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辽没办法,把他摁在地上又打了一顿。
江明辰挣扎的时候无意中摸到用来剪肉的剪刀,扯开就朝自己脸上划了一下。
赵辽这下子彻底冷静了:“你住手!”
江明辰舔了舔嘴唇,艰难地咽下一口血沫,感觉自己满嘴里都是铁锈味儿。
他举着手腕,拿剪刀朝上比划,喘着粗气说:“你不就是为我割腕过吗赵辽,所以你家人说要弄死我全家。行,现在我还给你,我一条命都还你,可以吧?够了吧?”
“你神经病啊?!”赵辽后退一小步,努力放缓声音,“我不打你了,你放下剪刀,别冲动,很痛的,真的。”
江明辰反倒笑了:“你觉得打我的时候我就不痛是吗?”
“OK,是我不对,我不打你,我道歉。”赵辽赔着笑,“这不你先刺激我——行!我错!是我错。你先放下,我保证不打你了,我们先去医院包扎一下。”
见赵辽话说到了这里了,江明辰犹豫一下,把剪刀放回了桌上。
江明辰并不是真的想死,想死他早就自杀了,但他不想。
他想活着,哪怕这生命暗无天日,哪怕自己苟延残喘,哪怕岁月毫无意义。
他都想活着。
赵辽轻松了一些,朝江明辰讨好地笑了笑,试探着伸手来拉他:“辰辰,去医院——”
“别碰我!”江明辰低声叫道。
赵辽讪讪地收回了手,干站在那儿,看着江明辰缓缓地靠着墙蹲下去,抱着头压抑地哭了起来。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有什么意义。
一个害怕死亡,没有勇气反抗,却又不愿意接受的废物。
每次面对这样的事实,江明辰都很痛苦与绝望。
再过了几分钟,赵辽又尴尬又烦躁,问:“你还来劲了是吧?差不多得了。还不起来是吧?行,那你自己哭吧,哭完了自己去医院看吧。”
说完,他就心慌地逃离了现场。
江明辰在地上又蹲了一小会儿,终于不哭了,慢慢地扶着椅子站起来,慢慢地朝外走去,眼神里没有任何色彩,是一潭死水。
恰如他的人生。
……
深夜的马路边也不是很安静,有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很遥远又很近的杂音,或许是路过的车辆,或许是枝头的蝉鸣,或许是远处城市热闹的人群嬉闹声。
江明辰坐在公交车站里面,头靠在广告牌上,还有点疼。
脸疼,脑袋疼,嘴角疼,胳膊和腿也疼。
他就这么靠着,静静地看着公交车一辆又一辆地来,一辆又一辆地走,乘客上上下下,直到再也没有公交车和乘客了,声控的路灯黑下去之后再亮起来的时间越来越长。
江明辰终于回过神来,摸出手机,想了想,给赵辽发去视频通话请求。
十几秒过去后,赵辽拒绝了视频通话。
再半分钟过后,赵辽才回拨了电话:“喂?在哪?”
江明辰反问:“你在哪?”
赵辽说:“外边。你在哪?我去接你。”
江明辰问:“为什么不开视频?你在干什么?”
赵辽:“神经病啊?你在哪?”
江明辰低声说:“赵辽,这样没意思。你炮友那么多,放过我行不行?”
赵辽骂道:“有病啊你?在哪?我去接你。”
江明辰说:“赵辽,我真的不想继续了。”
赵辽无语道:“差不多了你就自己给我回来,不然我去逮你回来就没意思了江明辰。”
“我散散心,过几天回来,都冷静一下。”江明辰说完就挂了电话,抢订到了最后一趟航班的票。
但他的运气时好时坏,订好票之后起身去拦出租车,结果脚下一滑,手机掉在一摊水里还被他一屁股坐下去,屏顿时裂缝了。
江明辰捡起手机随意地擦了擦,便上了出租车去机场。
他老家在G省,但早就忘记了怎么讲家乡方言,自幼跟母亲出国,如今只会讲普通话和英语,回家乡也总被当外地人。偶尔想一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面算什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
江明辰出门不爱带太多现金,如今飞机落地后发现手机已经打不开了,再一摸口袋就一张十元钞票。
虽然能和司机商量到家后上楼去拿钱,但江明辰总觉得难为情,怕被司机拒绝,又怕司机会说他,想来想去,只好自认倒霉,打算在机场大厅里凑合一晚上,等到明天白天坐地铁去市里,然后坐公交回家。
可人们常说,倒霉到了极致,就该转运了。
江明辰在机场大厅里没走几步,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江明辰?”
他一怔,回头过去,看见站在不远处绿植下的几个人,都穿着沧水战队队服,各自拿着手机在玩,朝他打招呼的则是沧水的队长郑玄。
郑玄原本也只是惯性地遇到了认识的同圈人来打个招呼,可他朝江明辰走近后发现哪里都不对劲,脸上的笑意便成了疑惑和关切:“怎么了?”
江明辰摇了摇头:“我手机坏了。”
郑玄掏出手机递给他:“要打电话吗?”
江明辰又摇头:“你能借我一点钱吗?现金。”
郑玄二话不说就掏钱包,边拿钱边问:“一个人?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想回家。”江明辰低声说,“我家在这边。”
郑玄笑了笑,把钱递给他,用方言说了句话,江明辰听都听不懂,直接说:“我不会讲,也听不懂。”
郑玄:“……”说好的老乡?
江明辰借过钱,解释道:“我从小在国外。你们这是?”
郑玄回头看了眼自己的队友们,说:“有场表演赛请我们去。”
之所以选半夜的航班,一是机票打折,二是这些人作息就这样。
江明辰习惯性地朝看过来的沧水队员露出礼貌的笑容,但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便成了皱着眉头的笑容。他只好速战速决:“谢谢郑队,祝你们比赛顺利。我先走了。”
郑玄说:“哦,好,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郑玄回到队友身边后,忍不住回头看向江明辰离开的背影。
江明辰的腿似乎也有点问题,走路的时候很慢,也不太稳,像在硬撑着。
“那好像是金石战队的吧?叫什么来着?”冷不防身边传来一道声音。
郑玄回过神来,接过被来人拍到胳膊上的机票,犹豫一下,说:“向楠,你和他们先过去,我今天不去了。”
向楠讶异地挑了挑眉:“怎么了?”
“比赛后天才开始,时间很宽裕,我明天过去也来得及。”郑玄说,“江明辰好像有点事情,又大半夜了,我送他回去比较放心。”
向楠好笑地说:“得,中央空调又开始运作了。你跟他很熟吗?”
江明辰勉力地拖着腿出了机场大厅,左右看看外面没什么人了,这才放松一点,尽力将重心移到伤势轻一些的那条腿上,走路姿势难看一点都没关系了。
他朝着出租车走过去,刚走两步,就被人从身后追了过来:“江明辰!”
江明辰又一怔,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追来的郑玄:“郑队?”
“我送你回去吧。”郑玄关切道,“大半夜,你这样我有点不放心。”
江明辰愣了愣,忽然想起在国外的时候,郑玄也不放心赵辽。
这么操心的吗?
哪怕只是对一个并不熟的人?
江明辰有点儿局促地笑了笑:“我没事。你不是要打表演赛?”
“后天才打,今天晚上过去也是睡觉,明天的原定安排也是大家一起逛逛街休整而已,我明天再过去也一样。”郑玄走过去拉开了最前面的出租车的门,捂着车门顶,“上车。”
江明辰犹豫一下,没有坚持,过去上了车。
第8章
出租车开出去,郑玄边系安全带边问:“你家在哪?”
江明辰低着头想了想:“能去酒店吗?我这么回去,我妈也会担心。”
郑玄心想也是,就说:“要不你去我那凑合一晚?”
江明辰看向他:“沧水的宿舍?”
“不是,我自己的房,平时也没住。”郑玄笑笑,“离这里也近,宿舍就远了,主要自己家怎么都比酒店方便。”
江明辰点点头。
江明辰也不知道自己是被打得脑震荡了还是怎么的,总之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一路上都提不起精神说话。这样挺不好的,他心想。但确实不知道说什么,大脑里面一片空白。
还好也没有尴尬,因为郑玄一直在按手机,眼睛就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过,很忙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江明辰缓过来一些劲儿,内疚地问:“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你很忙吧?”
“什么?”郑玄抬眼看他,笑了笑,“没,我在逛淘宝,最近很多优惠活动。”
江明辰:“……”对、对不起,真的打扰了!
郑玄说了谎。他当然没那么沉迷购物,只是惯于调和,见江明辰不想说话,便装作自己也有事不说话,否则人容易尴尬。
见江明辰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郑玄想了想,道:“我家附近有间私人诊所,等会儿还是去检查下。”
江明辰说不上是正儿八经的“公众人物”,但如今网络上动不动乱发长得好看的路人照片,去医院就很容易“被红一把”,如果被人认出身份,影响不好。而这也是郑玄没去酒店,选择了把人带自己家里的原因。
江明辰其实哪儿都不想去,他现在就想睡觉。很突然的,睡意就袭来了。
但他又不敢拒绝,只能点头。
下了车,郑玄把江明辰领那小诊所里面检查。对方问到有没有头晕的时候,江明辰犹豫一下,准备摇头——时间越长他就越忐忑,害怕给郑玄添的麻烦越多——刚摇一下,就被郑玄按住了肩膀。
江明辰一怔,仰着头看陪在自己身旁的郑玄。
郑玄朝对方道:“好像是有点儿晕,精神不太好。”说着很自然地低头看向江明辰,温和地问,“是吧?”
“……”他都这么说了,江明辰不敢否认,只好很为难地承认,“嗯。”
“细说说。”郑玄道,“别拖,身体上的事情越拖越麻烦。”
江明辰无意义地嗫嚅了两声,还是顺着这话朝医生诚实描述自己的症状。
检查完了,伤口也处理了,各种专业名词摆出来看似可怕,值班小医生结案陈词,道:“哦,没事,按时涂药就行,没脑震荡没骨折。”
郑玄问:“那为什么会想睡觉?”
“因为半夜了,玄哥。”小医生捂着脸道。
玄哥:“……”
江明辰很配合地低着头偷偷地打了个呵欠。
这小诊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郑玄还是比较信任对方的,确定江明辰只是皮外伤就放心多了,领着人回去,顺路还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超市买了些东西。
其实江明辰大概知道郑玄的房子是什么样,毕竟郑玄常在微博上面发他居家的照片。只是进屋之后,江明辰觉得实地比照片上更好看,好看得有点像装修公司发出来的广告样板间,但又比样板间要多了数不清的人间烟火气。屋子里是北欧风格,色彩搭配很充实,很有勃勃的生机。
“去洗个澡吧,先穿着我衣服。”
郑玄把刚买的东西搁到餐桌上,去卧室里拿了套睡衣放浴室里,内裤也拿了,没拆封的。
江明辰看着浴缸很局促。
他平时在外住宿从来不用浴缸,因为总觉得不干净。但如今倒不是嫌郑玄不干净,而是擅自换位思考,觉得如果换了自己会不太乐意被人踩着自己家的浴缸洗澡。
就想得很多。
“郑队。”
江明辰慎重地考虑了半分钟,出了浴室,去找郑玄。
郑玄正在厨房里面,听到声音就回头:“怎么了?”
“就一个浴室吗?”江明辰问。
郑玄道:“次卧那边还有一个,但那边是我妈的地盘。我朋友常来我家玩,我妈有点儿洁癖,就把次卧锁了,我没钥匙。”
江明辰回头瞥了一眼,两间卧室,郑玄那间是推门,压根没有锁,而另一间是正常木门,确实有锁。
江明辰便问:“你不介意我用浴缸吧?”
郑玄没想到他会在意这种事,莞尔道:“不介意,用吧,这边浴室就我用,我也没泡过澡,装修的时候为了好看装上的,这可能是我最后悔买的家具了哈哈。”
江明辰顺口夸:“房子装修很好看。”
郑玄开心道:“是吧,都是我自己弄的。”
江明辰洗澡很快,接着把换下来的衣裤都拿到洗手池里搓干净了,拧干,抱着去客厅找阳台晒衣服。
“郑队?”江明辰又叫了起来。
郑玄还在厨房里面,闻言又回头,隔着清晰明亮的黑格子玻璃门问:“怎么了?”
江明辰问:“衣服晒在哪里?”
郑玄推门出了厨房,往小阳台过去,从洗衣机和墙壁的缝隙间抽出一个晒衣服的折叠架,提着去了客厅那边的大阳台,打开说:“晒这里。”
“……”
郑玄自己也笑了,解释:“我这户型不太友好,小阳台放个洗衣机就满了,客厅阳台上弄晒衣架不好看,就没安装。我又经常住宿舍,所以也没买烘干机,洗衣机自带的烘干效果挺一般,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使用方法不对。”
江明辰把衣服晒折叠架上,顺着话问:“那你如果正好来了客人,但又有衣服要晒呢?”
郑玄笑出声来:“还真没出现过这种情况,那就把衣架提卧室里面去晒吧。对了,你晒了衣服到餐桌,我刚煮了点姜汤,喝一碗,省的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