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约瑟夫把父亲送去卧室,重又回到花房,我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约瑟夫拍拍我的肩膀。
“他怎么样?”
“他很激动,不过没事,我给他吃了药,睡一觉就会好的。”
“我发誓,我没想过说这些,我也没想过要他道歉,曼弗雷德的死跟他没有关系。你知道,我不是个残忍的人。”
“我知道,他也知道。没事的,是他要你回来的,他有心里准备。”
“是他要我回来的?我以为是你。”
“如果他不同意,我敢吗?”约瑟夫冲我笑笑,收拾起睡榻和倒在地上的折椅。刚才我太激动了,竟然没有注意到碰翻了椅子。“有件事,我想你错怪他了,送你去兰道夫寄宿学校是男爵夫人和我私自决定的,当时先生在监狱里,根本不知道。那时候,你在镇上的学校上学,经常被人欺负,遭受辱骂。战前,男爵家一直是兰道夫寄宿学校的赞助人,那里也是先生的母校,所以我们想,在那里你不会受到一点伤害,还会得到良好的贵族式的教育。先生是回来后才知道这事的,他非常生气,至今也不肯原谅我。”
“是这样。”我更为刚才自己说的话后悔了,但是后悔没用,我悄悄叹了口气,转变了话题。“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我回来吗?”
“他真的时日无多了,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是什么?”
约瑟夫摇摇头。
“是关于我的身世吗?”我追问。
约瑟夫看看我,迟疑了一下。他不会对我撒谎。“我知道的并不完全,还是让先生告诉你吧。”
约瑟夫从架上搬下一盆兰花,放到工作台上。一丛青翠细长,柔韧刚健的叶子向四周散开,虽然没有花,却依然婀娜动人。
“这是干嘛?”我问道。
“这五盆花已经开过了,现在处于休眠期,正好分盆,以前都是先生亲自弄的,现在他干不了了,刚才还嘱咐我,今天一定要搞好。”
我跟着约瑟夫,把架上的另外四盆兰花也拿到工作台上。“他什么时候喜欢起兰花了,以前好像没见他搞过。”
“以前他任何东西都没种过,这是你走了以后的事。”
“在这里种兰花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可不是。开始我以为,他是心血来潮,排解些寂寞而已。没想到,他非常认真仔细,简直痴迷。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
“我父亲?”
“是的,你的亲生父亲,先生说他就像是兰花,花中君子,先生爱他,所以珍爱这些兰花。”
一席话,听得我目瞪口呆,半晌才说:“你不生气吗?”
“我?生气?为什么?”
“他,你不是爱他吗?你为了他终生未娶。”
约瑟夫一怔,过了一会儿又继续起手上的活。“海因茨,我以为你懂的,作为男人,爱另一个男人,可能比爱一个女人,需要承担更多的东西。”
约瑟夫说得是那么平静,无喜无悲,我突然觉得一点都不了解他。
约瑟夫一边准备起需要的工具材料,花铲、剪刀、托盘、塑料桶,各种大小的填土铲,还有几块瓦片和两大包浮石、椰子壳块。一边对我说:“你把花盆拿来。”
“哪儿?这个吗?”
“对,把它拿来。”
墙角有几包用发泡塑料膜包裹着的东西,就是约瑟夫所说的花盆。我先搬了一包过来,感觉没有想象中的分量。
“这是哪儿来的,包得这么仔细。”
“从中国台湾订购的,原先外面还有木箱子,已经拆了。”
“不应该是瓷盆吧,好像不太重。”如果要上好的瓷盆,完全没有必要舍近求远地从台湾订购,德国就有。
“是紫砂。先生说,紫砂和兰花是绝配,紫砂表里都不上釉,致密坚韧,具有理想的吸湿透气排水性能。只是很难搞到。年前,先生好不容易从台湾订到了一批,虽然品质上还是不能跟中国大陆的相比,但总算是如愿了。”
说着,约瑟夫用剪刀小心地把塑料包装一层层拆开。这一包是五个花盆,大小器形一样,相互摞着,盆与盆之间垫着泡沫塑料,每个花盆还各自包上发泡塑料膜,防止长途运输过程中碰擦损坏。
“还要五个花盆,你再拿一包过来。”
我又搬来一包,拆开,还是五个花盆,大小和前面的差不多,但形状不一样。前一包是圆形的,这一包是四边形,每条边都是略微向外的弧线。
“一共订了多少,都是这般大小吗?”我问道。
“这个尺寸是最基本的,各种形状总共六包,三十个,再大一些的十五个,还有更大,或是较深,瘦长的,一共是六十个花盆。每一个都不一样。”
“每一个都不一样?”我心中嘀咕,“这一包五个不就是一样的吗?”
约瑟夫和我一起拆掉花盆上所有的包装,将花盆一个个摆放好。这时我才发现,就这十个花盆不仅盆体上雕刻的内容、图案不一样,花鸟鱼虫,山水人物,诗词歌赋,不一而同,连花盆的颜色也是深浅不一,从生赭到熟褐,竟然没有两只是相接近的。我不禁有些惊讶,“约瑟夫,你看过这六十个花盆吗,真是都不一样吗?”
“没有,但先生说他订货时就说好了的,绝不会有一样的。”
“他还真是花心思。”
“你是没看见,这些花盆没到的时候,先生那个着急担心的样子,我这辈子就没见他这样过。好不容易来通知,说是花盆已经到了汉堡,他居然一刻都等不及,非要亲自去汉堡提货,可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最后,好歹劝他留下了,但前提是我得亲自去。”
东西都准备好了,约瑟夫开始干活。他左手握住兰花的根部,右手把着花盆,轻轻摇晃了几下,才把兰花连根一起拔出来。他的右手缺了四个手指,看上去动作有些吃力。我提出让我来试试,于是他把手中的兰花交给我。
“因为有许多根须会附着在花盆内侧,所以你取出前要先晃动几下,取的时候也要十分仔细。”他把一根竹筷递给我,又拿起剪刀等着。“你看这些根须很密,其中夹杂着陈土。用竹筷插在根须中间,慢慢除去陈土,然后把烂根剪掉。”
我在他的指导下一一照做,把植株一分为二。约瑟夫将浮石和椰子壳块按六比四的比例在托盘中混合,充分搅拌,他挑出其中特别大的浮石堆在一边。“浮石透气性好,多孔,能蓄水,还有很强的保温性,种兰花,最适合了。”
接着就该上盆了。约瑟夫在盆底放上一块瓦片盖住排水孔,上面堆一些刚才拣出来的大块浮石,铺垫上混合好的培养土,用手稍稍压实。我将兰花正立着摆在上面。
“兰花要浅植,要看见球茎。你一手扶住叶子,一手添土。执住兰花的基部稍稍往上提,让根舒展开,同时摇动花盆,让培养土深入根之间的缝隙中。对了,就是这样。继续添土,摇动花盆,调整兰花的位置和高度。”约瑟夫说着,看我做得不太到位,便伸手相帮,沿盆边按压,再继续添土,按压,直至盆面土壤高出盆口,略呈圆面包形状。
“好了,最后就是浇水了吧。”活儿还没干完,我就拿着花盆左右转动,径自欣赏起自己的杰作来。
那盆草似的兰花,一丛幽幽的绿色,却在转动间放射出难抑的光华。修长而柔韧的叶子,背面暗如点墨,正面亮似凝霜。长短参差,弯曲错落,或剑指冲天,或凌空翻转,有似水袖起舞,亦有如猿臂轻展。沉稳间透着灵秀,素雅中闪着韶光,当真是清秀飘逸,绰约多姿,风华内敛,气韵高雅。再看那紫砂盆壁上也刻着一丛兰花,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当时我不懂中文,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只觉得这兰花、紫砂、浮雕配在一起,竟是那么的和谐统一,浑然天成。紫砂粗糙色沉,古朴厚重,兰花细腻如玉,精致温润。那景,那色,那物竟是如此的熟悉而亲切。
后来,我知道紫砂盆上的那句中文是孔子所说的:“芷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原来中国人喜爱兰花,把它比作君子,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欣赏完。再不浇水,这盆兰花恐怕是活不了了。”约瑟夫手里提着灌满水的塑料桶,站在一边,斜眼瞅着我。那眼神分明是:“就知道会这样。”
我赶紧放下兰花,抱歉一笑,伸手接过塑料桶。
“浇水时,水流要小,速度要慢,切忌力猛水急,浇透即可。”约瑟夫看着我浇完水,把花盆移到花架的最下层蔽荫处。“行了,这就行了。接下去的活儿,你一个人没问题吧?晚饭前得把这些都弄好。”
“没问题,我都这么大了,你还不放心吗?”我想我又露出了那个调皮中带着点娇嗔的笑容,这是只在约瑟夫面前才会有的笑容。
“那好,晚饭时我会来叫你的。”约瑟夫出门前,还回头看看我。那只没有视力的眼睛流露出的依然是我最熟悉,最感温暖的慈爱目光。
我很快把剩下的九盆兰花都种上,浇了水,整齐地放在花架下层。收拾好所用工具,约瑟夫还没有来叫我吃晚饭,于是我便在花房里细细观赏起来。
一圈看下来,我才发现,花房里上百盆兰花几乎都是叶子细长的品种,除了几盆花正绚烂的大花蕙兰之外,一点没有那种叶子较宽,略呈椭圆状的,比如我们熟悉的蝴蝶兰、君子兰,也没有欧洲的铃兰,非洲的凤兰,南美洲的卡特兰。我再细看花盆上的标牌:春兰,产自中国长江流域;建兰,产自中国浙江;寒兰,产自中国西南;墨兰,产自中国南方;春剑,产自中国四川。原来,这里的兰花都是产自中国南方的。那些正在盛开的花朵,花瓣也跟叶子一样较为纤细俊秀,别具神采。花色丰富,红、黄、白、绿、紫、黑一应俱全,还多有复色、杂色,花瓣上有脉纹、斑点,真正瑰丽耀目,美不胜收。红的艳披霞光,黄的金灿夺目,白的素雅淡泊,绿的晶翠欲滴,紫的如妖似仙,黑的雍容大度。复色、杂色更是含珠吐玉,气韵流长,风姿高洁,仪态万方。
置身于如此清幽兰蕙之地,不觉心旷神怡。凝神吸气,鼻尖暗香浮动,追寻而去,原来那纯正幽远、沁人肺腑的香味来自朵朵兰心。暗自惊叹,如此浓郁芬芳,怎会未曾察觉。一回头看见父亲刚刚躺过的睡榻,忽然恍然大悟。像父亲这样濒临死亡的病人,身上都会散发出一股特殊的气味,大都是恶臭难闻的。那是多种气味的混合,消毒药水和酒精的气味,各种药物特有的气味,长期卧床的病人身上残留的排泄物及汗液的气味,还有临死之人的特殊气味。这些气味会因为距离死亡越来越近而变得愈加浓烈,这就是死亡的气味。但是,从走进花房起,我却没有感觉到这种气味的存在。这不会是因为我在医院里待久了,在医院里我对这种气味很敏感,这种气味是绝对不会习惯的。那只能是因为在这里,这些难闻的,让人厌恶与恐惧的气味被纯厚、浓郁的兰花香味中和掉了。也许正是因为我没有闻到父亲身上的死亡气味使我在听到他挖苦的言语,看到他凌厉的目光时,就完全忘记了他是位临死的病人,才控制不住一时冲动,说了那些话。
门外现出个人影来,我以为是约瑟夫,没想到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十三四岁,金色卷发,蓝眼睛,鼻子两边长满雀斑的男孩。
“先生,约瑟夫让我来叫您去厨房吃晚饭。”男孩说得很拘谨,像背书一般。
“好的,我这就去。”
男孩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好奇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你叫什么?”我顺手拿起工作台角上的一本书,问男孩。
“我……我叫保罗。”
“那你就是维尔马的孙子?”
男孩点点头,目光仍然没有离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了,为了摆脱窘境,我向保罗扬了扬手里的书。“这书谁在看?”
“这是先生的,你最好不要动它!”说着,保罗毫不客气地从我手里一把夺过书,小心翼翼地放回到原来的地方。
这个突然举动把我弄懵了,他自己也是,缩回手放进裤兜,又抽出来,不知道如何是好。末了,他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一下窜出门去,跑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低头再看那本“先生的书”,没想到竟然是本中文书,那一摞都是中文书,其中还有一本《汉德大词典》,原来父亲在学中文。后来我知道那摞书里面有一本是1923年出版的《兰蕙小史》,为浙江杭县人吴恩元所写。还有一本是1930年由夏治彬所著的《种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