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似是对他们的计划无所察觉的三日月,身着神官装的大太刀闭了闭眼,待再次睁开时,眼底只留一片清明与坚决,“毕竟,我是御神刀啊。”
随着话音落下,石切丸骤然抽出本体刀,灵力遍布刀身,形成灼眼的光芒,锋利夺目而无可抵挡。
“铮——”刀刃相击,灵光迸溅,刀身震颤而发出的嗡鸣声响彻耳畔,一股力量阻挡了这次不留退路的攻击。
石切丸定睛,猛然发现今剑正挡在三日月身前,短刀则抵在他的本体刀上。
饶是三日月也怔了一瞬,他早已猜到自家兄长们的决定,却没想到今剑会为他挡住石切丸。
“今剑,让开!”
石切丸大声呵道,露出从未有过的严厉面色。
“要想伤害三日月,除非我死!”今剑目露凶光,牙关紧咬,眼底一片决然。
原来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吗……石切丸一时间竟不知心中何种滋味,想到昨夜今剑的沉默,那仿佛早已是对方发出的一个信号,只是他们都未曾发觉。
作为短刀,今剑拥有的高机动使他的动作极快,轻易便纠缠住了石切丸的进攻。
“岩融!小狐丸!”
随着石切丸的喊声,岩融和小狐丸也加入了这场拉锯战。
几刃牵制着今剑的进攻,却不愿下死手,反而被失去理智的今剑刺伤了几处。
终于,岩融看准时机将今剑挑翻再地,压制住他不让动弹。
“快!”薙刀喘着粗气朝石切丸喊道,今剑疯狂地挣脱着他的钳制,双腿滑脱出他的禁锢,单齿木屐将他的皮肤踢出青紫。
眼见今剑快要脱出岩融的手,离得最近的石切丸放弃了进攻,把主动权交给了小狐丸。
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三日月,小狐丸只觉得手臂仿佛有千斤之重,在看到那双盛着新月的双眼时,他的心脏毫不意外地抽痛了一下。
果然,终究要如此吗……
他缓缓抽出太刀,将灵力遍布刀身。
三日月已然注意到小狐丸的动作,暗叹着将手扶上腰间的本体。
本以为到不了这一步,可为了能在离审神者最近的地方,他不得不将自己视作真正的傀儡,去真正的痛下狠手。
心中暗道一声抱歉,三日月也将自己的本体抽了出来。
石切丸注意着局势,看到小狐丸逼近三日月时,心中稍稍放松下来,以为这样便没有问题了。
“你们不能这样对三日月!他是被那个人控制的啊!怎么能觉得是他的错?还要让三日月变得更痛苦吗!??”今剑崩溃地喊叫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脸上沾满了滚烫的泪水。
“他这样才更加痛苦啊……”石切丸的眼底也浮现出几分湿润。
却不料,只是眨眼的功夫,两人之间颠倒的情形就彻底倾覆了他的认知。
金色弦月般的刀气横扫而过,连树木都要承受不了那铺天盖地的威势,新叶簌簌落下。
小狐丸根本没有时间反应,胸前便出现了一道横向的、汩汩渗血的伤口。
“怎么会……!”石切丸惊然。
今剑忘记了挣扎,呆呆地看着挺拔站立在远处的三日月。
“岩融!”
石切丸与岩融从两面夹击,却同样被轻易地击退。
一番战斗之后,受伤最重的小狐丸仰面躺到在地上,忍不住轻笑起来,继而大笑。
他居然忘了,那个人怎么会轻易给他们机会,不过是将他们玩弄于股掌罢了。
想起刚刚那阵爆发出来的纯净灵力,小狐丸只为其感到震撼——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男人会将如此干净且磅礴的灵力输给三日月。这也证明了,三日月这几天到底遭受过什么……
眼见三日月站在自己身边,刀尖上面还沾着他们的血,小狐丸用两根手指轻轻拉过三日月的刀尖,让其对准自己的胸膛。
“杀了我吧。”
在那块护甲之下,有一个带有狐狸与稻谷图案的刀纹。
居高临下地望着白发红眸的兄长,三日月轻轻抖动太刀,将刀刃上的血甩下,收回刀鞘。
既然对方露出了然的神情,想必他也不用费心思考如何解释自己的灵力问题了。
三日月的神情柔和却又冷漠,说出的话语钻心刺骨。
“不要担心,主人留你们还有用处。”
……
看到三日月平安回到本丸,审神者不免觉得无趣。
看样子,三条刀派的刀剑还是舍不得动手。
就连刀剑之间也会有无聊的兄弟情谊吗……实在是有些可笑。
审神者对三条刀派身上的伤痕并不感兴趣,每次出阵他们总会变成这幅样子,他又怎会看不出他们是故意而为?
只是……就算他们再掩饰自身的实力也无济于事。
毕竟,他有一队忠心耿耿的极化短刀啊。
转过头,审神者再度想起了别的事,从陈列架上取下那振濒临碎裂的鹤丸国永,轻轻一敲,倾听刀身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
“该把这个处理掉了啊……”他自言自语。
审神者回头,将其递入三日月的怀里,“告诉鹤丸,我的耐心已经没有了。”
“我只想看到它碎掉的样子。”
第79章 狩(七)
阴暗的地下充斥着沉闷的气息, 烛火的影子在暗青色的石头上摇曳。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分辨不出时间流逝的快慢,唯有日复一日的等待与磋磨。
三日月拿着鹤丸濒临崩坏的本体, 一步步走向最尽头的暗室。
不再纯白的身影映入眼帘, 伴随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被穿透的伤口一直没有得到过修复, 被特殊手段处理过的锁链令它无法自然愈合。
几步过后,三日月停顿在冰冷的栏杆前, 这东西应该是上次之后新加的,恰好阻隔了他与牢笼里的鹤丸。
听到脚步声的鹤丸略一抬眸,随即又垂下目光。
又是三日月吗……
回想起刚刚看到对方手上属于自己的本体, 鹤丸的唇角挑起讽刺的弧度,他能猜得出那个渣滓等不下去了, 这次让三日月前来,大抵是为了将他碎刀。
说实话,男人能忍数年之久, 是他着实没有想到的。
白发的付丧神撑着墙站起身, 手套没有包裹住的地方尽是深黑的血渍, 连甲缝里都染得暗红。
他一步一步走到三日月跟前,双手握住面前的栏杆。
栏杆挡住了鹤丸的步伐, 却无法阻挡他的视线——他仔仔细细地将三日月端详一番,视线在那泛着青紫的脖颈处停留许久, 才终于移开, 目中涌动着难以言说的神色。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你啊……”黑暗里,鹤丸声音中的嘲意十足,而那金色的双眸愈发明亮,像是两簇燃着的火。
过往的记忆几乎淹没在冗长的黑暗里,可有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例如曾经那振三日月如何谋划、如何低头, 又是如何惨死。
现在看到这振崭新的三日月,纵然已被划入那个渣滓的阵营,他竟有些同情。
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充足且纯净的灵力,而能获得这样的灵力的途径……只有付丧神的肉体通过交媾接纳审神者的体液。
单是联想到三日月被压制强迫的样子,鹤丸就忍不住攥紧了双手,如果这振三日月也经历了一模一样的痛苦,曾经的那振所做的一切反抗就像是笑话一样。
“鹤丸。”三日月唤了他一声。
“嗯?”鹤丸低低应声,一时间没有察觉有哪里不对,他时常听到那些被控制了的短刀与男人进行对话,却没注意过那些受控制的刀只会回答男人的话,更不知道即使是主动开口,也只会是按例询问,不会有自主的意识。
“看。”
三日月将鹤丸的本体平举于身前,握住刀柄将其抽出,露出遍布裂纹的刀身。
“我的本体……”鹤丸凝视了眼前的太刀半晌,随即轻笑,“想怎么就做随你吧,记得下手干脆一点。”痛苦了这么多年……他只剩下死得利落的愿望。
“是吗……”三日月轻叹,将手翻转过来。就在这动作的时刻,遍布碎纹的太刀被灵力包裹渗入缝隙,骤然完好如初。
干涸的脉络焕发生机,伤痕累累的身体修复一新,疼痛消散、力量涌现,自己仿佛成了一振新锻的刀剑。
鹤丸惊然睁大双眼,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是那个渣滓新想出的手段吗?这应该只是一次欺诈吧?给他希望又让他……
但当他看到笑意盎然的三日月时,不可思议的猜想出现在了脑海之中。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三日月,他其实——!
“你……”
鹤丸出声,目光复杂至极。
三日月将本体穿过栏杆递了过去,示意他砍断身上的锁链。
鹤丸照做了,此时回过神来,终于感受到手握本体刀的真实感。
他的眼眶发烫,却早已流不出一滴泪水;手掌颤抖,却依然握得很紧。
在这之后,三日月向鹤丸询问了如何伤害到审神者的办法。
隔着栏杆,鹤丸席地而坐,讲自己探查到的一切详细道来。
“刀纹上存在刀剑与审神者的‘链结’。”
“本丸的刀,每一振都与那个渣滓有‘链结’。我当初只能短暂地切断它,所以没想着杀了那个人……杀了他的话,我不会死,但是其他人会死。”
“怎样杀死他而不会反噬我们,方法是……彻底取消与他的‘链结’。”
“如果暂时切断‘链结’的数量太多的话,他也会察觉到。”
“所以……”
鹤丸沉下声音,“最好的办法,是夺取他的‘名’。”
“名?”
“就是他的真名。”鹤丸解释道,“有些机密的文件他会用自己的真名封印,解开封印的话,就能得知他的‘名’,只不过……”
“你们解不开封印。”三日月接道。
“是啊,”鹤丸颔首,“他的封印之术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就连御神刀也无法破解。”
“封印吗……”三日月念着,心下已然有了想法。
“话说回来,你居然不躲开?让我白白砍你一刀……”鹤丸目光灼热地盯着三日月,像是要看穿他的内心。
“演的可真像啊……连我也被骗到了。”
鹤丸的视线轻轻扫过,在重新看到三日月裸露皮肤上的伤痕时,那些异样的色彩便格外刺眼了。
他不忍心联想这振三日月为了达成目的经历了什么样的折磨,他只知道,那个渣滓最好立刻去死!
想到这里,鹤丸提刀便要将栏杆砍断出来,这次有三日月的帮助,他势在必得!
“不,没有你出手的必要。”三日月阻止了他。
“不是现在就动手吗?锁链已经断了,再过不久,你也会暴露的。”
“那么,你想怎么做?”
“教给所有刃暂时断开‘链结’的办法,直接去天守阁将他斩首!”
“这个时候,还有出阵和远征的队伍。”
“那……”
“我会夺取他的‘名’。”三日月断然,语气充满令人信服的力量,“在这之前,你不要轻举妄动。”
“……我知道了。”鹤丸静立片刻,目光中带着询问,“那之后我应该?”
三日月施施然起身,将手伸入栏杆,覆在鹤丸的手背上。
鹤丸疑惑的目光只来得及露出刹那,他看着一道由灵力写成的封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下一秒,他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回到了本体之中。
喂……不是吧!?
鹤丸看到三日月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慌乱顿时涌上心头,而后彻底陷入黑暗。
三日月伸手接住鹤丸的本体刀,将其拿回身前,眼底尽是笑意。
为了不让这只有黑历史的鹤再次搞事,只能出此下策。
五行封印之术,曾经有一任主人也教予过他,虽然只是粗通皮毛……但那位是大家之族,这些已是够用了。
拿起浑身透着灵气的太刀,三日月饶是纠结了一会儿。
那任姬君教给他复制与变形的忍术怎么用来着……
……
清晨,本丸照进第一缕阳光的时候,二楼天守阁发出细微的开门声响。众刃抬头,见那抹深蓝的身影走下楼梯,待他走近了,众刃才发现他手中端着一张暗红的木制托盘。
付丧神们久久凝视着三日月手中的盘子,那个托盘他们见过无数次,在那些极短手里——每当有同伴死去,这种托盘都用来盛放他们碎掉的本体。
昨夜加州清光回来后,他们中间没有人再被叫走,秘密开会时也都在场……所以,那里面放的是谁的本体……?还是说,有哪一振短刀被那个渣滓杀死了……
不,不可能!且不说培养出一振极化短刀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何况那人平时也需要极短的保护,利用极短监视他们,不该痛下杀手。
再者,大和守安定一早带队出阵,还远不到回来的时候,更不可能是他们新捡回来的刀剑。
……此刻在三日月手里的,究竟是谁?
惴惴不安的众刃却忽视了一点,从前都是极短带着碎刀去天守阁,唯有这次是把碎刀带了下来。
三日月缓缓在人群中穿过,看到他手中的东西后,有几刃惊愕地睁大了双眼,加州清光更是撑不住后退几步,神色茫然地喃喃:“怎么可能……”
他再次向托盘里看去,那碎成无数片的太刀每一块都映着光影,虽然蒙尘但仍能看出本色的雪白刀柄十分刺眼。
鹤丸殿应该早就……还是说,这是另一振鹤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