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了半分钟之后,在寂静一片、只余下轻轻呼吸声的紧急通道里,从电话的那一端,突然传来降谷警觉的急声:
“这是什么声音?!杂音?你被窃听了?风见裕也?!”
风见裕也同样惊了!
“不可能!”公安厅的这位警部补摸索着浑身上下,“我根本没追上墨镜男人!我也没接触到任何一个——、————!!”
晚了。
他从袖管内侧,摸出一个小小的窃听器。
尺寸迷你,颜色漆黑,唯独顶端有规律地闪烁着红色信号灯。
不可能、
怎么会、
什么时候!!
今天之内的所有片段在脑海内飞速闪回,风见裕也不得不承认:
如此近距离接触过他衣袖的。
只有——
那个、黑发鸢瞳的男孩。
***
“劳驾,给我一杯新的果汁。”
餐厅内,男孩突然要求道。
他好像被什么吵到了一样,轻轻揉着左边的耳朵。
但是、无疑,浮现在孩子面庞上的,是仿佛十分愉快一般的轻松笑容。
凡是看到这个笑容的人,也不由得同样露出些许笑意来。
也就是所谓的,‘笑容也会传染’吧。
餐厅的侍从自然也不会违背这位年龄虽小、但出手阔绰的顾客的要求。
此时便轻轻弯下腰来,在撤去了现场小提琴奏乐、因而显得十足安静的室内低声询问道:
“那么。客人您想要什么口味的呢?”
男孩歪了歪头,沉思道:
“红色……红色,掺杂着黑色吗?来杯西瓜汁吧!”
侍从不知道孩童的思维是怎样联想到西瓜的,但是仍浮现出温和包容的、成年人的笑容,认认真真记下了。
“——另外。”
在侍从端着杯子打算离开之前,太宰突然补充说。
他指了指那杯被他遗弃不要的果汁:
“那里被我丢了个小玩具。直接整杯扔掉就好了,记住了哦?”
“?”侍从不明所以,但是将小孩子的话语理解成果汁杯里丢进了果壳什么的,便笑着答应了。
***
另一边、紧急通道内,氛围是截然相反的沉重与紧绷。
“…………都是我的错。”
风见裕也咬着牙说。
“都是我、是我……”
被捏碎的窃听器残骸依然握在掌心里。
可细密的冷汗从背上渗出,一层层打湿了他的衬衫与西服。
反倒是电话那端的降谷先生,已经恢复了冷静与理智。
这位在他眼里始终强大、优秀、坚定不移的上司,一条条嘱咐:
“听好了,风见裕也。我将现场指挥权移交给你。以下这些话,不是作为命令、而是我个人的建议。”
风见裕也还没来得及震惊,便听到降谷先生一字一顿地说——
“其一:现在、立刻撤退。我们已经丧失了先机,恐怕接下来的进展是谁都不想看到的。”
“其二……”降谷停顿了一下,“这是我个人的请求。”
“不要让那个男孩……亲手沾染血腥。”
降谷低声说。
“……拜托了。”
风见裕也又惊又怒!
“为什么,降谷先生?!”他不能理解,“难道不是那孩子的原因才让我们铩羽而归?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让你这么重视——”
“……”降谷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男人低沉地说,“为了你的生命安全,我也不能告诉你太多。”
“只是。我有预感:这个孩子,可能是一切的关键。”
“而且……”
“他太聪明了。”
降谷说。
“那份聪慧宛如诅咒,让他宁愿自毁也不想停留在这个世界上。可若是有人能够利用这份恶魔般的聪慧,无论是毁灭世界、还是拯救世界,这个孩子全都做得到。”
“可以说,组织里的那些人正拼命想把这孩子彻底拉进黑暗之中吧。但是,我能够隐隐感受到这孩子其实并不享受犯罪,甚至本质上还很温柔、…………那就不要自甘堕落啊!!我不甘心。我想扯他出来。”
“——可是。”
降谷的嗓音彻底冷却下来,浮现出理智的决断。
“如果我失败了,这孩子就会成为我们最大的敌人。”
“到了那个时候,我会负责——”
“亲手、杀了他。”
风见裕也被惊呆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拜托别这样——,想说求求你了让我也来助你一臂之力,还想悲哀地喊出降谷先生的姓名,想要恳请他收回这道简直是决绝的命令。
他徒劳地张开了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我已经暴露了卧底身份。虽说连我也无法琢磨清楚这孩子的头脑,但是暂且可以肯定的是——他还不会将我的身份告诉给其他人。”
“善的一方与恶的一方,对于这孩子来说都无所谓。在那个灵魂上,还没有染上任何色彩。”
“但是,我不能够再冒着更大的风险了。我绝对不会将其他人也牵扯进来。”
降谷冷声说。
“从今天起,我将切断与你的一切联系。”
风见裕也惊声喊:“等、降谷先生?!”停顿一秒之后,“就连诸伏先生他也——?!!”
“住口!!他与这件事无关!”
不知为何降谷厉声呵斥道。
他反应十足激烈,宛如触碰到逆鳞。
“……不。‘降谷零’从这一刻起就不存在了。”
男人压低了嗓音。
只是简单的一个变化,片刻前冷静而理智的公安警部形象便全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危险而令人寒毛直竖的、黑暗组织的一员。
“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了。”
男人冷笑着说。
“别喊错了。给我好好记住我的‘代号’啊。”
“我可是——”
“‘波本’哦?”
***
“大哥。”
同样拥有‘代号’的男人,返回了套房。
“我已经执行完了小少爷的两条命令——‘紧跟在十米之外’与‘一旦钓鱼上钩就立刻离开’。不愧是小少爷,撤退路线预测得半点没错,简直像是能看到未来一样!”伏特加已经心服口服了,心甘情愿低下了头颅。
“大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银发绿瞳的高大男人站起了身。
在那张掩藏于帽檐下的面孔上,浮现出残忍的笑意。
“准备出发。”
琴酒用低沉而嘶哑的嗓音说。
在他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掌之中,莹莹发亮的手机屏幕上、邮件文字仍未消退。
“小少爷连任务目标的所在地和警方布置都给我们套出来了。”
“作为他的恶犬,又怎么能够让小少爷失望?”
第115章 22
——仓库。
居然是仓库。
在这栋奢华而高档的酒店之中,为了侥幸活命,曾经意图窃取更大权利与金钱而宁愿同黑暗组织合作的那个官员,竟能够忍气吞声、躲藏在这里。
当然。
此刻,已没有什么“仓库”了。
不算大而堆满纸箱铁盒与酒桶的简陋房间内,一地狼藉。
纸箱被灼烧,堆叠的货架相互倾轧。
酒桶被子弹打穿,殷红酒液一股股流泻而下,同地上鲜红的液体互相混合、再也分辨不清。
天花板上受损的灯管摇摇晃晃,闪烁出冰冷而又不稳的白光。
“……求、你,”膝盖被射穿的任务目标,战栗着说。
他已经无法站起来了,坐在地上,用手掌向后狼狈蠕动。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从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顺着眼皮往下流,几乎要将瞳孔都刺痛。
他却半点不敢眨眼,用喉咙发出破裂的求饶声。
“我可以放弃所有利润!我不会再背叛组织了!!!”
任务目标惨白着一张脸,急声喊。
他试图用金钱打动死神:
“我、我不要了,那条走私线,对了!我手上还有几个名单——这些我全都无偿送给组织!不要杀我!”
死神不为所动。
漆黑的鞋底绕过酒液与鲜血,踏在干净的地面上,没留下半点足迹。
那双墨绿的瞳孔深处,浮现出残忍的笑意。
死神抬起黑洞洞的枪口——
“你敢?!”任务目标崩溃了,“我可是这个国家的官员!!!你们居然敢对公安和官员下手?!也不怕————”
死神轻蔑地笑了。
“蠢货。死到临头,居然还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
“绝没有乌鸦无法抵达的地方。”
从死神的口中,吐出冰冷、残酷、令人心生寒意的话语。
在那句死亡的宣言背后,隐隐浮现出乌鸦集团庞大可怖、无法战胜、使人绝望的黑影。
被漆黑皮革手套覆盖的手指,已经按压在扳机上了。
死神却微微一顿:
“你真的不来开最后一枪见见血吗,小少爷?”
这句话说出来,死神竟然也不那么像死神了。
他冷酷的话语里,隐约沾染上些许温度。
竟然好声好气的,还带着点儿诱哄的意味。
“——我不要。”
很快有人回答。
那声音清脆且幼嫩,一听便属于年幼未长大的孩子。
但是不知为何,面对死神时也全无半点畏惧、反而懒洋洋地颐指气使。
“你自己的工作,不要推给我。”
……这是什么人,居然敢用这种态度说话?!
任务目标忍不住四处环顾起来,心生奢望:
难道说,会是活下来的转机吗?!!
可惜、
可惜。
残忍无情的死神,绝不会给他的猎物留下半点侥幸。
银色长发的男人“啧”了一声,一枪带走了任务目标的性命。
接着,便转过身来。
他没像那蠢笨的男人一样左顾右盼,而是仰起了头:
“什么时候爬上去的?快下来,小少爷。那里不安全。”
——正如琴酒所说。
不知何时从酒店监控装置与巡逻便衣警部的眼皮底下溜走、反侦察技能早已点满的太宰治,他不是在别的正常地点,而是爬到了货架与纸箱堆叠的最顶端。
男孩曲起双腿,两只手环抱着。
小小的下巴压在膝盖上,偏着头,仅露出鸢色的右眼。
或许是方才的枪战,或许是攀爬的路上被刮擦到。
小孩的绷带略微松散开,一片纯白的西服袖口不知是被子弹擦过、还是蹭到红酒,此刻也渐渐渗出鲜红色泽。
可以想象。
在刚才激烈而混乱的枪战之中,这孩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坐在高处,任凭子弹从身边飞过、任凭人类的惨叫响彻耳朵、任凭同类的性命逐渐消散,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太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着迷的、渴望的。
——倦怠的、习以为常的。
凝视着死亡。
“……”
琴酒叹了口气。
他没有资格管控组织继承人的任何行为,也并不为这小孩的亲临现场而感动。
倒不如说,看到那身白衣服上刺眼的鲜红时,琴酒整张脸都快黑了。
“下来。”
琴酒低声说。
“别让我重复第三次。——‘请’。”
太宰动了动。
他向下探头看了一眼,干脆利落往前一探身——
“太宰治!!!”
琴酒大概是人生第一次怒吼出声吧。
与此同时,男人三两步冲上前去,踩着一地残骸起跳,准确把欣然找死的小孩捞到怀里。
“你找死?!——不对你就是——你又找死?!?!”
琴酒气得想骂人,下一秒又词穷,还显得语无伦次。
怀里的小孩倒开心起来,抬眼看“死神”被气得七窍生烟黑气腾腾,仰着脸,笑眯眯的。
琴酒:“……………………”
不能对小少爷发火。
不能对小少爷发火。
重复两遍。
啊啊啊啊啊你干脆气死我得了?!!
琴酒狠狠一闭眼。
眼前一片漆黑之后,怀里的触感反而更加鲜明。
孩子骨骼还没定型,坐在男人右手臂上,软绵绵一团。
或许是不久前才喝了果汁,闻起来简直像刚从果壳里剥出来的嫩白荔枝(核是黑的),冲散了一室血腥与硝烟味。
他左手还握着枪。冷硬、残酷、带走一条又一条性命。
用左手的枪,守护右手的性命。
——这是琴酒,之前从未做过的事情。
当然对现在的琴酒来说,别提什么《这个杀手不太冷》(?)、什么心态变化(??)、什么突然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