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
陈为度过了人生最倒霉的生日。
他在一家五金厂做销售,因为表现突出,老板让他分管了几个小兵。也就是这些小兵出的事,其中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小兵卷了客户的钱跑了,还把客户定的单压住不发,直到元旦交货的日子,客户打电话来催货才发现那个小兵早跑回老家了。
陈为管理不善是最大的原因,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老板一边带着他亲自给客户周旋赔罪赶工交货,一边示意了陈为两条路。一是赔钱继续呆在这里,二是卷铺盖走人离开广州。
两条路对陈为来说都是坏消息,他在这里干了快一年,一年的提成起来也算不少,现在走路的话以前就全都白干了,更重要的是,那样一来他辛辛苦苦积累下来的人脉和资源也就全泡汤了。
折腾了一天,他身心俱疲,所以在接到莫小谷的电话祝贺生日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把火气发到莫小谷身上去了,“生日个屁啊!老子都快没钱吃饭了!你们这些公子哥天天就知道弄这些虚的!”
挂完电话他就立刻后悔了,这是莫小谷啊,他的莫小谷啊,怎么能对他发脾气呢?可是忙碌了一天,实在是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他想明天吧明天吧或者过几天给他打过去赔个礼就好,莫小谷最好了,一定不会生气的。
事情处理完后,鉴于陈为在事故中的负责表现,又实在看中陈为的销售才能,老板主动将赔款减半,并承诺如果陈为愿意继续留在这里,提成比以前加两个百分点。陈为算了一下帐,照现在的定单额,再过一年他或许就能在广州买房子了。
这也许算是因祸得福吧?陈为感叹。
他立即打电话给莫小谷解释当时心情不好不要见怪啊,莫小谷好脾气的呵呵笑说没什么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陈为很满意。
几天后接到莫小谷的汇款单时,陈为是懵的,足足有三千块之多,那家伙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百吧?哪里来这么多钱?就算有钱也不能随便就汇钱吧?这个傻瓜!大傻瓜!傻死了!
陈为眼睛湿润。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傻瓜呢?这个傻瓜又偏偏让他遇见了呢?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
他拿着这张汇款单,沉重得透不过气,这一张纸就是一笔债,是的,欠下这样的债,如何还得起?
陈为眉头紧皱,像欠下了谁的一生一世似的。
莫小谷打电话给陈为祝贺生日的时候,崔悦正请他吃必胜客。时兴的洋快餐,偏偏莫小谷就没有抵抗力,闻着香味就屁巅巅吃去了,管他谁请客。他想着如果陈为在,一定也要拉着他来吃。当他喜洋洋地打过去又挨了骂的时候,他无法掩饰的沮丧被崔悦尽收眼底。
“怎么?是女朋友?”
“才不是。”
“那,是男朋友?”
“啊?”莫小谷飞快的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才松了口气。
“哈哈哈。”崔悦被莫小谷的反应逗乐了。
“你乱说些什么啊?”莫小谷瞪了他一眼。
“有么?我有乱说么?”
莫小谷直视他的眼睛,发现里面没有想像中的戏谑,有的只是认真的询问。他叹了一口气,独守秘密是件很寂寞的事,如果可以与人分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在权衡了崔悦的人品之后,他决定坦白。“是。不过只有我喜欢他而已。”
“更有意思了,原来是单恋。”
“有个屁意思啊!”莫小谷又瞪了他一眼,“一点都不好玩。”
“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知道吧。”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我也不确定……反正他没说过喜欢我。”
“那你们做过吗?”
“做什么?”莫小谷瞬间领悟,恼羞成怒,“啊?做你个头啊!”
“哎哟哟!小声点。”崔悦伸手过去摸他的头被莫小谷躲开了,“还真是可爱呢。”
“我又不是女孩子,什么可爱不可爱的,恶心死了。”
“哈哈哈!”
“嘿嘿嘿。”莫小谷也跟着傻笑起来,刚刚的坏心情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跟崔悦在一起就是特别舒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自自在在的。
崔悦的眼睛闪闪发亮,“莫小谷,你笑起来真是好看。”
“去去去!你才好看!老子这叫帅好吧?”
“哈哈哈!帅!帅!真是帅!”
如果寂寞时有人愿意陪伴,谁能拒绝?
莫小谷连接六天到传达室翻信,都没能找到陈为给他的回信,搞得传达室大爷以为莫小谷在等什么重要东西,连连保证说一有他的信准给他送过去。莫小谷讨好的塞给大爷一包烟。
虽然都买了手机,莫小谷还是坚持给陈为写信,很多话他不会在电话里说,而且写在纸上对莫小谷而言是件浪漫的事。可惜陈为的回信越来越少,他的电话也更少。
每次莫小谷打过去,陈为不是在忙就是在应酬,莫小谷很是心疼。
他想像着,陈为会不会烟瘾更大了呢?陈为会不会为了应酬搏命喝酒呢?他把这些通通写在信里,虽然没有回复,依然甘之如怡。
他知道自己傻,有时候照着镜子也会嫌弃自己,可是没有办法,对那个人的好,已深入骨髓,成了习惯。
不爱陈为的莫小谷还是莫小谷吗?莫小谷摇摇头,不能想像。
陈为的每一天都像是上战场,不停的与人争斗,与人计较。他练就了厚重的铠甲,也练就了坚韧的毅志。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稍不留神就会前功尽弃,更甚者是粉骨碎身。他见过有人高楼起见过高楼塌,他见过破产的老板从楼上跳下来自杀,也见过寻仇的年轻人被扔尸街头。这些人,都是陈为的教材,教会他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刚满二十的陈为看起来老练稳重,加上风吹日晒,倒显得有二十五六的样子。如果莫小谷看到了,一定会心疼吧?
夜总会的小姐见了陈为就像苍蝇见过蜂蜜,扑也似的围成一团。陈为经常带客户应酬,一个月倒有一半时间在这里应酬。陈为都以家里老婆管得紧为借口推辞,客户都笑他妻管严不中用,陈为只是陪着笑不反驳以酒代罪。
即使在铜臭最深处打滚,陈为的骨子里还维持着书生的傲气。他可以妥协,却绝不放纵。
他有时候会想起莫小谷,特别是喝醉后的夜晚。莫小谷的人生和他有多么的不同啊,一个是金汤匙,一个是野草,虽然都命苦,但人家是温室的水仙,而自己是野地的荆棘。说到底,他对莫小谷还是有点嫉妒的,但同时他对莫小谷又是畏惧的。莫小谷对他而言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代名词,那个世界叫作是一个叫同性恋的世界,那里被世人唾弃,那里悲惨的没有出路。他无法面对。
他清楚的知道这些,却又无法真正割舍来自莫小谷的温暖。这让陈为很泄气。
也让陈为觉得自己卑鄙无耻之极。
可是即使卑鄙,也不愿就此舍弃。
爱情使人贪婪。
倾诉是件愉快的事,莫小谷陆陆续续把他和陈为的故事告诉了崔悦。
崔悦不以为然的总结,“那个陈为不靠谱。”
“切。”
“我不是嫉妒他才这么说,虽然我是真的嫉妒他。”
“我草!”饶是知道崔悦是打趣他,莫小谷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怎么我没告诉你我喜欢你吗?”崔悦很满意验收效果。
“好了!你再这样我就走了!”
“好了,好了,别这么小气撒。”
“哼哼,不许说陈为的坏话,你说他就是说我没眼光。”
“小莫,”崔悦收起笑容,“要知道,一个自己都没有安全感的人,是不懂得爱的。陈为就是这种人。”
“够了!”莫小谷放下饮料就想起身。
“好好好,是我说错了。”崔悦好脾气的按下他,“你走了,点的牛排谁吃呢?”
“哼哼。”莫小谷瞪了崔悦一眼,腹诽了一百句上不得台面的句子。
老实说,崔悦比陈为长得更符合帅哥的标准,陈为粗眉大眼,崔悦却更斯文儒雅。如果没有陈为,莫小谷会在崔悦这棵树上吊死也说不定呢。
“看什么看?爱上我了?”
“我草,要不要脸啊?”
崔悦的话,莫小谷何曾不懂得?世上最了解陈为的人莫过于莫小谷了,他的骨骼,他的毛发,甚至他背后长了几颗痣,他都了若指掌。陈为的自私,陈为的虚伪,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可他依然还有期待,像是等待冬天过去春天会来一样地等待有一天陈为对他打开心扉。陈为不靠近他,他就只有待在原地等待,万一如果有一天陈为回头找他,他怕会不小心错过。
十月底莫小谷去了一趟北京,舅舅给他请的假专门去看奶奶老佛爷,莫小谷心里面其实更希望能去一趟广州,想完就觉得自己没良心,咧起嘴自顾自的笑了。
回来的时候,提了大包的北京特产,分了一些给同事,其他的都送去给了崔悦家。
崔悦没有住家里,在外面租了一个两室两厅的房子,倒是很惬意。莫小谷早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心里就盘算着有机会也弄这么一地儿,没人管多自在。后来机缘巧合自己也有一窝了,两人你来我往的窜门既自在又不冷清。
崔悦塞给他一块表,乐呵呵地说是补送生日礼物。莫小谷挺喜欢崔悦的品位的,两个人成长环境的相似,爱好讲究也相似。他打开一看,一个让他咂舌的品牌,饶是莫小谷从小在好东西堆里长大此时也是心里一惊,烫手似的死活也不肯收。
几番推让,崔悦还是拗不过莫小谷,只好转为请他吃火锅。出门的时候,莫小谷回过头发怔,“小崔,我有话想说……”
“不是要在这里跟我表白吧?哈哈。”
“崔悦,其实,你不用在我这里花心思的,我们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呢?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可是……”
“可是什么?因为陈为吗?”
莫小谷心虚地闭嘴。
沉默过后,崔悦淡淡的说,“你不用管我,怎么对你是我的事。我比你年纪大,也比你脑子明白,不会亏待自己的。”
末了,又加了一句,“你放心。”
莫小谷低下头,一股湿意涌上眼睛,心里有一块地方突然变得软软的。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莫小谷能预先知道事情的结局,他一定不会贪恋崔悦的温柔,绝对不会,死也不会。
有些债一旦欠下,就是一生一世,陈为之于莫小谷,莫小谷之于崔悦。有人愿打,有人愿挨,挨的更痛?还是打的更痛?不到结局永远不会真正了解,可是到了结局又永远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