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允文
我们前卫团在当时引起了轰动,上级给了我们一个“万岁军”的美誉不说,更决定组建一支由人民军和志愿军共同组成的特别军,也就是后来所谓的“整编师”.我和黄海分在了六连,他任连长。尽管当时第一阶段作战已经进入尾声,敌人只剩下一些散兵游勇,战事无多,但我们还是立即上了火线。全队上下,只有我懂英文,所以我们原本都以为,沟通会成大问题。但实际情况却好很多,我们都是身经百战、同仇敌忾的军人,彼此熟悉以后,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能替我们传情达意。这在我和黄海交流的时候,更是如此。
只是因为语言不通,我直到现在都还不清楚,我和黄海算不算一对恋人?他的牙刷用得上面的毛都数得清了,还舍不得换;他的铅笔短得只能用两个手指尖捻着使了,他也舍不得丢。可是他给我买过香烟,还给我买过白酒。他的种种关怀显得如此温情脉脉,和他留给其他战士,冷峻、严肃的印象是多么的不同啊。而那时侯的我,似乎也还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深爱着一个同性。
如果没有那场变故,没有钟书年,我们或许会一直这样糊涂地相爱,直到战争结束,然后天涯海角,各自带着回忆老死一生的,可那场变故却不期而至。
我还记得那天是星期六,我们刚吃过晚饭,上面就来了电话,说是第二天早上志愿军三十三师一名叫钟书年的战地摄影记者,要来我们这里采访,让我们派人去接。第二天,我和两名战士走到约定的哨所,却迟迟不见人来。我打哨所的电话上去问,上头过了好一会才回话,说是那名记者还在后方的一个哨所,一个人不敢走,只好等在了那里。我觉得这个人可真够无耻的,谁有这么多功夫招呼你这样的闲人!可任务还得照办,我让两名战士先回去,决定自己去接他。
走到那个哨所已经是午饭时间,我推门进去一看,居然个人没有!我折回外边找,远远地看见两个人正在那堆雪人玩!我仔细一听,发现他们说的是朝鲜语,我顿时火冒三丈!我气咻咻地冲了过去,想要教训教训他们。这时候其中一人机警地发现了我,他大惊失色地喊道“敌人!敌人”,一边撒腿就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居然乐了起来,我停下来看他,他的脸在我面前一晃而过,那是一张年轻、漂亮的脸孔。我看着他跑远的身影,突然觉得他特别像一只矫捷的狐狸。
我瞪了愣在我身边的战士一眼,喝令道“还不叫他回来!”这时候,那只狐狸已经跑到了雪地的尽头。那下面是一个陡坡,现在虽然覆盖着厚厚的雪,但这么摔下去也是九死一生。可那只狐狸非常勇敢,居然停都没有停一下,就毫不犹豫地奔了下去。我顿时大惊失色,又有点哭笑不得,跑过去一看,谢天谢地,他给挂在了不远处的一个树桩上。
我故意磨蹭时间,问他:“还跑不跑了?”他回答:“再也不跑了,请你快拉我上去,谢谢啊谢谢。”他的声音还带着点童声,而他讨好的话在这战场说出来,更是滑稽。我刚想笑,那名战士却追了上来,还带来了根绳子。
他愣住了,他说:“你,啊,你不是伪军?”我终于哈哈大笑了出来。我和那名战士拉他上来,他却一点力气都不使,任由我们拉扯。我呵斥道:“你做什么呢,自己要爬呀!”于是我们就听见他在下面杀猪一样地嚎,然后滚雪球似地滚了回来。
我说:“嘿,谁让你给我躺着的?”他仍旧躺在地上,不动声色。
我说:“你身为哨兵,站岗时间去外边玩,你还有理了不成?”这时候我身边的战士插嘴道:“他不是我们一起的,他是中国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