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地推着行李,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寻找方向,快到出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季亭!这里!”
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季女士也听见了,碰了碰季亭的手臂,“亭亭,好像有人在叫你。博远,你也听见了吧?”
文博远点点头,“听见了,确实是在叫我们亭亭。”
季女士:“诶,是不是亭亭说得那个朋友?”
“应该是。”
季亭朝声音来源看去,果不其然,在前方不远处的人群中看到了正在卖力挥手的路远泽。
他怔了怔,下意识抿了抿唇,也抬起手臂朝路远泽挥了挥,示意他自己看到了,然后对父母说:“爸妈,跟我来,我……朋友来接我们了。”
“亭亭的朋友啊。”季女士朝着季亭指的方向看去,“就是那边那位吗?”
季亭点点头,“对。”
他们朝路远泽走过去的同时,路远泽也向他们走来,四人于中途会合,路远泽热情地跟季亭一家打招呼:“学长,叔叔阿姨,你们好,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M市。我叫路远泽,你们叫我小路就行。”
“你好呀,等很久了吧?辛苦你了小路同学,”季女士伸出手,笑眯眯地说,“亭亭跟我提起过你,谢谢你对我们家亭亭的照顾。”
“不辛苦不辛苦,我也是刚到。”
路远泽跟季女士握了一下手,又跟文博远打了一下招呼,看之后笑着看向季亭,“阿姨,其实是亭……学长对我照顾比较多,我应该感谢学长教我才对。”
季亭和他四目相对,路远泽神色非常坦然,仿佛三天前那件事并没有发生过,但仔细看的时候就会发现,他看向季亭的眼神比平常多了一丝缱绻,季亭意识到他的确像那天说得一样,不会再掩饰了。季亭大多数情况下对别人的情绪并不是很敏感,除了工作的时候,作这一行的,情绪感知能力也是要有的,所以进入工作状态的他一向非常专业,与之相反的就是私人生活,除非别人跟他挑明,否则他可能就一直不会发现异常。
相对应的,当他得到答案以后,发现的异常就多了起来。
就像现在,季亭注意到路远泽看别人的眼神与看自己的有那么一点细微的差别。
“学长真的,教了我很多。”路远泽看向季亭的眼神明显要专注得多。
季亭清了清嗓子,“还好吧,也并没有多少。”
“有的。”
说着,路远泽走上前,动作非常自然地接过季亭手里的行李箱。手放到行李箱上面时不小心碰到了季亭的手,季亭怔了怔,下意识松开,路远泽便成功接管了这些行李,“我来拿吧,坐了半天的飞机,学长也该累了。”
季亭收回手,眸光微敛,“麻烦你了。”
“不麻烦,学长的事就是我的事。”
可能是当老师当得多了,文博远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仍单把自己带入了老师的角色,道:“你们互相有长处和短处,彼此可以之间互补。”
季女士挽着季亭的手臂,闻言道:“那你们就是互帮互助了,真好。”她语气很欣慰,“怪不得能成为好朋友。”
“是啊。”
“能和学长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
路远泽目光灼灼地望着季亭,季亭察觉到他的视线,轻轻扯了扯嘴角作为回应,随即就移开了视线,他还没想好应该怎么面对路远泽——在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
季女士明察秋毫,一眼就看出来自己的儿子和面前这位小路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古古怪怪的,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她自认为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比较准的,这个小路应该没有做过对不起亭亭的事,两人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很不错,以至于季亭愿意接受对方的建议来M市游玩。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亭亭看起来好像有点躲着对方的意思?
她视线在季亭和路远泽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注意到路远泽的目光停留在季亭身上好几次,而且每次都有不短的时间,尽管对方神情掩饰得很好,但季女士还是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看出了点什么。
季女士和身旁的丈夫对视一眼,后者没能成功接收到她发来的讯号,眼神有些疑惑,季女士用口型告诉他:我好像发现了一个小秘密,等会儿再跟你说。文博远也用口型回答:好。
“我的车在外面,”路远泽在前面为他们引路,“叔叔阿姨学长,你们跟我来。”
“好。”
路远泽的车停在机场外比较显眼的位置,帮季亭一起把行李推到门口,他对三人说:“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就匆匆忙忙跑开了。
季亭依言在原地等候,对他奔跑的背影行注目礼,看了几秒就将视线移开,忽然听到季女士的声音:“亭亭,你和小路究竟是什么关系呀?”
季亭心头一跳,眨了眨眼,“就是……朋友关系。”
“真的吗?”季女士挑了挑眉,看起来不太相信的样子。
季亭耳边猝不及防地响起三天前那个晚上路远泽的声音——“是因为喜欢学长,所以我情不自禁。”
“……”
季亭缓慢地呼出一口气,“真的。”
“目前来说,我们的关系的确是朋友。”
他面不改色地说。
季女士夸张地“哦”了一声,笑得颇为狡黠:“也就是说,以后从朋友关系转变为其他关系也是有可能的?”
季亭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恰好这时路远泽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季女士不好在别人面前八卦自己儿子,只好将问题暂时搁置。
“学长,叔叔阿姨,你们快上来吧,”路远泽打开车门走下来,露出一张笑脸,提起季亭手边的行李箱,放到后备箱里,“我送你们去酒店。”
“来了。”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身体健康,吃饱,珍惜每一粒粮食
第33章 想你
机场距离他们下榻的酒店并不远,这家酒店还是路远泽推荐的。为了帮助季亭熟悉M市,他提前做好了一份攻略,整理成文档,发给季亭,内容详尽到甚至包含了酒店附近的哪家早餐店的小笼包最好吃,紧随其后他还加了一句:“到时候我带学长去尝尝。”类似的话还出现在了很多地方。
做个旅游攻略都要夹带私货,每写到一个地方,他都会点评一两句,夹杂一句“听说这个地方比较适合约会”、“比较适合两人一起去”……之类的话,季亭看完以后,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更加空白,耳根却不自觉地染上了薄红,他没照镜子,所以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看起来有多可口,以至于季女士端着果盘出来看到他时还以为他是在跟男朋友聊天。
季亭当场否认,说不是。
他没说谎,路远泽的确不是他的男朋友。
路远泽只是想当他男朋友而已。
季亭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感情方面的事着实不在他特长范围之内,要不然他也不可能保持这么久的单身,面对涉及自己的事件,他总是会反应得慢一点,并且压根不会往那方面想,所以尽管他之前有时候感觉到路远泽有点不同寻常,但却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追根究底,最多也只是表现出一点奇怪,接着就被其他事情给转移了视线。
直到临行前那天晚上。
刚开始路远泽把他扑倒的时候,季亭真心实意地认为对方只是喝醉了。就他二十几年将近三十年的生活经验来讲,酒j.īng_对大部分人的影响是很大的,人们在醉酒之后做出什么举动都有可能,路远泽会扑人,也不怎么奇怪。他只是有点惊讶,他没见过路远泽喝醉,没想到对方喝醉以后会变成这个样子,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直到路远泽亲下来的时候,季亭都以为自己只是被醉鬼给突然袭击了,搞不好路远泽就是把自己当成了大号的冰淇淋或者奥利奥,扭一扭舔一舔更好吃,他从小到大学到的东西里没有教过他面对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出于绅士风度,他大度地表示自己不会跟一个醉鬼计较,毕竟喝醉之后很多人的行为都是丝毫没有逻辑的,再计较也只会气到自己,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别放在心上。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路远泽是真的醉了的基础上。
其实季亭一开始就有所怀疑了,他们买的啤酒度数并不高,一人只喝了两瓶,他自己除了有点撑之外一点感觉都没有,路远泽怎么就能醉到这种地步呢?可当时他并没有想太多,觉得可能路远泽就是那种对酒j.īng_比较敏感的体质,喝一点就会上头。
结果现实狠狠地打破了他的猜想。
时至今r.ì,季亭仍然记得当时路远泽从自己身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他并没有喝醉时,自己心里产生的错愕的感觉。
他一瞬间以为路远泽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可对方眼神清明,表情和动作都不似作伪,开玩笑的话和真话的区别季亭还是能分清楚的。
可能是由于心虚,路远泽没敢直视他,微垂着头,只敢用余光悄悄地瞥他,季亭记得自己当时下意识的想问为什么,不知怎么的,路远泽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把头埋得更低,小声回答:“因为情不自禁。”
季亭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路远泽的侧脸,回想起路远泽当时说的话——
他先和季亭道歉,然后说:“其实本来我没打算这时候跟你说得,但刚才一时没忍住。”
“第一下纯属意外,我喝得有点急,脑子被酒劲冲得有点恍惚,碰上之后我就清醒了。”
“可能是因为想到明天就要走了,我舍不得你,大脑一时间转不过来弯儿,事实上我现在脑子里面还是乱糟糟的,只有一件事能清楚地记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有想过要不要直接装醉糊弄过去,这个想法在我脑海中盘旋了三秒钟,就被我否决了。我不想,不想骗你。”
“学长,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但我已经对你图谋不轨很久了。”
这句话,结合之前他的种种表现,季亭才发现原来他所说的“很久”的确是有迹可循的。
宣称对季亭“图谋不轨”的人此时在驾驶座坐着,等红灯的间隙,一边跟坐在后面的季亭父母聊天,一边时不时看一眼季亭。
“本来我妈要跟我一起来接你们的,但她临时有事,所以就没能赶上,只能让我自己过来。”
“一个人就够了,”季女士说,“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来玩玩而已。”
路远泽笑了笑,又问:“那叔叔阿姨都喜欢去哪里玩呀?”
“我们没什么偏好,去哪儿都一样。”季女士笑着说。
“行,那这几天我就带你们到处逛逛。”路远泽本能地看了眼季亭。
不加掩饰的视线很快就被季亭捕捉到了,使季亭不得不从回忆中抽离,面对已经到来的现实。逃避这个选项一向不在季亭的选择范围之内,因此就算临行前发生了无法预料的事情,他也并没有想过要取消这趟旅程,但路远泽不知道,为此还忐忑了两个晚上,生怕季亭直接不来了,那就代表季亭真的很生气,他都不用想怎么做才能让季亭接受自己,首先要担心的事情是季亭会不会把他赶出办公室——虽然按照季亭的x_ing格与人品,他做不出这种事。
因此,当季亭回复他的微信说会去的时候,路远泽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简直是喜出望外,感觉全世界的馅饼都砸到他头上了。
今天来接机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在车上还情不自禁地老是往季亭那边望,生怕这是自己做得一场梦,醒来就什么也没有了。
再一次接收到从驾驶座传来的视线,季亭有些无奈地转过头,对路远泽说:“看路。”
路远泽压根没想到自己会被抓包,立马“哦哦”两声,把头转了回去,没一会儿又转回来,清了清嗓子,问季亭:“学长喜欢去哪里玩儿?”
季亭垂眸思考了一下,“海边吧。”
“好的,我记住了。”
季女士全程旁观两人之间的互动,朝文博远递了个眼神,两人会心一笑。
绿灯适时亮起,路远泽启动车辆,接下来的路途没有再分心。
一行人到达酒店时差不多已经四点了,他们中午在飞机上吃了一餐,现在都不是很饿,于是一起收拾了一下东西,收拾完之后还不到五点,季女士看了看外面西斜的太yá-ng,说要跟老公一起出去散散步,熟悉一下周边环境,晚饭的时候再回来。
季亭沉默了一下,尽管他已经提前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还是没忍住问:“那我呢?”
路远泽悄悄看他,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季女士满脸笑容,一手拉着季亭,一手把路远泽拉过来,把季亭的手放进路远泽手心里,冲两人眨了眨眼,“你们自己去玩呗。”她对季亭说:“亭亭就跟朋友一起出去走走吧。”
然后又对路远泽说:“小路,我把亭亭j_iao给你啦,麻烦你替我陪陪他,好不好?”
路远泽求之不得:“当然好。阿姨您放心,有我在,学长不会无聊的。”
季女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就放心了。”
季女士动作很快,拿起包挎上丈夫的手臂就离开了,房间的门被打开又关上,重归寂静,于是房间里只剩下季亭和路远泽两个人。他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