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霜每晚都会去看他打球,他本来也不上晚自习,远远躲开霄逸他们几个,找个犄角旮旯一缩,尽管只能看着铁栅栏后面球场奔跑的人影,他也坐得很有耐心。
他躲起来的地方,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曲珦楠的球衣是队里给他发的,有一点短,他里面也不穿东西,明目张胆地露着大白腿,顶多上身披一件外套,就跑出来了。九月底气温说低倒也不是很冷,但是谭霜就是觉得别扭,每次看见他都要说一句:“你里面就不能穿上裤子?显你腿长啊?”
曲珦楠回答了他一个让他匪夷所思到失智的理由,“热。”
他是真的热,在球场那么撒欢,回来刘海儿都是湿的,浑身都在出汗。谭霜以前只经常见他安静的样子,谦谦君子,与世无争,想不到他动起来也是这般惹眼的好看。如果不是和自己熟悉起来又加入篮球队,他还真的无法想象到这么个仙气十足的人也能有染上人间烟火气息的一面。
养眼是真的养眼,但是谭霜莫名就很想把这么生动的他给藏起来,谁也不给看。那些男生女生流连在他身上的目光让他特别不爽。
就好像,这个家伙明明是我挖掘到的,你们凭什么跟着瞅,瞅你马呢?谭霜每天就是这样的心理活动。
“回神。”曲珦楠看他莫名其妙地从那撅嘴,就伸手到他眼前晃了晃。
谭霜呆呆地抓住了那只手,鬼事神差地拉到嘴边,咬了他一口。
曲珦楠:“!”
……肉质还挺软。
没人注意他们,高中生的绯闻每天都在更换主人公,再没人来挖坟他俩的那些过去了的破事,夕阳西下,少年们一个推着车,一个在后面默默跟着,回家的道路似乎特别漫长,但是没人急着终结这段光阴。
共同的路程转眼就走到了头,曲珦楠把衣服套好,裤子也已经换过来了,谭霜看他努力地想把校服拉锁拉上,可是肩膀被沉重的书包扯着,总也对不准。干脆上前轻轻拍掉那只还带着一半牙印的手,“笨的。”
“抬脖子,不然夹肉。”
刷啦一声,拉锁被干净利落地拉了上去,谭霜一抬头,看见曲珦楠还高高地仰着他的脑袋,小白脖子正对着自己,手又痒痒了,这回没能偷袭成功,被人家给抓了个正着,“你无不无聊。”
谭霜看着那片白嫩的皮肤一下子就又被遮到了下巴的阴影里,暗叫可惜,“摸摸又掉不下肉来!小气。”
“你刚刚才给了我一口。”曲珦楠记仇,对这个登徒子竖起高倍的警惕,“不正经。”
谭霜嘻嘻哈哈,谁都有资格正经,就他不行。
“商量个事啊?”
“不约。”
“瞅瞅把你吓得。”谭霜一屁股坐上他的车后座,把曲珦楠差点儿给晃下去,“我就是提个建议楠哥,要不以后你就中午晚上都甭回去了,你上我们家来住来,我给你免房租。”
“楠哥有家,楠哥不去。”跟他呆久了,曲珦楠都学会顺着他的话茬接力了,这一点谭霜就特别满意,“反正你自己在家呆着也是呆着,还不如上我这来做个伴来,我们可以一起学习。”他一本正经。
曲珦楠把他从自己车上扯下来,也一本正经地说:“我信了你的邪。”
和你,还学习?
曲珦楠内心张学友表情包.JPG
大街上闹了一会儿,谭霜还是威胁着曲珦楠拐了个远路,驮着自己回家。
“诶,我刚才还想着问你,有没有打算弄个电动车什么的你这后座硌得慌,不舒服。”谭霜在后面不安分地扭着屁股,就听见前头的人非常严肃地批评他:“不要乱动,多危险。”
车都要被晃荡翻了。
“你买个电动车嘛。”谭霜拽他。
“我家里就有小摩托,我哥不让我骑,说路太远不安全。”
贺陵那天晚上回来,曲珦楠乖巧地窝在客厅里迎接,结果还没等他开口,他哥就臭着一张脸指着他鼻子警告,以后上学都必须避开长缨路那条乱七八糟的街,还把家里所有车的钥匙都给收走了。如果不是看曲珦楠那一脸委屈又无辜的样子实在可怜,现在他俩屁股下面的这辆小变速也不能幸免。
贺陵对自己的倒霉事迹只字不提,一顿无名火就这么撒给了弟弟。那一晚上,曲珦楠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对他哥的体恤情意又打了水漂,自己锁了门就睡觉去了,一连几天都不和他说话。
简直莫名其妙。
曲珦楠这人还特别善解人意,不愿意把自己的烦恼说给别人让别人也不舒服,于是在谭霜面前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谭霜坐在他后面,摸着他的后背给人顺毛:“没事,等我有钱了,我给你买小摩托,咱自己开。”
曲珦楠认真地反问:“你什么时候有钱?”
“呃……”后面又哑巴了,谭霜想想自己那家徒四壁的条件,低头瞅瞅自己穿了快一个季的球鞋,讪讪地笑着提议:“要不我们先把小变速卖了,积攒一半的资金……”
车轮子骨碌过一个松动的井盖,车座被俩人的体重颠得一颤,发出痛苦又无助的呻/吟。
曲珦楠又好气又好笑:“卖了我骑什么上学?”
“所以我让你住到我家里来嘛……”
“……”
……你丫早就计划好了是吧?!
月考复习的那一个礼拜,曲珦楠就经常爬到五楼的自习室去看点书,这一片还是老师特批给他们的,挨着楼顶的培育室和实验室,整层楼都被绿色的温室植物覆盖着,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特别安静。
来这看书基本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大家都静悄悄地做着自己的事,客观来讲,这里十分像一个低配版的小型图书馆。
谭霜以前也来过这,春夏季温室里的天竺葵开得特别好看,美术班的妹子们没事就跟着老师到这来画画。妹子们看花,他和一群男生偷偷过来看妹子。
现在天冷了,天竺葵没有了,妹子们也没有了,谭霜只能爬上来看曲珦楠。
慢慢的,他就喜欢上了这里。曲珦楠做作业的模样好看,一笔一划写的字特别认真工整,他老是愿意过来挨着他看他写写背背,也不打扰,偶尔还能指着几道题问问。
一共四个可用教室,用不着占座,俩人靠在一起,一人一个耳机挂着,听英语听力。
曲珦楠还能静下心来学习,谭霜上来了倒也带着作业本,只是一到听听力的环节,他就睡着了。好像耳机里清亮悦耳的女声不是在播放学习任务,而是在给他唱催眠曲。
曲珦楠对此非常无奈,你说你睡就睡吧,老枕着我肩膀算怎么回事啊时间长了我很麻好吗?
听力播完,谭霜醒了,嘴角还挂着口水,“……几点了?到点了。”他还梦着自己在回家路上买羊肉串的事呢。
曲珦楠给这个睡到失忆的沙雕擦嘴,“醒醒,后天要考试了。”
“啊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没说,骗你的,你继续睡。”曲珦楠就静静地看着他装,把文具袋装进书包里,抽出语文课本准备背古文。谭霜看人不上当了,睡意也没了,扯了曲珦楠的耳机和手机,自己听歌玩。
一条短消息“叮”地一下子蹦出来,谭霜捅捅他:“诶,有短信。”
曲珦楠接过来一看,上面没显示备注,是个不认识的号码,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犹豫了半天,还是点开了。
只一眼,他的心脏就又久违地狂跳起来。
——你躲不掉我。
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一阵震动的提示音过去,曲珦楠把手机关机了,狠狠地闭上眼睛。
怎么就不能放过我……刚刚才好不容易步入正轨的生活,非得来打乱么……这两年就不能让我安安心心地——
“曲先生?”
对上谭霜疑惑的眼睛,曲珦楠头一次觉得心虚,他移开目光,“没事,手机欠费了。”
他又一次说谎了。
谭霜像只小动物似的瞅着他。
“你没事就好。”
他听见他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果:评论我都会看的,真的真的会看的www我还能继续互动,所以……真的不来勾搭勾搭我嘛?(可怜巴巴)
第26章 【二十六】
曲珦楠的情绪莫名又波动起来,两次了,已经两次了。他不禁在心里大声地质问自己: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自己就要这么一直憋着这样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谭霜不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是离自己最近的人,每天都在他身边,这样下去自己要露馅也只是时间问题。
周围的大家都在学习,为了不吵到别人,谭霜动作很轻地迅速收拾好他的东西,扯着他站起来:“有什么事出去说吧。”
郁郁葱葱的植物围绕着回廊,谭霜拉着他下楼,边走边问:“你是不是最近总觉得有人跟着你?”
曲珦楠脚步一顿,“其实……”
“其实蔡雯雯妈妈那天来找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件事了,还有更早以前一起吃饭那会儿,你的心就没静过。” 谭霜的眼神又冷了,这一回变成了一种曲珦楠从来没见过的样子,让他骨子里都能感受到那股凉意。
“她拍了你,对吧。” 他朝他一伸手,“手机拿来我看。”
不是的。曲珦楠看着那只手,一下子反应过来他想说什么,脑子里敲起了警钟:手机号的问题明明就和那个他不认识的女孩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曲珦楠干脆停下来,他得把这两件截然不同的事给他掰扯清楚,“那女孩为什么做那种事,我想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你,其实,有一件事我也想说很久……你先前一直在跟我强调我给你送了三天的饭,可我只给你送了一天。”
只有那一天而已。
这也是曲珦楠从始至终没想明白的事之一,也是他为什么躲了他那么长时间的原因。他不明白自己根本就没做过的事谭霜为什么死命揪着不放,那些调侃,误会,被曲解成了截然不同的意思,让他不知所措。这些因素像藤蔓一样越拉越长,扯出一截,就接二连三地生长出更多,未知的危机感让他只能加固对于自身的防御,所以,他才会不知该怎样面对他。
谭霜的表情呆滞了,他反应极快,立刻就察觉出了整件事情隐藏在细枝末节处的线索,“只有一天……”
他终于想起来了,是啊,自己可不就只是看了星期三那一天的录像而已吗!
“那,那接下来的两天会是谁?”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曲珦楠叹了口气,“从现状来看,只能是她吧。”
他从来没和蔡雯雯有过交集,如果真要说,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点只有谭霜。蔡雯雯那么在乎谭霜,给他送饭,但是对于自己,她嘴上表现出不信任,私下却来偷拍,这些都很矛盾。常理上根本解释不了她的这些行为,但是如果换个角度大胆想一想,女孩子做出这种有些病态的举动,原因也许就是……嫉妒吧。
会为了喜欢的人做力所能及的事,由于一些原因又不愿意叫他察觉,同时紧盯着和他交往过密的假想敌,这些倒像是这种在日常中习惯缄默的人会做出来的事。
自己的事情,还是先放一放吧。曲珦楠看着眼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的谭霜,默默地把秘密又藏进了心底。他之前帮了他那么多,这一次,如果有能力的话,他也希望能够帮他一把。
他有些懊恼,同时也很自责,现在正是紧张的时候。就因为这些事情,肯定又要害谭霜分心了。
“不管怎么说,先把月考的两天过去,之后如果再出事,你就来我们班找我。” 曲珦楠心里明白自己的逃避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特别自责,“我会帮你。”
这算是彻底愿意和自己结盟的意思?谭霜心里喜忧参半,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苦笑着冲他比划拳头:“都是你,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佛了啊我的大哥?之前我折腾你的时候你狠狠给我两嘴巴把这事给我说清楚了,现在还能这么麻烦吗?”
曲珦楠虚心接受批评:“我改。”
谭霜被他那模样逗乐了,烦恼一扫而光,“行了吧,我们两个在一块可容不下第三者,她捉弄我我就忍了,招你我可不乐意了啊,你个背锅侠,怎么老这么倒霉啊?”
是啊,谁叫我好巧不巧,被你这么个人精给盯上了。自己种下的苦果,赖得了谁。
曲珦楠自闭了,他心里苦。
今晚,曲珦楠又得自己在家。
谭霜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把他拐了,“走,跟我去个地方。”
曲珦楠推着车跟着他,“去哪?”
谭霜神秘一笑,“见家长。”
拐了几条街,印象里那几个小店铺都没有了,曲珦楠认路,他渐渐意识到他们好像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走着走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很认真地提醒谭霜,“这不是回你家那条路啊?”
“谁说要回家了?这么想跟我回家啊?”谭霜逗他。
曲珦楠一股气血又要上泛,抬眼正和街道口竖着的铁皮路牌子对上了,上面明晃晃三个大字:长缨路。
尼玛这……这不是贺陵警告过的禁区吗??!
“里面乱是乱了点,别怕,今天带你来就是见见我干姐。”谭霜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想到这家伙一向养尊处优的,生怕里面那市井俗态的生活画面把人吓跑了,干脆推着他走,边走边乐个没完,“其实我特别特别好奇,你和她在学习方面谁更厉害,你要有不会的作业可以让她教你……噗。”
曲珦楠不明白他的笑点在哪。
干姐?从来没听他说过。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进这条陌生的街道里了,老实说,现在早不是□□十年代那样的旧城区建设风格了,可是这个地方高耸的围墙,土砖铺设的过道,还有在脑袋上空横七竖八拉起来晾晒衣物的铁丝网,怎么看都由内而外地透着一股陈旧又鱼龙混杂的味道。
就连脚下的水泥路,都是潮湿的,脏乱的。
几只被铁链子拴在院里的土狗没见过生人一样地狂吠,谭霜一路上就没闲着,光去和那些看家护院的卫士们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对骂去了。骂一会儿狗,又瞅几眼路边摊上处理的廉价花裤衩,最后还是曲珦楠黑着脸把他从一堆大嗓门吆喝的妇女群中揪走才消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