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晋知道了周太史魂魄所在,转头就听到黄九郎对着离庸卖惨,遂忍不住道:“可怜见的,都修成人形了,却还听不懂人话,难怪办这等蠢事。”
刚刚过来想问问周太史下落的杨参将:……这嘴也好毒啊,姓周的恐怕嘴不赢程师弟吧?
第112章 哇喔 请嘴他。
周太史大名周霖, 虽已宦海浮沉多年,但如今也不过二十有四,说起来当年那届进士, 若不是有才貌双全的师兄, 周霖的声名绝对还要高, 要知道十七岁就入职翰林的,本朝四百余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大人, 这周太史寻是寻着了, 却……”
程晋立刻从回忆中出来, 道:“你直说就是, 不必这般吞吞吐吐。”
聂小倩便直说了:“也不知是哪个损人不利己的鬼,将周太史的魂魄塞进了鬼道之中。他是新鬼, 魂魄又很弱, 我就带他去酆都□□魂,却未料他醒来得知自己情况, 当即就骂起了酆都地府,我拦都拦不住啊!”
程晋立刻看向杨参将,杨参将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以他现在在哪?”
聂小倩苦着脸道:“……被判官老爷关起来了。”
“他骂得这么难听吗?竟连判官老爷都惊动了?”
聂小倩于是神色更加莫名地摇头:“不, 不是,判官老爷觉得他说话好听又响亮,觉得判官殿前就缺个这样的鬼。”
程县令:……师兄到底交的都是啥朋友啊?!
他忍不住扶额道:“确定周太史不是生魂吗?”
聂小倩摇头道:“不是,况且判官老爷既然留他, 应该是生死簿上有此命格。”
这就难办了,拜访恐怕是要变成拜丧了。
一旁听了全程的杨参将心里却是咯噔一下:“程师弟,周霖是不是没了?”
“还不好说,不过我能确定的是, 他体内的魂魄,绝对不是周太史。”程晋环顾,见周府只有奴仆不见其他家眷,便问道,“周太史在府城,还有其他亲人吗?”
杨参将声音有些低闷道:“应是没有,他家乡在皖南一带。”
“周太史他不曾婚配吗?”
“有过,他妻子前些年难产去世,生下一子,如今应在皖南老家。”杨参将想起周霖颈部的拿道交错勒痕,忍不住道,“实话同你说吧,周霖在婺州做太史是被贬而来,原本以他的资历,在陕西道任期满后,该回京城的。但他一时口快得罪了上峰,如此才来的婺州。”
太史,其实就是替府台大人起草文书,编写州史之类,没什么晋升空间,是衙门里顶顶典型的养老职位。
“他是个犟脾气,被贬了也不同你师兄讲,说做官他无愧于心,绝不走什么朋友相帮之道。”杨参将说完,又道,“我猜你师兄让你来送节礼,就是想让你探探姓周的如今过得怎样,谁知道……哎。”
程晋一愣,不由唏嘘道:“此事还未有论断,等我见到他再说吧。”
杨参将闻言,惊愕抬头:“见到他?你怎么见他?”
大概就……直挺挺下去见吧,未免刺激到这位可怜的参将,程县令相当善良地没有具体展开。
刚好此时,杨参将的副将过来,将调查到的何师参消息送过来。
“何师参,子子萧,蒲江县人,他……咦,他竟与你师兄和周霖是同届举子,只不过你师兄和周霖金榜题名,他却连副榜都没上,后来你那届他又去考,又不中,便同人发下狠誓,说若是不中,便不成家。”
程晋:……有些书生说话,真就跟放屁似的。
“难怪他认得我,原来跟我一同考过试啊。”程晋接过看了何子萧生平,除了跟男狐欢好一事出格外,并没有其他特殊之处。
他想了想,道:“杨大哥,我恐怕得带他回汤溪待几天。”
杨参将思索片刻,便决定相信程亦安:“好,若有事,尽管去军营寻我。”
程晋当即应下,很快就同离庸带着一人一狐回到了汤溪衙门,刚好是踏着饭点回来的。
离庸回来路上买了只笼子,黄九郎这会儿被打回原形,正秃着头盘在笼中,潘小安闻到熟悉的狐妖味冲出来,便看到这黄毛狐狸秃头秃脑地模样。
他登时就乐了,见到离庸当即开心道:“你果然是只说到做到的好狐狸啊。”瞧瞧这丑逼模样,他今晚可以喝三大盆鱼汤!
离庸在笼子上施了法术,不仅封禁了黄九郎的妖力,也将它身上的妖气锁了起来,随后顺手挂在廊下,声音里带着点些微的调侃:“倒也不用全谢我,瞧见这些秃毛了吗?”
猫猫点头。
“在你家大人手里呢,说要给你做毛毡球玩。”
猫猫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才愣愣道:“程酸酸拔的?”
“是不是很难以置信?毕竟他平日里对你可称不上多好。”
潘小安:……倒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
离庸看猫妖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忍不住道:“怎么,感动到想哭了?”
猫猫闻言,当即哇地一声哭出来:“呜呜呜,我太难了,原本的救命之恩还没报完,现在又添新恩,我这报恩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程晋新换了身衣服出来,听到潘小安说的话,便倚在廊下道:“你也可以选择不要。”
猫猫直接楞了一下,随后立刻单脚跳起来道:“谁说本喵不要!不就是报恩嘛,你等着就是了!”反正恩多不愁,他就不信程酸酸下辈子还这么精明。
猫猫想通后,瞬间就抢过战利品狐毛,喜滋滋地跑去廊下气黄秃毛狐狸了。。
该啊,他猫大仙可是有人罩的!哼哼。
黄九郎原本心忧何子萧,这会儿却被潘小安气得跳脚,但笼子的妖力束缚着他,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哎,听说狐狸都很喜欢吃鸡,虽然本喵喜欢吃鱼,但阿从做的盐酥鸡也很好吃,今日本喵就大发善心,请你闻闻盐酥鸡的香气吧。”
猫猫状似大度地开口,却未料话音刚落,离庸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小猫咪,你如今有伤在身,这盐酥鸡就不牢你操心了。”
“就一块,小气狐!刚我还夸你呢!”
离庸一指头将潘小安推远:“不需要你的夸奖,看你在这闲得,那红狐醒了吗?”
“自是醒了,不过她伤得重,喝了药就又睡过去了。”
离庸听完,便不再管这些,只奔着盐酥鸡而去了。
“喂,你等等我,别走那么快!”
阿从做的盐酥鸡确实好吃,但拆解下来的鸡架骨并猪筒骨熬制出来的豚骨汤头,却是更加浓郁鲜香,如此再配上劲道爽滑的手擀面,冬日里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足以驱散白日里所有的烦心事了。
如果不行,就吃两碗,反正也吃得下。
被挂着只能闻个味的黄九郎:馋哭.jpg。
就连受伤颇重的红狐茜娘都闻到味道爬起来吃了一碗,没办法,狐狸对于吃鸡的渴望,恐怕是镌刻进基因里的,即便修为高到离庸这种地步,也还是无法抵抗鸡肉的鲜香。
程晋吃了两大碗面,才堪堪放下了面碗。
哎,可惜了,黑鹿鹿不在,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原以为鹿角只是驱邪作用,没想到还自带保命符功效,拿着烫手啊。
正这般想着,燕赤霞终于巡街回来,他今日是晚班,故而才晚归。作为一个道士,他很快就发现了廊下笼中黄狐的不一般。
“大人,这狐妖害过人命。”
程晋点头,道:“嗯,此事有些复杂。”
“……复杂?”能有京郊野寺的壁画复杂吗?直到现在,燕赤霞想起来仍觉头疼,不过他很快就发现,程大人遇上的事,就没有一件不复杂的。
“借尸还魂?”燕赤霞当即便要去看那被何子萧附身的周太史,至于吃饭,道士一顿不吃又饿不死。
何子萧就被安置在旁边的厢房里,燕赤霞见到人便道:“好生奇怪,一个鬼魂居然能如此完美地契合别人的身体。”
……这听着,感觉怪怪的啊。
“道长此话何解?”
燕赤霞便道:“鬼能俯人身,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人鬼殊途,鬼附身对于人身体的负担是很大的,但他却不同。大人你五感敏锐,虽不能靠肉眼辨认,但应该能感觉到他与常人并无不同吧。”
这听着,好像跟他的情况差不多,程晋心里一突,诡异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燕赤霞见程大人沉默,便问道:“那这具身体原先的魂魄呢?”
程晋露出了一个相当微妙的表情。
“大人,你这什么意思?”
“燕道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因为骂鬼骂得好听,被判官老爷强行招揽了。”
燕赤霞:……我不信。
“说实话,本官也不是很想相信,所以本官决定下地府去眼见为实。”
燕赤霞:“……大人,别找借口了。”
程晋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放心,不离魂。”他整个儿下去。
于是,一炷香后,原本在酆都城外吹牛打屁的老鬼们吓到闻风而走。夭寿啦,那个县令他又来了!这次他居然不是生魂,他连人带魂一块儿下来了,这特娘的还是人吗?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程县令已经相当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地府鬼见愁的设定,一路无阻就到了判官殿门口。
然后,他就看到了被一根细铁索绑在大殿门口的周太史。其实说是绑,不如说是系住了周太史的脚踝,让他去不了其他的地方。
“周太史,我可终于是找到你了。”
周太史正在酝酿腹稿呢,闻言便抬头看人,见是张陌生脸孔,便疑惑道:“你是谁?如此殷勤,莫不是要算计于我?”
第113章 有鬼 努力活到一百三。
程晋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殷勤吗?周太史你在人间, 是不是得罪的人太多了?”所以简单的担忧都变成了殷勤。
周霖当即否认:“本官不过是平心而论,如何是得罪,轻易得罪的皆是小人……不对, 你究竟是谁啊, 为何知道本官名讳?”
适时, 蔺文书从殿内出来,道:“程大人,您可终于来了。”
程晋脚步一滞, 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就下来看看, 现在就走。”
蔺文书哪舍得放人走啊, 忙伸手拦人, 却在靠近后忍不住惊愕道:“程大人,您今日怎么……地府有规定, 生人不得下地府的。”
程晋当即就道:“那我立刻回汤溪脱了肉身再来。”至于还回不回来, 那就两说了。
说完他就要走,却未料那头的周太史听到这话, 猜出了他的身份:“姓程,从汤溪而来,你是傅承疏的师弟程晋?”
“你也死了?”周霖满脸惊愕道。
闻言, 程晋离去的脚步就跨不出去了,他可算是明白杨参将为何会对周太史的品行欲言又止了。
“你怎么不说话?莫不是怕了这些地府的酒囊饭袋?不必怕,他们不过就是虚张声势罢了。只要你做人无愧于天地,那即便是鬼怪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蔺·酒囊饭袋·文书:……又来了。
这话说得其实还蛮有意思的, 凡人怕鬼,很多新鬼到了地府,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不适应,这人却不同, 难怪判官老爷要强留鬼了。
于是程晋转头道:“鬼怪确实没什么好害怕的,还有,我没死。”
周霖瞪大了眼睛,一副你骗不了我的模样:“你没死,怎么下地府了?难不成是做的恶事太多,夜入地府受审?”他说完,又去看旁边的鬼文书。
“……周太史,以后还是少看点话本吧。”程晋忍不住扶额,师兄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口快”的朋友。
蔺文书也适时解释道:“程大人确实是人,他在地府很有声名的。”
周霖闻言,却更加纳闷了,人怎么会在地府有声名,傅承疏知道吗?不过他还是开口道:“本官从不看那些话本。”
程晋却不愿在浪费口舌,只道:“周太史,此次我来,是与你有关。”
“什么意思?你师兄让你来寻我?”
程晋就简单描述了一下何子萧和黄九郎之间的事,好家伙,周太史听完直接就开麦了,他甚至相信,如果何子萧和黄九郎在此,可能被被人喷到自闭。
要不说文人一张嘴呢,周太史起码长了十张嘴,还都会说“动听的话”。
“此时本官断断忍不了!你能带我去阳间走一趟吗?”
眼见此,蔺文书赶紧开口:“周太史,您冷静一下。还有程大人,这是判官老爷要留的鬼,还请您不要为难下官。”
程晋闻言看向周太史,周太史立刻去掰脚上的细链,奈何他新鬼力气小,链条纹丝不动,只能开口:“你有法子吗?”
“法子嘛,自然是有的。”
蔺文书知道程晋异于常人的怪力,当即就道:“不,程大人你没有。”
周太史闻言,却惊喜道:“你真有?”
“真有。”程晋伸手捡起地上的细链条,轻轻一捻,咔哒一声就碎了开来。
刚刚还使劲全身力气的周太史:……想说脏话。
“程大人,这使不得啊!判官老爷知道会生气的。”
周太史得了自由,又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强占,哪里还顾不上“骂街”啊,立刻便要去阳间夺回自己的身体,却没想到自己刚飞出去不远,就被程晋给拉了回去。
“怎么,还有事?”
程晋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你的身躯被强占,乃是地府出了纰漏,总得有个说法,不是吗?”
周太史一愣,到此刻方有种此人真是傅承疏师弟的感觉,无他,这从容不迫的气势真有几分无殊公子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