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家-第二章 囚犯(5)
YUN
1 年前

申克少尉笑了,笑得非常开心。我的眼神泄露了我此刻的迷惑、愤怒与无可奈何。他心满意足地合上文件夹,递给下士,背起双手,在我和那个绿色身影之间慢慢踱着方步,语气平缓,甚至有些诚恳地说:“所以,我们想帮助你,尽快纠正这个错误,还你清白。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首先,我们不知道你的具体情况,你的档案可能要在几周后才能到达集中营,并且只有集中营的指挥官,皮奥尔科夫斯基上尉(注:亚力克·皮奥尔科夫斯基上尉,党卫队一级突击队中队长,1939年1月7日-1942年1月2日间任达豪集中营指挥官)可以看。那会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要知道,有时候在集中营里,一天都是很难熬的。所以,我们希望尽快帮你提交一份证明材料给指挥官,这样他就可能关注你的案件,如果顺利的话,他会马上向上面反映你的情况,来个重新审理。相信我,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我跟指挥官的关系还是相当不错的。当然,在这个证明材料里,必须有一些你根本不是,或者至少是有所觉悟的确凿证据。还好,这个证据,我们已经替你想好了。”

申克少尉做了个手势,一个卫兵走进厨房,拽出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犹太小姑娘。

我顿时紧张起来。申克一定是早有预谋,事先准备好的,我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嗨,就算我事先注意到了又能怎样?申克完全有这个权利。

卫兵攥着小姑娘纤细的胳臂,把她径直拖到中国人面前。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里光芒一闪,他很吃惊,不知道申克想要干什么,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卫兵松了手,那娇小、瘦弱的身体便不自主地向后倒去。不出所料,中国人本能地伸出坚实有力的双臂把小姑娘轻轻扶住。小姑娘低着头,在他的臂弯里瑟瑟发抖。

“这是干什么?”中国人问道,语气平静又带着点威严,黑亮的眼睛直视申克,豪无畏惧。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中国人还能有这样的勇气。申克怔了怔,过了两秒钟才回道:“啊,我忘了说了,不知道你们中国人是怎样的,在我们德国有一种普遍的认识,就是无者一般对与异性发生性关系会感到非常厌恶,绝大多数的法官也认同这个观点,于是一个人能否与异性发生性关系就在某种程度上被认为是鉴定其无身份的重要依据。而现在,你瞧,作为对你早晨英勇行为的报答,我们特意为你找了个姑娘,给你创造机会为自己洗脱罪名。要知道,如果不是我们特意为你安排,从此以后,很可能是一辈子,不要说是姑娘了,就连母猫、母狗,你都再碰不到一只,所以,千万珍惜这个机会,可别错过了。当然,这事情也不好办,一时半会儿的,我们还真找不到合适的姑娘,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只有尽力而为。”说着,申克走到他面前,突然伸手把小姑娘从他怀里拽了过来,抓住小姑娘的黑色卷发,用力一扯。小姑娘的头被迫向后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庞在车厢灯光的直射下,显得异常惨白,浓重的黑眼圈使那双充满恐惧、无助、哀求的黑色眼睛大得可怕。“你看,她虽然是个犹太姑娘,可是个美人。”申克猛地扯下姑娘的外衣,扔到地上。“看看这皮肤多白,娇嫩如春天的花蕾,比秋天的果实还要诱人。不到十五岁,还是个处女。”申克把惊恐万状的女孩又突然推回他怀里,微皱眉头,好像手上有灰似的轻轻拍着。“这一点,我可是特别注意的。我知道你们中国人讲究礼义廉耻,非常重视女子的贞洁。你放心,我都给你想好了。只要你愿意,我保证她会从一而终的。当然了,你并不爱她。你们互不认识,没有感情,不过没关系,你今天做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跟感情无关。至于道德,那也没什么,我特意选了个犹太人,他们是已经被剥夺了一切权力的,你让她还有机会体验一下做女人的滋味,那是她的造化,她感激你还来不及呢。不过,绝对不能有孩子,这点必须事先说清楚,如果不幸有了,那她就必须死。”申克面带着和蔼可亲的微笑,拍了拍中国人的肩膀,像是结束长篇演说一般提高了声调:“好啦,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吧,这是我们特意为你创造的。只是,我很遗憾,朋友,你做这事的时候,必须当着我们的面,当着我、冯·迈森巴赫中尉、劳舍尔中尉和所有士兵的面。因为我们将是你的见证人,我们都会在证明报告上签字的。我知道这很难,特别是对于你们中国人,但是,”申克无奈地耸了耸肩,“没办法。还好,我们都是男人,没什么难为情的。”

申克说完这段长篇大论,像是渴了,走到吧台前,拿了杯酒,背对我们,慢慢喝着。

这太过分了,申克居然想出如此卑鄙、恶毒的主意。我觉得已经是忍无可忍了,把手中的酒杯塞给恩斯特,就要抬腿上前,这才发觉恩斯特一直死死地抓着我的手腕。我挣了一下却没有甩掉,转脸怒视他。

此刻,恩斯特那张喜庆的娃娃脸上挂着一层寒霜,俯身在我耳边悄悄说道:“不要冲动,这是常有的事,是惯例。”

我对恩斯特瞪大了眼睛。早晨他对我的警告究竟包含有多少内容,这也许只是开始。一股冰冷的感觉从背后直串头顶,继而是四肢、心脏,整个人如坠冰窖之中。

我把视线从恩斯特脸上移开,环顾四周,最后落在中国人身上。

申克已经在喝第二杯酒了,依然背对着我们。他在等,等猎物落入陷阱,更等着看一场好戏。四周那些头发金黄,英俊高大的党卫队士兵,大都脸色有些苍白,表情生硬而呆滞;也有小数面带潮红,眼神闪烁,显得异常兴奋。那个被我扇了耳光的下士就是一个,此刻他正用猥亵、贪婪、幸灾乐祸的目光上下左右地打量着餐车中央的两个人。

我不敢看中国人,怕与他目光相对,但眼睛实在无法离开,他是我唯一关心的。他怎么办?他会怎么办?他该怎么办?如果是我,我能怎样?我又希望他怎样?拒绝还是接受?我不敢想象。

接受吧!不管这个主意多么下流、恶毒,那都是他们的事。你是受害者,在强权与恐怖的高压下,要学会变通,要忍耐,为了生命付出的代价,没有人可以指责你。我不能制止申克这样做,但是,我可以保证申克今天当着我们面说的话都会兑现。不要固执了,不要心存幻想了。我跟你一样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我知道要想活下去,你就必须学会忍耐一切。可是,接受了,他还是他吗?

拒绝呢?那是不可想象的,我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凶残、恶毒到何种地步,我只知道,没有人可以在拒绝党卫军之后还能幸免。

车厢顶上的汽灯一摇一摆,直晃人的眼睛;车轮击打铁轨的声音喀嚓喀嚓的,单调得使人心焦。

中国人捡起地上的外套,帮女孩穿上,掏出块白色的手绢(我很惊愕,又倍感忧伤。在这种境遇下,他怎么保留这些美好的东西?这些美好的东西,他还能保留多久?)擦去女孩脸上的泪水。

女孩接过手绢,擦干眼泪,身体也不再颤抖了。抬头仰望那张温柔、沉着、英俊的脸,哭得通红的眼睛渐渐溢出笑容……不可理喻!难道她天真地相信眼前这个男人,这副矫健,却不魁梧的身躯可以为她抵挡住将要来临的灾祸吗?难道他无知地认为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利吗?

“怎么回事?你们在培养感情吗?”这才是申克少尉该有的语气,他习惯的说话方式。刚才真是难为他了,怪不得他这么累,连喝两杯酒,好好地润了润嗓子。他一定等得不耐烦了,被眼前的这一幕惹恼了。“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今天可不是让你来谈情说爱的,我们的时间可是有限的,我希望你快点开始。”

“不!”

“什么?”

“我说不!”

申克一下跳起来窜到中国人面前,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自己,阴惨惨地问道:“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是无。”

申克的鼻尖几乎碰到他又挺又直的鼻梁上,两双眼睛近在咫尺,目光在空中交会,如刀剑撞击,火星四溅。一双灰色的眼睛,几乎是透明的,冷酷、尖锐,完全没有生命的感觉。另一双黑色的,玉般的温润,沉着、坚定,毫不犹豫,毫无胆怯。

“我是不是无跟这个完全没有关系。今天这事,只是你们希望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很抱歉,让你们失望了。”

“你说什么?你好大的胆子。你再说一遍。”申克咬牙切齿,脖子上青筋凸显。

“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我都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哪怕她是犹太人。任何人都没有这样的权利。”

申克突然放开了中国人,仰天大笑。所有的士兵都笑了起来。

现在不用恩斯特阻止我,我都迈不动腿,张不开口了。如果早晨,我那样的冲动可以解释为情况紧急,不了解他的真实身份。那么现在,所有情况,我跟申克少尉了解得一样清清楚楚,在他胆敢蔑视党卫队的威严,公然保护犹太人之后,申克想要怎么惩罚他都不为过,就是一枪毙了他都是他“罪有应得”。我暗暗攥起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我也毫无感觉。

申克用手背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相信你是中国人。你可是让我长见识了。好吧,现在该轮到我们让你长见识了。来,把他们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