
男人摇摇头:“这儿漂亮。”
漂亮啥啊漂亮。
谭霜很不给面子地说:“这儿一点也不漂亮,难看死了。”
男人还是坚持:“我觉得漂亮的。”
对话进行到这,好像也该到此为止了,谭霜看着他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看着谭霜,期期艾艾地道:“呃,你要不要跟我走……要不就去我那,我给你包一下还是就近找个卫生所要不就去我家楼下那个吧,离得近。”
谭霜这才注意到自己被蹭破的裤子底下还在往外冒血珠儿。
“走吧走吧。”男人还在催促,“你这么大一崽子,我也不能拐了你不是?”
谭霜站起来跟着他屁股后面走,“我妈以前跟我说,人贩子要想拐小孩,多大的都要,大不了回去割器官。”
那男的笑了:“那你还敢跟着我?再说了,我也不能冒着被撞死的危险接近你吧?代价也太大了,绑你这么一半大的皮实小子,我不是自讨苦吃么。”
谭霜低着头,很没精神的样子。
“对了,小朋友你叫什么啊?”
“谭霜。”
“谭霜……嘶,还挺好听,哪个‘shu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