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南俊慢慢放下枪,“虎皮,自首吧!”
虎皮渐渐抬起头,“南俊,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对你不够好吗,八年了,我是拿你当比命还重的人来对待。我多少次为你去挡子弹,差点死在你面前。就连廖坤、烈焰帮所有人都怀疑你,我也站在你这边,即使你什么也不跟我解释,我还是选择无条件相信你。为你,让我死也无所谓。南俊,我为你做的这些,你都不放在眼里吗?你都忘了吗?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吗?”
陈南俊的心不是铁做的,他会痛,会难过,为此,他揪心了太久太久。
终于,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
陈南俊握紧枪,抬起手,“虎皮,我知道我欠你很多。今天,我通通还给你。”对准自己前胸……
还了你,就请你,跟我去自首。
“南俊……”
“呯!”
枪声响起,惊动楼下的警察,负责的队长停下布署的动作,吩咐突击队员提前上去,狙击手分散在附近,守好各自岗位。务必要保证也许已为人质的警方卧底的安全。
陈南俊微微喘气,咬紧牙,捂着穿洞的胸口,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染上黑色大衣。
虎皮第一反应就是要上前扶住他,却在迈出一步后停下,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俯身忍痛的他,“南俊,南俊……”
他不停叫着他的名字,那个人,那个人会好好的,他保护了那么久的人,他即使被断了生路,也不忍心射伤的人,怎么可以在他面前倒下,绝对不行。
陈南俊调整好呼吸,艰难地抬起头,不可动摇的信念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虎皮……跟我……跟我去自首……”
自首!
到了最后,还是,只有这两个字。
虎皮觉得心从没这么酸过,眼眶跑出好多好多液体,害他来不及捂。
“陈南俊,你够狠!你断了我的活路,现在又用枪打自己,你用这种方法逼我,你够狠!够绝!”
“……”
“我一生做了那么多坏事,可我,还是没你那么狠心,最起码,有一个人,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下手的。可是你,你不同,你没有,你没有那样的一个人。所以,你可以,比我狠!哈哈……哈哈……我真是个笨蛋……太蠢了……妄想了八年……那个该死的永远,永远,再也不会有了。”
“……”
“南俊,你真的要让我去送死,真的非要把我送上刑场才甘心吗?南俊……”
陈南俊急切地开口,“不会的,虎皮,只要你肯自首,我会为你求情,会从轻发落的。虎皮,去自首吧,我……我等你。”
等你,不管多久,我都会在电网高墙外永远等着你。
等你出来以后,我们,,只Z爱人。
哪怕我们都是白发苍苍,哪怕我们都老得掉了牙,哪怕我们只剩一身皱皮,哪怕,哪怕……
我也会牵起你的手,一步步走下去。用满是皱纹、老斑的脸给你一个笑容,看着你迟到的暮颜,我们,还能接接吻。虎皮,会有,那一天的……
一定会!
“哈哈……从轻发落,那是多轻?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还是……无期!”
陈南俊伤心地闭上双眼,无法回答。
二十年,我数你头上的白发,每一根是一个离开的希望,是我们离近的期望;
三十年,我数你嘴里的牙齿,每掉一颗我都会替你好好保存,将你爱吃的食物炖得烂烂的,心满意足地看你大口吃光。
四十年,我数你脸上的皱纹,开心地取笑,“啊,数不过来了,已经满脸都是了。”摸摸你败顶的头,戳戳你的啤酒肚,这就是幸福。
无期,无期,真有那一天,没关系,虎皮,我不会让你寂寞,我想组织上会满足一个退休老警察的要求,与你合葬。
虎皮,我们总有,会在一起的,那一天。
陈南俊的沉默惹恼了虎皮,“你他妈说话啊!你聋了你!你有种,陈南俊,你是铁了心要把我送去监狱是不是!”
“是!”一个字,最是沉重。
“陈、南、俊!”
虎皮想,这一辈子他有太多的烦恼,怨恨,却从没深刻的体会过什么叫伤心。
这一次,他积攒了一生的伤心都用上了。心,有种被伤透了的感觉。
有个词很好听,叫绝望。
应该,就是它了吧!
虎皮将眼神放柔,紧绷的神经也松驰下来,好像放弃了一切一般,云淡风清地一笑,扔下手中的枪,迈着轻松的步子一步步走向陈南俊。
每一步,都是靠近,都是别离。
“南俊,我认识你那一年是二十五。八年啊,到今天已经是三十三岁的人了。我们,都不小了。”
“到现在,我还记得和你认识的那一天,那么清晰的保存在脑子里。南俊,那个时候,我真是看不惯你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我特讨厌你,特想把你打倒,踩在脚底,吐几口唾沫在你脸上,看你还能不能挂着你那张骄傲的小白脸。”
“后来,你一次次的惹到我,毁了我接近杂毛昌的机会,毁了我往上爬的人生。我就想,如果给我一把刀子,我一定立马解决了你。我想,这就是宿敌吧!唉!”
“鬼使神差,你他妈居然救了我。我有点慌,有点烦了,看你昏倒在我面前,我是一点也不想救你回来的。可我虎皮就是那种直来直往的性子,谁对我好,我就会掏心窝子对人家。尤其是救命之嗯,我看得特重,其实从那一刻,我就认准了你是我兄弟。是我要拿命去换的兄弟。现在想想,你真该那个时候就让我被射死算了,为什么要救我呢?”
“南俊啊,你知道吗,那两年,那两年是我这一生过得最开心的日子。我那么怕穷,那么烦没钱的日子。可是,在那个时候,你不知道,每天晚上和你一起睡在门板上,每天晚上抱着你,我就偷偷地想,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没人来打扰,就这样和你两个人一起,过到老,穷到老,也没关系。哈哈……我挺傻的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天天和你在一起,就是想每时每刻地缠着你,就是想和你吃一个碗里的东西,就是想每天每天看到你,我也觉得我好像把你这个兄弟看得太重了。可是,那时候就像吸了毒一样,特上瘾,一时见不到你,就心慌得很。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对你……”
“南俊,我多想把时间拨回到那两年去,让我们,一直停在那一刻。”
“可惜,命运不会随人愿。当它把廖冰莹送到我们面前时,我沉睡的欲望就彻底苏醒了。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无论如何,我也要把握住。”
“我没想到的是,她会看上你。不管我怎么装狗扮猪,厚颜无耻地讨她欢心,她连看也不看一眼。只一门心思放在你身上。那段时间,我简直快气炸了。我怎么可以让你比我强。南俊,我是老大,绝不能让你站在我头上,送一座城池给我。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接受这一切。我可以送一个王国给你,却不能让你亲手得到它。那对我来说,意义不同。哈哈……其实我争那么多又有什么用。争到头,还不是想和你一起分享,但你,却从没领过情。”
“没错,是我找人做了廖冰莹,再嫁祸到威哥头上,也让她从此对你死心。一举三得,南俊,你看,这有多划算,我怎么可能不去做。南俊,你知道为什么廖坤查不出来是谁做的吗?因为,那些人在当天晚上就长眠地下了。你别这样看我,你也知道,要做大事,就得学会心狠。我学会了廖坤和杂毛昌的心狠,可你,就开始恨我了。”
“我如愿以偿的得到了廖冰莹,也得到了重视的机会。我要你和我一起往前走,却绝不能超越我。我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我甚至计划好了,要用十年的时间一步步蚕食烈焰帮,直到夺空廖坤的权利,才将他干掉。那个时候,我也许会有一儿一女,廖冰莹是不是知道,对我来说,就已经毫无意义了。想除掉她,轻而易举。没错,我从没爱过她。对我来说,她存在的意义只是被人利用。她的确很倒霉,谁让她身为廖坤的妹妹,想爬到最高点,牺牲一两个女人这算什么。直到今天,我也没后悔过。”
“南俊,你不该,不该在澳门对我做了那种事,让我再也忘不了和你一起释放的那一个瞬间。回来的当天,我找了三四个小姐,却再也抓不住那种感觉。而且,越来越空虚。当时我就想,一定是哪里乱了。可我,说不出来。南俊,你也不该告诉我你要走,要永远离开我。狗日的,我当时真想宰了你。我对你那么好,你居然想就这样把我一脚踢开,去什么鬼加拿大,还不一定会回来了?你说我那时是什么感觉,没把你打晕,挑断你手筋、脚筋,直接扔地下室关一辈子就不错了。”
“当然,那是最坏的打算。我还是喜欢能和你并肩而行的生活,喜欢那个威武、高大的你,那才是我陈虎的兄弟。”
“南俊,为了你我提前了我的计划,不是没想过会失败,不是没想过会就此惹来杀身之祸,可这一切危险,比起你的离开,那就小巫见大巫了。”
“南俊,南俊,我不在乎有没有儿子,也已经不在乎有没有庞大的事业,我甚至都想好了要……唉,说这些干嘛,已经没意义了。”
“南俊,这八年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因为是和你一起走过的。可是,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呢?南俊,我多希望,能再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能让我再多看你几眼,南俊,你说,人是不是真的有下辈子,谁还能记得住谁啊?”
“虎皮!”陈南俊察觉他话里的不对,“只要你肯自首!虎皮,我们,我们还可以再过几个八年。虎皮,去自首吧!”
“哈哈,自首啊!南俊,你不是不了解我。你让我自首,是,也许不用死,但是二十年,三十年,甚至四十年以后,我还能做些什么?一无所有的生活,我真的过怕了。我不能再重头来过,南俊,我过不了那种日子。我穷了二十几年,可我,一直是自由的。现在,你要把我关在那个小房子里过上四十年。南俊,四十年,不是四十秒,不是四十分钟啊!哈哈……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你以为,我受得了吗?永远等不到头的四十年,我做不到。”
“虎皮!”
虎皮微笑着走到他面前,捧住他的脸,深深落下最后的一个吻,缠绵天地间。
“南俊,我爱你。”
圆月被乌云遮住,灰蒙蒙的天,星星闭上眼睛,黯黯的躲在夜幕后。
“呯!”那声枪响格外刺耳,有种震耳欲聋的气势。
陈南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握枪的手上再次有湿漉漉的感觉,熟悉的腥味传进鼻中。
“虎皮,”他下意识叫那个人的名字。推开他,虎皮正抓着他握枪的手,枪口对准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