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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懂得在场气氛和顾梓性格的人都知道，顾梓待人总是客客气气的，这是在故意给对方挑刺。
可她明明是在故意挑刺，还能把话说得这么礼貌圆滑又好听，像是把人困在麻袋里头打，拳拳到肉，你疼，还偏偏不能叫出声语气很淡、内容不深、侮辱性极强。还不能反击。
Andy和其他人有几次想要插嘴，可顾梓的眼神沉稳又平静地扫过来，他便莫名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开口了。
邹明睿本来虽然紧张又僵硬，好歹还能逻辑连贯地回答出几句来。
后来顾梓的问题越抠越深，显然到达了他完全没有认真思量的程度，他便肉眼可见地开始焦躁。
出了一头冷汗不说，额角的青筋都浮起来，乞求地来看Andy。
Andy想要出声，又被顾梓看了眼。
他耸耸肩……
——顾梓问的是严厉，但都是他们必须知道的问题。他站在SSA的立场上，身边是良师益友和未来的超棒合伙人，他没有必要帮一个才见过几面的学弟说话。
然后邹明睿磕磕巴巴、口不择言地说了句，“抱歉，实在是抱歉，我们没有想到您这样的公司……我是说，您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考虑这么多。”
顾梓笑得像个抓到人把柄的恶魔，“哦？我们是初创公司、规模小、资本不足，所以不需要您认认真真地准备一套方案？”
邹明睿来不及反驳，她又说：“我没想到邹先生是这样想我们的。我们的订单规模配不上你们？”
男人深深吸了口气。
他该是急
邹明睿最终稳住了，开口便问他们能不能休息，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时间已经接近饭点，他们干脆吃了饭回来再继续聊——
但拜顾梓所赐，这种相对严肃又不友好的气氛已经牢牢凝在与会人身上，平常该是充满细碎闲聊的一段路，这回基本没人讲话。
只有SSA这边的一个负责人走在前头给其他人稍微介绍公司。
Andy和顾梓落在后面，年轻的CEO刚开口，便听见顾梓说：“抱歉啊……”
“抱歉什么？”
“刚刚开会的时候……”顾梓觑他一眼，“你不是一直看我？”
“啊，我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Andy说，“这些问题都是该问的，稍早稍迟并没哟什么区别，我还该谢谢你帮我自己抠了一遍计划书。”
顾梓低声笑，“其实写的不错的。”
“对啊，我跟你说了，你应该见见他，谁知道你们俩——”Andy嘟囔。
“你们俩认识？”
“嗯……”顾梓简短地回答他。
一会儿她又说：“Andy，你放心，我不会把过度的私人感情带入工作。”
“只不过既然人在这里，我不多问几句，实在是不懂他怀的什么心思。”
午餐在SSA的总部边上，简简单单的墨西哥餐，顾梓吃完，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站起身来出去打电话。
铃只响了两声，便被那边接起来，歌手拖长了尾调叫她，“顾姐姐——”
“干嘛？”顾梓倚着路边灯柱，抬头去望碧蓝如洗的暮秋天空。
最近这块地区的行道树都落叶了，金黄色，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踩上去声音咔嚓咔嚓的，清脆悦耳。
姜歆娆甚至会在晚上散步的时候故意跳到这些小叶堆上玩。
歌手说：“干嘛干嘛，我想叫你就叫了嘛，你打给我干嘛。”
“接到夏槐了么？”顾梓说，“你之前找我要的那份你的文件我放在书房右手边白色柜子的第二个格子，早上起来忘记和你说了，你下午出去记得带上。”
“哦，对，我都忘了。”姜歆娆那边响起簌簌的走动声和翻动抽屉的声音，“她我接到了，送去酒店了已经。她笑嘻嘻地道：“你直接给我发微信就好了呀，还打电话。”
还不是为了听她笑着叫她一声。
顾梓说：“直接和你说比较快，我一会儿又要进去开会了。”
“那好吧……”姜歆娆失落地低声道，“我以为能多和你聊一会儿呢。”
“天天在家说话，不腻啊？”顾梓失笑。
“说话还能腻的？”姜歆娆反问她，“晚上吃什么？我去找完David带夏槐她去一趟超市。”
顾梓把手戳进裤袋里，用鞋尖碾碎身前的一片落叶，“都可以……”
“啊，烤肉怎么样？我下午去亚洲超市……”姜歆娆碎碎念道，“酱烤肋条、和牛上脑、岩烧牛舌、一个沙拉、抓一个饭团、我再带一瓶清酒回来。”
“家里好像没有鸡蛋和是拉差酱了……”顾梓说，“记得买……”
“好……”
那边挂断电话后，顾梓按灭手机，将它揣进兜里，冷声说：“没人教过你私人谈话不要偷听吗？”
双方公司的其他人都不在，顾梓也不客气了。
邹明睿从餐厅拐角的街口走出来。男人脸上还带着苦涩的笑，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因为顾梓早上和方才的针对感到愤怒。
相反，他开口便先是道歉，“对不起……我没有想要听见的……”
他挠挠后脑，“我走过来，看到是你，想着我大概不应该再往前走，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到了。”
“我没听到多少，我保证。”
顾梓只问，“邹先生怎么会跑到那样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去创业？”
“我本来就是……”邹明睿说到一半，抿唇，不吭声了。
“林家没给你资源？”顾梓看他这样犹犹豫豫的，干脆直接问他，“还是现在这公司只是做着玩的？”
“你，顾梓，你没长眼睛吗！”男人急得跳脚，“你摸着良心想一想，我做的方案哪有这么多漏洞！”
顾梓耸耸肩，用指尖指指心口的位置，“我的良心好好的。我不觉得质疑你有什么错。”
“如果是因为林之柔的事情你还记恨我的话那大可不必——”
邹明睿说，“如果不是家里坚持、我也需要她，我才不会想要和她结婚！我没有和你抢她！”
“而且谁稀罕她啊顾梓伸出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
邹明睿想起他上次抓伤顾梓的事情，闭了嘴。
“你这个人，当初宠着她惯着她，别人近她一步你都急，怎么说变就变？”
邹明睿说：“你当然不懂……”
顾梓冷冷地笑了声，“我当然不懂。”
“我也不稀罕她。我只庆幸我逃得够快。”
她把握紧的五指展开。男人才发现她原先只是干净修长的手指上，此时多了一枚戒指。
邹明睿张张嘴，一时失语。
“我倒是不懂你，邹明睿。”
“当初你怎么跟我说的，你忘了？要我离她远一点，越远越好。”
顾梓听笑话似的勾唇笑起来，“你看，现在怎么就变了样呢？”
第148章 “High Hopes” Pt.5
怎么就变了样了呢？
邹明睿不能一言以蔽之， 更不想说。
他敛着眸子，偏开视线，咬牙道：“这不关你的事。”
顾梓定定地看他一会儿， 眼里既深且冷， 看不出情绪来。
最后她说：“当然不关我的事。”
她睨了男人一眼， 将手戳回口袋里，信步往前走，“那我先回去了，邹先生，下午见。”
“你等等！”
邹明睿却朗声叫住她。
顾梓理都不理他， 掏出手机来， 开始翻早上新进来的邮件。
男人气急败坏地小步跑到她身边，“我变不变关你什么事情！你为什么要——凭什么要——仗着芝麻粒大小的一点点旧事儿缠着我不放？”
“邹先生，你搞清楚现在是谁缠着谁。”顾梓淡淡道。
“当然不是因为那「芝麻粒大小」的一点旧事。我信不信任你和这无关。”
“大家都是成年人，也别小孩子一样闹脾气，”顾梓说，“生意场上的事情我有分寸，你也应该要有。”
邹明睿听她明里暗里的嘲讽， 又急红了脸。
他用力跺跺脚， 无可奈何地哀求道：“拜托你……我真的很需要SSA这笔订单！”
顾梓没说话。邹明睿握紧了拳，蹙眉想了好半晌，才示弱道：“上次掐了你我和你道歉。”
“我知道，你是因为林家的事情。可我真的恨不得和林之柔一刀两断了，和林家毫无瓜葛才好……”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顾梓说。
邹明睿还有半句话被她硬生生噎在嗓子里。
他支支吾吾地组织好语言，才说：“我是入赘到林家去的，你知道吗？”
“林之柔不听我的，她是个大小姐，让我买什么就得买什么、做什么就得做什么。
万一有什么事情没做好，她告状给她爸，林成益就和家长扣小孩子零花钱似的扣我的资源！”
他原来也在林家的企业工作。公司内部倾扎严重，晋升和降职、渠道好坏都是领导们一句话的事情。站队和曲意逢迎无时不刻都在发生。
邹明睿家里是不富裕，但自诩是名校毕业的知识分子，受不了这样浑浊的工作环境，要两袖清风地出来创业。
公司小有成就、工
邹明睿摸着鼻子，越说越激动，“你说娶这么个女人有什么意思？好大一朵白莲花、随便说几句就哭哭啼啼的，气不过稍微闹闹她，她就说我家暴，酒也不让我喝、每天晚上还有宵禁。”
“她配么，家里活也不干、老人也不孝敬、将来孩子也不带。呵，孩子，孩子还要跟她姓！”
订婚的时候邹明睿是不知道这些的。他以为林之柔就是个富家小姐，肤白貌美又柔弱的，在床上和生活里应该都蛮好摆弄，哄一哄就会乖乖地听话；
以至于后来知道她和顾梓的事情，他这个准新郎都没生气——大小姐想要和女人玩，那就玩一玩嘛。
后来他才看清楚林之柔的真面目。
两个人的感情刚结婚便进入低谷期。大小姐完成了结婚任务又开始花天酒地，林成益使出老手段来压他的新公司，威胁他，让他回去林家魔爪的掌控之下。
他本来就不多的男子气概和自信心已经被这样磋磨、现在好不容易看到转机，居然还要被旧情敌打压——他独独不想在顾梓面前低下头。
这个女人为了林之柔都给林成益跪下去了！他被林之柔永远绑住了，凭什么顾梓现在就能潇潇洒洒、平静淡然地走开，好像之前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邹明睿看着顾梓，实在气不过，补了一句，“你们同性恋应该不懂吧。”
“毕竟两个女人在一起……啊，你们一个两个的真奇怪，放着男人不要，偏要去和女人谈恋爱，有意思吗？”
他抬头，才发现顾梓早已经走远。她好像把他当成摆设或者地上的蚂蚁了，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径直刷了身份卡进闸机，留邹明睿一个人在门口等。
他方才逃得急，没拿ID，进不了门。
邹明睿狠狠地伸手，锤了锤墙，然后捂着发抖的手，竭力忍住痛意不跳脚。
操，哪来的柱子这么硬啊。
下午的会议争端更加激烈。情况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上午还游移不定的SSA负责人们，在和顾梓和Andy沟通过之后，统一了观点。
既然有疑虑，就不得不承认怀疑的合理性。顾梓愿意把这些细节都一
再说，不完美的供应商很多，撇开对方的公司，顾梓还有若干个备选，也有谈价的空间，他们没有必要非得选择最廉价的那个。
邹明睿显然没有想到下午SSA这边已经达成共识，对顾梓的话没辙之后，还试图激得其他人来反驳顾梓。
于是其他人对这位年轻创业家的印象更差，到最后也没谈成合作。
Andy起身，同邹明睿握手，“我代表SSA的各位感谢您的辛苦劳动。但是很抱歉，您的计划——”
邹明睿插嘴道：“没关系，Andy，我能接受我自己的不足。”
“最后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Andy？”
Andy说：“你问……”
知道生意已经无法挽回，邹明睿也破罐子破摔，不再试着讨好SSA这边的人了。
邹明睿扬起下巴指指顾梓，“我一直都不知道今天的与会人里有这位Cecilia小姐。”
“就我所知，她也不是您公司的成员——您为什么要放任一个外人来操控您公司的重要决定？”
会议室里的空气静默了两秒。SSA这方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不能理解问题似的，又都去看顾梓。
顾梓则微微摇了摇头，勾起嘴角。示意Andy继续往下说。
Andy仿佛没听出来邹明睿话里的辛辣嘲讽。他拊掌高兴道：“哎呀，对对对，怪我。”
“人事那边的内部信还没出来呢，别说对外通知了；我应该早点跟您说才是。”
他冲顾梓点点头，“我们下月初就会完成交接程序，Ceci会正式加入SSA。”
“她是我们需要的那个总裁。”年轻的CEO爽朗地笑着说。
会议结束之后，顾梓收拾好东西，去停车场等姜歆娆。
这个点其实不迟，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公司里的人都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偌大的停车场也显得安静。
顾梓长长地舒了口气——她真没想到今天的讨论会这样累人。
“你倒舒服了。”有人在她身后说。
顾梓睁开眼，“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