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命-第10章
制片人
1 年前

  他离远了,洛金玉便也镇定下来,脸上的红色渐渐消散,道:“抱歉。”

  沈无疾拽自己衣襟的手一顿,不自在地说:“是咱家冒昧了。”

  两人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各自讪讪地待在那,面面相觑。

  过了会儿,两人又同时开口——

  “你——”

  “咱——”

  两人同时住口,洛金玉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无疾默默地吁出一道长气,道:“咱家还有些要事,失陪了,你有事就叫西风。”又问,“你想说什么?”

  洛金玉道:“公公请忙,无需为了在下耽误事务。”

  “倒也没什么事务,谈何耽误……”沈无疾讪讪道,“你若有事找咱家,尽管叫西风来叫便是。”

  洛金玉不便应这话,便佯作未闻。

  沈无疾见他不说话了,更觉不自在,嗫嚅两句,便打算落荒而逃。

  可当沈无疾逃到屋门口的时候,又忽地听到身后的人叫他:“公公。”

  沈无疾忙停住脚步,回头道:“何事?”

  洛金玉心中愧疚,却仍是提醒道:“彭祖小印……”

  “西风那厮,还未把这找出来给你?”沈无疾忙道,“我等会儿就骂他去,一天天的不知在偷些什么懒!”

  “请公公勿怪西风公公。”洛金玉忙道,“想是在下忽发急症,西风公公才一时未能顾得上。”

  “嗯。”沈无疾道,“我让他就去给你拿。”

  “多谢公公。”

  沈无疾点点头,转过身去,刚把一只脚迈过门槛,又收了回来,在那踟蹰片刻,回首来看,与洛金玉注视着他背影的目光相遇,两人皆是一愣。

  愣了一小会儿,沈无疾低声问:“待你过了孝期……”

  洛金玉:“……”

  沈无疾觉着这样显得咄咄逼人,甚是不好,便换了种问法儿:“若你如今不是孝期,刚刚……”

  洛金玉:“……”

  这样问,也甚是不妥。

  罢了,不问了。

  沈无疾清清嗓子,道:“无事,你多歇息,咱家去处理公务。”

  “公公。”

  沈无疾有些紧张地等着洛金玉开口。

  洛金玉犹豫片刻,道,“公公慢走。”

  沈无疾:“……”

  沈无疾,“嗯。”

  东厂。

  “不知沈公公今日前来巡查,有失远迎,且莫怪罪!”东厂厂公听闻禀报,急忙便出来迎沈无疾。

  按理说,历朝历代的东厂厂公都是权倾朝野的大权宦,前朝便是曹国忠,可本朝略有特殊,沈无疾将东厂交给了其他的大监,自己只作督察之职,而这位大监心知肚明自个儿的身份,并不敢混拎不清,对待沈无疾毕恭毕敬。

  “何公公少说这些虚的。”沈无疾瞥一眼他,道,“咱家今日来,是为了巡查,还是旁的什么,你不知道?”

  能得沈无疾的信任倚重,成为东厂厂公,何方舟自然不是个蠢人,他陪着笑了笑,低声道:“那小子是昨儿夜里方才逮着的……”

  “可还好是昨儿夜里才逮着的,咱家还赶上个热乎,若是前儿夜里逮着的,咱家今日来,可就赶不上了。”沈无疾微微勾起唇角,说得轻描淡写,似是和颜悦色,却令何方舟冷汗丛生,急忙道:“我——”

  沈无疾打断了他的话:“你是曹国忠的义子,得过他的照拂,对他唯一的血脉亲侄子有所不忍,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何方舟为人厚道,自小如此,远近闻名。若非如此,咱家也不会让你坐这个位置。”沈无疾略停了一下,斜眼瞥着身后半步的何方舟,“旁的大义,咱家说不来,也没必要与你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可你得知道,曹国忠他断过多少人家的血脉,怎么的,别人活该断子绝孙,他自个儿就配留下血脉?”

  “自然不是。”何方舟的声音有些颤抖,道,“只是……”

  他最终也没说下去,只是叹了声气,引着沈无疾去内堂,让人提那曹国忠的亲侄子上来。

  不多久,曹国忠的侄子便被提了上来。

  彼时,沈无疾正坐在主位太师椅上喝茶,先听到那人含着泪悲怆地叫道:“无疾哥哥!”

  沈无疾只作没有听到,继续喝了口茶,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微笑着看向被人扣在地上的少年,柔声道:“哎哟,耀宗少爷金枝玉叶,怎穿得这粗布囚服,脸上还这么污脏呢。”

  何方舟陪坐在一旁,闻言更是不忍,默默地叹了声气,悄然别过眼去不看。

  那曹耀宗却趴在地上大哭起来,边哭边道:“他们欺负我,无疾哥哥,他们欺负我!”

  何方舟:“……”

  唉。

  何方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他也知曹国忠乃是大奸大恶之徒,也知曹国忠毁过多少人家血脉,而他仍对这曹国忠的亲侄子心存怜悯,不过是因为……这孩子是个傻的。

  些许是曹国忠作孽太多,他父母兄长皆是早亡,家中唯独留下这么一个侄子,却还是个傻子。

  曹耀宗这傻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在那一味的叫喊着沈无疾。

  何方舟更是感慨。

  曹国忠将这唯一的亲侄子视若己出,哪怕是个傻子也照疼不误,安排了许多的人照顾他,陪他玩耍,而沈无疾与何方舟便都曾是这些玩伴中的一员。

  也是沈无疾有手段,这曹耀宗格外喜欢沈无疾,叔叔的话都不听,唯独被沈无疾哄得服服帖帖,倒也因此得了曹国忠的青眼,令沈无疾在曹国忠面前越发受宠了。

  沈无疾不急不忙地放下茶盏,起身去到曹耀宗面前,示意宦官松开曹耀宗,退到一边去。

  刚松开,曹耀宗就扑上来抱住沈无疾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地告状,无非是给他吃的饭菜难吃,还不准他洗脸沐浴,甚至还把便桶与他放在同一个狭小的屋子里,屋子里还有老鼠,云云。

  沈无疾听着他哭诉一番,柔声道:“住嘴,耀宗。”

  曹耀宗听话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坐在地上,泪眼汪汪地仰着头看他。

  沈无疾蹲在他的面前,伸手给他整了整衣襟,笑了笑:“饭菜难吃,你吃了吗?”

  曹耀宗委屈巴巴地摇头。

  “那一定饿了吧?”沈无疾问。

  曹耀宗急忙点头,肚子也配合地叫了起来。

  沈无疾起身,端来桌上的糕点,拈了一块递给曹耀宗:“吃吧。”

  曹耀宗忙接过糕点,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别急,噎着了。”沈无疾又拿了一块给他。

  曹耀宗鼓着腮帮子一边咀嚼,一边点头,像一只小仓鼠。

  事实上,曹耀宗虽口口声声叫着沈无疾哥哥,却比沈无疾大,身量也与沈无疾差不多高,模样打理整洁了,不说话不动,也像个俊秀的少爷公子。只是他傻,行为举止与孩童无异。

  何方舟忍不住偷偷地看他俩。

  沈无疾耐心地喂着曹耀宗,忽然见这傻子停住嘴,将手里的半块糕点递到自己面前,满嘴都是糕点渣滓,笑着说:“好吃,给你也吃。”

  何方舟只盼沈无疾能看在曹耀宗对他一片真心的份上,别将曹国忠的账算到一个傻子头上。

  不料沈无疾微微一笑,接过糕点,却是道:“和曹公公倒是一脉相承,当年曹公公得了先圣御赐的糕点,也是和咱家说好吃,赏给咱家也吃吃。”

  何方舟忍不住道:“耀宗与曹国忠又哪里是一路人。曹国忠不拿咱们当回事儿,赏些东西也是施恩,可耀宗却是眼巴巴将他也珍惜喜爱的……”

  他话未说完,曹耀宗听得他的声音,这才看到他似的,又将手中另一块糕点往前递,脆生生道:“方舟哥哥也吃,好吃。”

  何方舟一怔,眼中有些酸涩,却又怕惹沈无疾不高兴,只好硬着心肠不去看曹耀宗,更不敢起身去接曹耀宗手中的糕点。

  曹耀宗见方舟哥哥不理自己,有些疑惑地歪着头,看看何方舟,又看看沈无疾,委屈地问:“方舟哥哥不理我……”

  “他问你怎么不理他呢。”沈无疾道。

  何方舟为难道:“我——”

  “理他呀。”沈无疾道。

  何方舟拿不准沈无疾是何意思,但既然沈无疾这样说了,他赶忙起身过去,蹲在曹耀宗身边,接过曹耀宗手上的糕点,低着头往嘴里放。

  沈无疾将自己手上那半块糕点还给曹耀宗:“我不饿,你吃。”

  曹耀宗点点头,抱着糕点继续吃,模样甚是乖巧。

  “吃完了,去洗洗,打扮干净了,咱家带你去见叔叔。”沈无疾笑着道。

  何方舟一惊:“公公——”

  “何方舟,”沈无疾打断他的话,“一念之仁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譬如你当年护我帮我,我一朝得势,也有你的许多好处。可有些时候,你得知道,妇人之仁会成为一件坏事。仁这一字,是好是坏,你得自个儿把握住分寸,明白吗?”

  何方舟欲言又止。

  “你且放心吧。”沈无疾看不来他这丧气的样子,皱眉道,“折腾不死你傻儿子!”

  何方舟:“……”

 

16、第 16 章

  沈无疾给曹耀宗吃饱了饭,让何方舟亲手给他洗了个干净,换了身好衣裳,便领着人去看望天牢深处的曹国忠了。

  曹国忠大年初一就被沈无疾寻了一趟晦气,自觉脸面全无,这几天恹恹的,几乎在狱卒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总看着像狱卒都在嘲笑自己那日的丑态。

  如今他正垂着头半昏半睡,忽然听到沈无疾的声音:“哟,曹公公过得挺悠闲自在,这大白日的,睡得这样香,倒比咱家舒服许多了。”

  曹国忠抬头便骂:“沈无疾咱家操|你个龟——”

  他的声音在目光接触到沈无疾身边那俊秀少年时,猛地停住了,怔了半晌,回过神来,本被沈无疾折腾得没了力气的身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手脚牵扯着粗粗的铁链子,张牙舞爪的,在深深的牢室里发出巨大的声响与回音:“沈无疾你想做什么?!”

  他话尚未说完,就眼睁睁看着曹耀宗往沈无疾身后躲。

  沈无疾笑了笑,道:“曹公公,吓着你宝贝侄子了。你这侄儿本就是傻的,再吓着了,可怎么是好。”

  曹国忠正要大骂出声,沈无疾叹气道:“曹公公,不是咱家说你,你还真不是个人。气死父母,逼死兄长,戕害嫂子,毒傻侄儿,可真令咱家大开眼界。”

  曹国忠一怔,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打紧,要紧的是……”沈无疾忽然将藏在自己身后的曹耀宗拽出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曹耀宗的脚尖都离了地面,迷茫且惊恐地望着沈无疾,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只能胀红了脸,徒劳地挣扎。

  “沈无疾——”曹国忠大惊失色,尖声叫道,“放开他!你放开他!”

  沈无疾面不改色地提着曹耀宗的脖子,微笑着不急不缓道:“曹公公,龙脉在何处,也该说了吧。咱家是乐意多来探望你,但其他人催得可紧了。”

  “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说?!”曹国忠红着眼骂道,“你也说了,老子六亲不认,他是老子毒傻的,你便是杀了他——”

  “曹公公,”沈无疾打断了他的话,“您可千万想好了,人死不能复生,这您可是比谁都清楚明白。您这话说得轻易,若我当真了,一不小心,真把他捏死了,后悔的可是您,不是我。”

  曹国忠死死地瞪着他,若目光能杀人,早已将沈无疾撕裂成千百份!

  许多人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曹国忠不愿相信!他在如日中天时,便暗中操纵研究令人死复生的邪术,先是刨人尸骨试验,后来便拿死囚,甚至于无辜小民试验。

  沈无疾见曹国忠死咬着牙不说话,掐住曹耀宗的手更紧了。

  曹耀宗的脸已由红转紫,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眼看着曹耀宗要断气,曹国忠含恨道:“放开他,咱家让你交差!”

  几乎就在曹国忠说出口的那一刹那,沈无疾便松开了手,抓住惊魂失魄的曹耀宗,轻柔地抚着他的背,道:“没事儿吧?”

  曹耀宗好容易缓过气来,惊恐地挣扎着往后退,不敢让沈无疾碰自己。

  沈无疾也不在意,叫来狱卒将曹耀宗拖走,独留自己与曹国忠在这天牢深处,笑道:“曹公公,请说吧。”

  曹国忠阴恻恻地望着他,没说话。

  沈无疾了然,道:“曹公公放心,咱家和一个傻子又没深仇大恨,不会赶尽杀绝。何方舟颇爱当个便宜娘,想必日后能将你这侄儿养得白白胖胖,指不定哪天再给他娶个傻子媳妇儿,给你生几个傻子孙儿。”

  曹国忠冷笑一声,却半点不含糊,既已得了沈无疾的保证,便径直道:“那龙脉并非本朝龙脉,乃是改朝换代的乱世祸星出世之处,喻阁老与君太尉他们自诩忠臣,可眼瞅着野心也不比咱家小哪!”

  沈无疾听他在那说,也不接话。

  曹国忠说了半晌,又道:“你又何必告诉他们这秘密?咱家告诉了你,你自个儿藏着便是。”

  沈无疾笑了笑:“多谢曹公公一番好意,可咱家不信这神啊鬼啊的玄乎玩意儿。”

  逼问曹国忠龙脉所在,不过是为了交差应付,沈无疾自个儿口里说对这些玄门的东西没兴趣,心中也是当真没半点兴趣。他自幼颠簸,历经磨难,多苦的日子也过了,当时也曾拜过破庙,求过神佛,可到头来,还不都是靠他自个儿苟且活过来的么。

  这世上若有神仙,也就只有洛金玉那一位下凡来历劫的,其他的,他沈无疾统统没放在眼里,更不会放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