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这样的,这次行动能够顺利,也来自于诸伏先生行事的坦然与勇气。这才让森鸥外有所忌惮,投鼠忌器,怕还有什么后招。”小栗虫太郎说道,“诸伏先生,敢直面横滨最大的黑势力组织头目,且跟他叫板的,整个横滨里面找不出十个人。”
“你这样说真的是抬举我了。”诸伏景光摇了摇头。
他所谓的底气全部都是来自绫小路。
如果没有绫小路,也没有现在的诸伏景光。
小栗虫太郎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诸伏景光的话,想了想说道:“我大概是三年前见到的绫小路,那个时候他从监禁我的地方把我救出来了。我之所以和他合作,并不完全是因为他救了我,而是我有保护的人。在没有找出那个威胁我朋友生命的人之前,我还暂时脱离不了绫小路的帮助。”
“你的朋友?”
谈到朋友,小栗虫太郎脸上浮出与有荣焉的笑意,说道:“他是写推理小说的小说家,还算是有点名气吧。”
“叫什么名字呢?”
“横沟正史。”
“我也有拜读过他的作品。因为也在做文字工作,我最近都在翻译小说到海外出版社。前些日子也想过和他的编辑联系海外出版的事宜。”
小栗虫太郎表情也轻松下来,说道:“那确实让人觉得期待。希望能谈成。”
诸伏景光从坐上车子之后,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此刻的表情也有点强颜欢笑。
“按理说,完成任务后,你可以恢复自由身,不是值得开心吗?绫小路还不至于食言,在你脱离之后,杀你灭口。这一点起码能够保证。”小栗虫太郎说道,“你应该知道的。”
“只是有种不切实的感觉吧。”
诸伏景光微微侧着头。
他很清楚,小栗虫太郎希望自己恢复自由身后就离开,可以去找长野县的哥哥诸伏高明,也可以回到东京都公安警察署重新当一名警察,或者他现在也有足够的一笔小财富,经营一家店,或者做着文职工作都可以。他已经可以完全退场了。
“三年前,我被绫小路发现卧底身份时,我曾经想过拿刀挟持过他,匕首贴近他的脖颈的时候,我觉得那触觉通过冰冷的钢片传递了我双手的神经末梢。我几乎脑袋都在发麻,脑袋里面全都是我小时候亲眼看到暴徒杀死我父母的场面。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挟持的是小时候的自己……”
诸伏景光看到小栗虫太郎不知道如何应对的表情时,失笑道:“事实上,我在读警校的时候,我教官曾经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我虽然有很强的正义感,哥哥也是长野县非常优秀的刑警,他相信我是有这份同样优秀的资质的,但是我时时都活在双亲被杀的y-in影下,j.īng_神力薄弱,心理防线低,太容易自我放弃。”
“我觉得教官说得很对。我那时候在想与其为了隐瞒秘密而杀人,还不如自己抱着秘密而死。
当时在场地还有另一名组织成员「黑麦威士忌」,他觑准我的破绽,把绫小路救走,而我则趁机拔走他的手枪。其实这个成员也是卧底,但我当时没有来得及做那么多判断,只是事后才想起,如果他真的想对我不利,那时候在我挟持绫小路的时候,就该拔枪,而不是让我找准机会偷枪。
他确实是组织的卧底。
那时候场面紧迫,我感觉空气都凝固,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出现了新的脚步声。会在那个地方出现的,除了组织成员,我不做他想,不再企图找机会活下去了。
我因为练习,开过很多次枪支,但是真正意义上打中一个人的身体时,你会知道那是不一样。光是听到声音,就觉得子弹已经贯穿了身体表皮,钻破胸膛内部的神经组织和脏器,血的温度几乎可以把人给烫伤。”
回忆起那些事情让诸伏景光感到很艰难,在最关键的地方他说不下去,但是小栗虫太郎感同身受,并没有催促,也没有过多地询问。
“……不瞒直说,我是个软弱的人,那时候,是绫小路救了我。他把我打昏了。因为不确定来者何人,他又不愿意在组织里面出声露面,于是他直接说让黑麦威士忌说,他们正在清理组织卧底。为了掩饰绫小路身上的血,不让对方查看情况,黑麦威士忌选择把尸体扔下楼,其实是视角问题,把我扔进了清理大楼窗户的空中升降梯里面。而黑麦威士忌负责拖延时间,给绫小路时间去布置现场。”
这件事情上,小栗虫太郎有印象。
因为就是他负责制造假证据,到现场地时候就是人形血滩,假装出尸体已经被运走处理的模样。那时候,小栗虫太郎还见了受伤的绫小路。
他冷静得仿佛身上的血都是从其他人身上沾过来的一样。
小栗虫太郎还记得他一直站着,直到自己出现之后,他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他不好好听人说话……」。说完之后,自己就失血过多晕了。
当时小栗虫太郎第一句话就是“艹”。
诸伏景光说道:“所以他说,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帮他,我觉得我欠他一命。”
“但是,现在已经还完了。”小栗虫太郎说道。
“我对他还有帮助的,请你就这么转告他。”
诸伏景光已经下定决心了。
“或者我会亲自跟他那么说,过些时日,我会跟我的朋友回米花町。到时候,我跟他说。”
小栗虫太郎抿了抿唇,说道:“随你吧,反正我也不管别人的人生。”
而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车子底部,有红色的荧光微微闪着。
第61章 (40)
(40)你问你老师
从横滨回收三百亿, 再由琴酒负责送回黑衣组织,这一套流程是需要时间的。但是,我想象中的通知比预料的要慢。
昨天太宰治过来的时候, 我有想过是诸伏景光失败了,太宰治已经截获三百亿, 或许用了什么心计,把他的其他话给套出来了。
虽然我收到「任务成功」的短信让人安心下来,但另一个信号的延迟多少让我感到奇怪。除了由琴酒送过来的短信是「计划成功」的信号之外,另一个信号是横滨应该会有一起车祸事件。
我打算是让诸伏景光完全从横滨里面脱身。
诸伏景光说到底是不适合留在异能者世界里面的。
既然已经和安室透相认了, 那么现在对他来说, 现在是个时机,可以顺势回归正常生活的时机。可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有听说过横滨出过那么一件车祸。
不过,我已经收到短信,大概就是完成任务,不需要再继续多想了。
事实上。
从一开始到现在我针对森鸥外的原因, 并不仅仅是因为织田作之助。说到底, 我与织田作之助并不熟,我跟他也没有说过几句话, 对他怀有执念的原因是「太宰治」。
我到现在还记得, 在我用书改变命运前,我和太宰治在救织田作之助时, 太宰治曾跟我说「如果他没有死去, 他会不惜一切手段去救织田作」。
我在WhiteRoom里面是不要求学任何世俗中所需要的感情的。因为在「那个人」看来,这些都是非必要的累赘之物。而我从WhiteRoom出来的时候, 我却恰恰是对着这些虚幻抽象的事物产生探索欲和求知心,以自己的方式开始建立羁绊。
而太宰治对织田作之助的感情, 是我从WhiteRoom里面出来后见过最强烈的感情。
虽然芥川对太宰治的「唯命是从」也是一种强烈的感情,但是太宰治这种明明能轻而易举看透所有人和事,玩世不恭的人,到最后还能死死地抓住织田作之助,甚至说出那句「如果我没有死去,他会不择手段救下织田作之助」。
我感受到的是,那份想要冲破对自己的理x_ing和冷静的感情。那就是生生不息,燃烧着又可以将一切化成齑粉的烈火。这个人在被火海淹没时,对我来说,心灵的震撼是一辈子都忘记不了的。
当然,后来发现其实这个人像是有九条命的猫一样没死,这个震撼被打了很多折扣就是了。
这一次出乎意料的是,我没有想过太宰治这次没有救回织田作之助,也没有想过对付森鸥外,反而跑去武装侦探社当一名普通侦探,打算要就此平淡过一生。
老实说,我到现在也不清楚太宰治的想法。
我毕竟连是织田作之助的朋友都算不上。要想真正完成为他的「复仇」的任务,主角应该是由坂口安吾或者太宰治来完成。
所以,我也很清楚,我只是在为自己的行动借一个名目罢了。
针对森鸥外是一件事,其实我更想要找出一个人——陀思妥耶夫斯基。三年前,我从东京回到横滨遇到的那个人。我发现我与他有解不清的孽缘。
我第一次脱离WhiteRoom遇到的就是他,他想要利用我,我也想利用他。结果,我完成所有事情之后,再次重新投入新生活的时候,我遇到的还是他。
为了防止他给我找事情,我设计把他关进了隶属日本政府管理异能者的地下组织——第七机关。但是,很快他从横滨第七机关里面逃了出来。不仅如此,陀思还掌握了非常关键的信息——「若是能改变现实的『书』写下来的内容被三个以上的人知道的话,书构建的现实就会崩塌」。
得知这件事情之后,我把小栗虫太郎加入黑衣组织。
邀请他的原因就是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想要控制小栗虫太郎为他办事,想要找出我写下的纸页。又或者直白地说,他想要得到「书」。
针对森鸥外的原因很简单,我认为,如果我集中目标攻击森鸥外——横滨最大的黑势力异能组织的话,陀思可能会找上森鸥外。只要抓住这个尾巴,我就可以立刻找到陀思,永远地让他从我面前消失。
不过,这次那么顺利地坑森鸥外,说明陀思还藏得很深,不想冒出来卖人情给森鸥外。森鸥外也并不完全是敌人,若是完全把关系弄裂就没有意思了。
在给个木奉子之余,还要再给个糖果。
除了三百亿j_iao给组织之外,剩下的一百亿,这是打算以送中原中也的名义作为j_iao好的信号。毕竟,我到现在也没有对森鸥外有任何好感,所以并没有想过要送森鸥外,倒不如给中原中也。
……
不管如何,我把手机收到的邮件随手删除了。这个任务告一段落了。太宰治说,今天还会继续来找我,看来也是闲得没事做,但反正他也暂时遇不到我。
因为我要去京都参加秋季比赛,这还得扯到我失忆时完全没有想过收敛的恶劣结果。我居然是日本国际象棋少年组的参赛选手,此外,我还是帝丹高中弓道部的王牌。
两个赛事今年秋季比赛的场地都是在关西地区,时间上还差不多,于是都凑在一起,由指导老师负责带领,今天就要出发。
听说我要是像高一时候都拿金奖的话,保送大学的通知就会在冬季下来,我不用像其他学生一样参加高考。这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但是帝丹高中多的是这类人,有的早就拿到美国或者英国顶级高校的录取通知书,更有甚者已经拿了某个领域的世界冠军了。
而我只不过是他们之中不值一提的一个。
这个世界上天才太多了,比我聪明的更多。
把自己太当一回事了,反而是一种不理智的过度自负。
短信事件解决的话,那还有的就是猫的尸体。
今天早上,我在阿笠博士家门前捡到猫的尸体,上面还放着一张诅咒信,指名道姓是给我的,留名者是两个女孩子的名字。我把信件放在口袋里面,接着在阿笠博士发现之前,我先回屋里面拿垃圾袋将猫的尸体回收进袋子里面。
刚把袋子扎了起来,我抬头就看到了从邻居家出来的冲矢昴。
“怎么了吗?”冲矢昴一眼就看到我手上的黑袋子,但他并没有看到猫的尸体。
“门口只有有一些垃圾,没什么事。”
如果在门口喷漆写「绫小路,我诅咒你」的话,反而会比较麻烦。刷洗都很浪费时间。若是收拾尸体而已,太简单了。不过这后续可能造成的影响,并不是可以就这么处理完的。
我得想办法清理一下。
许是看出,我并没有太多回应的意愿,冲矢昴说道:“昨天睡不好吗?你屋子的灯比平时还要晚,才暗下来。”
我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在准备今天去京都的事情。”
我原本说到这里就结束的,但冲矢昴还在等,似乎想要让我把话都说完一样,于是我继续说道:“要参加比赛。”
“什么比赛?”冲矢昴来这里的时间也没有太长,对我并不了解,“去京都的话至少要两三天,需要那么久吗?”
“一个星期吧。”
“大比赛?”
“两个小比赛。”
“我发现,你总是不把我想知道的点说出来,我需要说那么明白吗?”冲矢昴想了想说道,“我想知道你参加的是什么比赛,从什么开始到什么时候结束?”
“为什么要知道那么细?只是好奇,还是单纯找话说呢?”
“我很好奇,也想和你延长对话时长。之前你失忆的时候就对我很防备,现在也是。你似乎总不把我当一回事。”
他这样说,是指我态度冷淡粗暴,没有一点礼貌吗?
我想了想,说道:“我不至于如此。只是,我和你一点都不熟。”
“当邻居已经半年之久,这句话不觉得更伤人吗?”
按他这样的说法,那我更有可以辩驳的话:“那这样的话,其实你已经就从阿笠博士那里知道,我要参加比赛的事情了。又何必要多此一举问我?如果你真的不知道的话,说明你这个邻居确实和我们不熟;如果你知道,又明知故问的话,那么你心里想的还是我们不熟,这层表面功夫要做一下。”
我最后总结道:“所以,我们不是不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