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很简陋的除夕夜,没有歌舞,没有恭维,没有五光十色,金碧辉煌的宴会,没有争奇斗艳,绞尽脑汁的贺礼,更没有尔虞我诈,虚伪的笑容……这一家人围坐一起,一同包饺子,就着小菜喝酒耍拳,打打闹闹,将冬夜的寒冷都驱散了,只有剩一张发自内心开怀大笑的脸,和一颗火热的心。
宁王府中,云知深正坐在暖炉边上,看着他脸上洋溢的喜悦,那张可怕的脸也不由地笑起来。
“若是意犹未尽,殿下不归也可。”
“那云叔不是只有一个人了吗?”刘珂说着坐在了云知深的对面,“离子夜还早,叔儿,我从西陵公府里顺了一坛酒,特别香,咱爷儿俩稍微喝一点。”
“还没喝醉?”一进门,云知深就闻到刘珂身上的酒味。
“没呢,微醺,尚家人真是厉害,若非凌凌给我打掩护,说不定还真的回不来了。”小团子取来两个小酒杯,又将坛子里的酒倒入壶中,放在炉上温了温,然后斟入酒杯。
“来来来,新的一年,感谢云叔不离不弃,陪着刘珂。”
“又长一岁了,殿下,祝来年顺遂,笑颜常开。”
不再是大海碗,精致小巧的酒杯一碰,轻轻一啄,便有一番滋味。
“好酒。”
厨下上了几道小菜,似乎如往年一样只有两人,可今年又好像不太一样了,没了寂寞这两个字。
这个时候,云知深道:“殿下远离京城,今夜除夕盛宴无法参与,不知道算是可惜还是庆幸呢?”
“我不去,没人碍他们的眼睛,自然都高兴,包括我那老子,估摸着都在心里烧香呢,不然谁也别想过个好年。不过……”他抿酒一口,然后冷笑道,“以我那两个哥哥的德行,没有我,也消停不到哪里去。”
刘珂虽然自诩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相比起端王和景王觉得自己还算有药可救。
“熙和园不是重新修起来了吗?那么漂亮的宫殿,不来场奇葩斗艳,实在可惜,然后互相拆台,那就更有意思了,可惜我看不着。”刘珂幸灾乐祸地露出恶劣的笑。
云知深放下酒杯思索道:“皇帝虽然可恶,可是殿下不在跟前,最怕的便是让他遗忘,看来贺礼我是送错了,太过平平无奇。”
“没事,叔,我在你的贺礼上追了一个。”
云知深闻言好奇地问:“哦,殿下加了什么?”
刘珂一口肯定,“好东西,绝对是好东西,我爹看了一定很高兴!”他竟然还卖着关子。
越这么说,云知深肯定顺帝收到的时候就越雷霆震怒,顿时他有点不想知道了。
“叔,你怎么不问了?”
云知深勉为其难道:“殿下说吧。”他承受的住。
“我给他准备了个千年大王八。”
云知深一惊,“王八?”远离雍凉,哪怕对皇帝再厌恶,可也不能真的无所顾忌,特别在端王和景王费尽心思搏君一笑的时候,这一送过去,估摸着连雍凉都待不了,得贬去关外。
“是啊,从马戏团里弄来的,特别大,可惜后来那王八死了。”
云知深顿时松了口气,平平无奇也有好处,至少不出错。
“不过我把王八壳剥下来,照常送过去。”
幸好云知深没喝酒,不然这一口必然要喷出来。
“叔儿,你咋一惊一乍的。”
云知深苦笑道:“殿下,还能追回来吗?”
“这咋追啊?虽然晚一步,不过除夕夜应该能到了。”
“唉……殿下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云知深一叹,端起酒仰头喝下,“凌凌可知道?”
“知道啊,他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不错?”云知深顿时深思起来,“只是个王八壳?”
刘珂说:“对啊,不过他让人给烧了一下,壳上烧出了奇奇怪怪的裂痕。”
云知深顿时恍然,“原来如此,倒也是个险招,那裂痕长什么样子,可是祥瑞或舆图之样?”
刘珂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不太像,就是乱七八糟没个形状,我看着烧成白色挺不吉利,于是我想了想,又让人在外头包了一层泥,烧干刷上绿漆,特别喜庆。”
云知深:“……”他感到非常糟心,若带入顺帝,怕是得气疯。
刘珂见此,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叔儿,别担心,我比你了解他。我们呀,就等着赏赐就好,当然,若是我那两个哥哥再折腾折腾,这赏赐就更丰富了!”
*
京城,大成宫
乘兴而去,败兴回宫的顺帝一路风掣雷霆,沿路宫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纷纷跪俯在地。
殿外,秦海一把扯过一个小太监,踢了一脚:“去,给皇上上茶。”
那小太监脸色一白,这个时候谁去就得承受这雷霆之怒,而等皇帝撒了气,秦海再进去安慰,不仅不用受皮肉之苦,反而得到倚重和赏赐,这种方式,秦海轻车熟驾,而众宫人也敢怒不敢言。
只是这次,小太监求救的目光落在了竺元风身上,“元公公……”
竺元风清秀的脸上露出了不忍和犹豫,秦海在一旁笑着,“怎的,小元公公愿舍身替这么个小东西?”
竺元风看过去,小太监脸色越发惨白 ,最终他轻轻一叹,“把茶水给我吧。”
瞬间,小太监激动地千恩万谢,“多谢元公公,多谢元公公!”
“啪啪啪。”秦海击掌而笑,“书生本色,果然心慈手软。”
竺元风没再搭理他,端着茶水就走进了殿内,此刻顺帝正满眼阴霾,见他轻手轻脚地进来,不由冷然道:“怎么是你,不是该躲着出去看书吗?”
竺元风身体抖了抖,咬着唇,小心翼翼道:“知道皇上心里不痛快,我,奴才,怎么还看得进去书……皇上需要我做什么,才能高兴一些,小元都愿意?”
“做什么?”顺帝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他,没走一步,脸上就浮现一丝残忍,“秦海那狡猾的老东西,总是把最遭罪的事推给你,元儿,你怎么就学不乖呢!”说着一把扯住竺元风的手,低下头对着他的耳旁道,“元儿,你要什么赏赐?”
在顺帝的阴影下,竺元风垂下眼睛说:“您轻一些,让我能陪您守岁。”
顺帝低低地笑起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将他拖进了寝宫内室。
殿外的秦海站在门缝前,只听到里头“啪”一声瓷器落地声音,接着又是一个惊呼声,然后便再无声响,他冷笑了一声,警告的眼神一一看过身后等候的宫人。
宫人一听到声音都颤抖一下,特别是那个逃过一劫的小太监,更是眼睛都红了。
不一会儿,里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来人。”
秦海一听,立刻推门而入,走进寝宫内室,谄笑道:“皇上,要水吗?”
“嗯,再宣个太医。”
“是。”秦海抬了抬手,自有强壮的太监扛着热水进去,他看也没看龙床上一动不动的人,扶着顺帝起身,递上了茶水,“皇上,润润嗓子。”
经过一番发泄,显然顺帝的心情好了许多,秦海看着顺帝小心道:“皇上,各宫各院,还有百官贺礼都送来了,奴才看,琳琅满目,都是好东西,离新年还有一个时辰,不若瞧一瞧,是否有喜欢的?”
顺帝点了点头,“也罢,老二和老六的贺礼败坏朕的心情,别人总不会再出差错。”他说着起身,可忽然脚步一顿道,“老七的呢,怎么,他跑去雍凉逍遥快活,连朕的年礼都忘了?”
第134章 龟壳
“小元公公……你还好吗?”
太医还没来,那小太监却忍不住在秦海奉承顺帝的时候,借着送水的名义溜进来。
此刻,顺帝已经发泄了不满,倒是变得宽和,宫人们的胆子才敢稍稍大一些。
竺元风慢慢坐起身,似乎扯到了痛楚,脸上露出一丝难忍的煎熬,然后扶着小太监的手,沙哑着声音道:“没事,皇上呢?”
小太监道:“秦公公正陪着皇上看年礼。”
“年礼?”
“是。”小太监看了看寝宫外,低声道,“小元公公,您得小心,秦公公让皇上看的是宁王送来的年礼。”
“宁王的礼……是什么?”
小太监凑到他的耳边嘀咕了两声,“奴才也是偶然间看到的。”
竺元风目光微微一敛,然后掀开被子,就要下龙床。
小太监一惊,连忙拉住他,担忧道:“皇上命人去请太医了,小元公公,您再躺一会儿没事的。说实话,您别去触霉头,皇上看到宁王的礼,必然要震怒的,您这一去,正好着了秦海的道。”
竺元风摇头,“多谢,但我得去看看。”
“可您的身体……”
“不碍。”竺元风眉目间的痛苦一闪而逝,很快又风平浪静,今天顺帝还算手下留情,没到下不了床的地步,大概是听到了那声守岁了吧。
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皱成一团的一品太监服,“帮我穿一下衣服,可好?”
“是是。”小太监连忙蹲下身拾起衣服给他穿戴好。
竺元风理了理衣领和袖口,将褶皱按平,然后便走出寝殿,刚开始步子小,不稳,走上几步之后,似乎适应了那隐秘的痛苦,或者麻木了,就走得顺当了。
他对整个刘氏皇室都深恶痛绝,看透了其中的腐朽和糜烂,只觉得这个大顺朝无药可救,跟前朝哀帝末年一模一样。
他原本对杨慎行充满期待,可是在今日,云州暴动传来急令,而端王还在以新政作为邀立太子之位的功绩,他对新政也只剩下绝望。
科举也好,太监也罢,与他而言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相比起来,叛逆乖戾的宁王反倒成了刘姓之中的一股清流,虽然就之前的所作所为也称不上什么好东西,但是新年贺礼敢这么送,竺元风非常好奇,也佩服他的勇气。
行尸走肉的身体他早已不在意,但若连要一丝希望都没有,又该如何活下去?
当那巨大需要四人力抗的龟壳被送上来的时候,周围伺候的宫人纷纷露出惊叹,好大的乌龟壳!
而且绿到发黑,仿佛长了青苔一般丑陋无比,在华丽的大成宫中,灯火之下,尤其伤眼睛,简直有辱斯文,不能直视!
所有的宫人再一次屏息凝神,垂下眼睛,不敢将自己的表情露在外面,惹来帝王的震怒。
但是每一个人心中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宁王真有种啊!
顺帝的眼神顿时眯起,虽然刘珂不再眼前,但他仿佛就能感觉到那不服管教,天天顶撞的臭小子就跪在地上,拿此嘲笑他——千年大王八,缩头乌龟!
“混账!”稍微平复的心情顿时变得恶劣起来,狠狠地拍了一掌桌面。
“皇上息怒。”秦海在边上劝道,“或许宁王只是觉得好玩,并非有意。”
“好玩?拿朕给他寻乐子?”顺帝站起来,走到那四人才能抗起来的龟壳前,狠狠踹了一脚,“本以为到了外头,会稍微收敛点,明白朕的苦心,没想到还是这样不知好歹的混账玩意儿,当初就该丢进便盆里溺死了事!”
“好大的胆子,他难道以为朕不会动他吗?”似乎犹不解气,顺帝将这龟壳又当做刘珂狠踹了两脚,然而似乎用力过猛,龟壳的表面忽然出现了裂纹,接着那绿的发黑,丑到极致的东西竟然脱落下一块一块的疙瘩。
“咦,皇上,这龟壳裂了。”秦海道。
顺帝皱着眉盯着眼前的丑疙瘩,阴晴不定的脸色在灯火下忽明忽暗,接着他又抬脚踹向了那裂缝,泥烧的外壳顿时飞了一角,终于露出里头的灰白。
看到这里,顺帝似乎明白了什么,也终于起了兴致,他脚下接连使力,这龟壳立刻如斑驳的雕像一般纷纷脱落,不一会儿干净整洁的地上已是一片狼藉,当然,顺帝也好不到哪里去,龙袍上满是灰痕污迹。
“皇上,要不让奴才来吧,小心脏了您的脚。”秦海在边上劝道。
“滚!”顺帝正踹得起劲,今晚的不顺,被三个不孝儿子气出来的一肚子火,全撒这儿,连同龙冠都整歪了。
终于黑绿丑陋的泥壳尽数剥落,露出里头完好无缺的龟壳,竟是灰白色,倒是让顺帝感到意外。
“龟负异甲,可通神灵,卜之卦之,无有灾厄。”这时,从寝殿内慢慢走出一个身影,瘦弱单薄,脸色苍白,又带着一丝还未褪去的旖旎软色。
顺帝一看到他,便关心笑道:“元儿,不是让你躺着吗,怎么还下来?太医呢,什么时候来?”他收回了脚,站直身体,平复刚才因剧烈动作而不稳的气息,两个宫人快速地替他理顺衣袍,带好头冠。
秦海忙吩咐宫人,“赶紧去催太医。”
竺元风没去看他,只是垂下头,微红着脸道:“皇上怜惜,奴才没事,刚不是说好要陪皇上守岁吗?”
“没事就好。”顺帝也不在意,接过秦海递来的茶,呷了一口说,“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皇上,白色的龟在民间上称之为神龟,主祥瑞,遇盛世太平,便会出现。死后留下龟壳,上负奇异图字,用此卜算,一般皆为大吉。”竺元风不缓不急地说。
顺帝听着颇感兴趣,“真的?”
“民间传闻,便是如此,古书中也有记载,皇上若有兴趣,可以招钦天监详问,恕我才疏学浅,知之不详。”
夜观天象,预测天机,卜算吉瑞,都是这钦天监的绝活,顺帝有点怀疑,以刘珂这混账东西的性子,会这么好意送他一个祥瑞白龟?
他围着这龟壳转了一圈,看到地上这烂七八糟的烂泥,想到刚扛上来时,那脏不拉几的黑绿,顿时笑了,“果然是那混账玩意会干的事情,这是故意跟朕作对,非得先气气朕,才敢把别扭的心思漏出来。”
虽然依旧是不待见,还是骂着混账,可是口吻却已经变成了笑骂,帝王的心情已是如同云销雨霁,“元儿,过来,陪朕看看。秦海,赶紧让人清扫了,满地的脏,岂不是玷污了神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