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这里对外声称是宗教学校,所以建筑物是非常典型的古典风格,比起学校更像是寺庙,再加上咒术师稀少,总体氛围格外静谧。
他回忆了一下夜莺曾在这里探过的路,七拐八拐地在学校里绕了一会儿,最后顺利地找到了医务室。
月见里虹映敲了敲门,礼貌地询问:“请问家入小姐在吗?”
“啊,进来吧。”
他推开了医务室的门:“打扰了。”
一名棕长发的年轻女性坐在位置上,她的眼下有着明显的黑眼圈,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股明显的疲惫。
作为少数能使用反转术式的珍贵人才,几乎所有咒术师都会被送到她这里来治疗,庞大的工作量像一座巨山似的压在她的身上,光是想象一下就能明白她平时有多忙碌。
家入硝子问:“你就是月见里吧?”
月见里虹映点了点头:“是的,请多关照。”
说实话,见到本人以后,家入硝子稍微有些意外。
就在昨天,五条悟提前和她打了一个招呼,说是月见里虹映最近会来找她,并且简单地说明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
然后,他特地强调这是一个讨人厌且不省心的小鬼,脾气糟糕、性格恶劣、傲慢自大、飞扬跋扈等等,总之说了一堆贬义词。
她听下来的第一感受是——
这不是高专时期的五条悟吗?
她记得那时候的DK二人组经常去找的好像也是这个孩子吧?当时他俩还在教室里为一个糖盒捣鼓半天。
最近咒术界闹出了那么夸张的动静,家入硝子当然对月见里虹映这个名字有所耳闻,包括他过于嚣张的行事风格,以及他的「光辉」事迹。
她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总监部倒霉不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吗?尤其得知他和五条悟是同一阵营后,她更是乐见其成。
综上所述,月见里虹映给家入硝子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在她的想象中,她就是高专悟2.0。
但今天一见面,哪怕只说了短短几句话,这个固有印象就被打破了。
她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眼前这位深蓝发少年看上去年龄不大,估计连法定饮酒年龄都没到。他五官清秀俊朗,清冷的气质好似没入深海的冰川,带着淡淡的疏远感。
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如同澄澈干净的冰洋,连同情绪都被一道冻结。
但在双方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温和友好的微笑。
浮于表面的寒意逐渐融入都深不见底的海底,像是在春意的温暖之下无奈地选择了妥协。
怎么看都不像是脾气很差的性格,反而谦逊有礼,点头应答的样子还有几分乖巧。
比起高专时期让夜蛾校长头发直掉的问题学生五条悟,他更像是家长和老师都喜欢的优等生。
如果按在月见里虹映身上的那堆贬义词是真实存在的,那家入硝子首先怀疑是五条悟的问题,一定是他又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他惹人生气的本事一向是顶级的。
(五条悟:?)
“随便坐吧,不用那么拘谨。”家入硝子慵懒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悟大致和我说了一下你的情况,但不是很具体,你详细和我说明一遍吧。”
“好。”
月见里虹映描述得非常详细,从在异能特务科的初次发作说起,中途几次复发和好转也都涵盖其中,最后说到目前加剧的病情。
当然,他没有忘记说明「夜莺」和特制止痛药的效果。
家入硝子听得很认真,如果有描述得不够明确或者没有提及的地方,她便会出声询问。
“我基本了解了。”家入硝子了然地点了点头,“先说结论吧,反转术式对你可能没用。”
听到这句话,月见里虹映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在五条悟给出不确定的答案的那一刻,他就没有对此怀有太大的希望,来这里仅仅是想碰运气试试。
以此可见,他运气似乎不是很好。
“悟和你的情况乍一看很相似,但本质上存在很大的区别。”家入硝子解释道,“无下限术式是配合六眼进行缜密的咒力操作,所以悟需要用反转术式提供脑力供给,他的术式和脑力消耗是息息相关的。”
“但你不一样,你的情况更复杂。听你的描述,你是使用多种能力获得情报,再进行情报的整合与分析吧?
那你的脑力消耗是建立在超负荷使用异能力的基础上,而非使用了对脑力消耗极大的异能力。”
她伸出一根手指:“简单来说,你先过度使用异能力,再过度用脑。前者是永久性创伤,后者才和悟的情况一样,而反转术式只能治疗后者。”
“反转术式不能治疗前者吗?”月见里虹映虚心请教,他对咒术只懂一些皮毛,这部分内容涉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反转术式只能治疗肉体上的伤害,就算你断了一条腿也能帮你接回来,但超负荷使用异能力是作用于灵魂上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来吧,先帮你治一下吧。”家入硝子站起了身,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虽然异能力造成的后遗症治不好,但用脑过度还是可以治一下的,至少可以让你稍微好受一点。”
“好的。”月见里虹映回以友善的微笑,“麻烦你了,家入小姐。”
家入硝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感慨道:“你和悟描述的完全不一样啊。”
“是吗?”月见里虹映眨了眨眼,“悟又说我坏话了啊……他说什么了?”
家入硝子一边回忆,一边掰着手指罗列道:“性格恶劣得要死,脾气比抓到老婆出轨的高层还要暴躁,异能力也就那回事吧,却拽得好像自己天下第一,看样子完全不记得小时候被挂到鲤鱼旗上的经历了……”
月见里虹映:“……”
想说脏话。
好你个五条悟,居然敢传播他的不实评价,信不信他这就一通电话打给异能特务科连夜出台写作《权利法案》读作总监部x五条悟的NP本子啊?
他就算头疼到休克,也要通宵把本子画出来!让全咒术界的人都好好看看!
就在他开始思考要让哪些高层登场的时候,家入硝子的下一句打断了这个宏伟的计划:“嘛,虽然他没说一句好话,但他挺关心你的。”
月见里虹映是真的震惊了:“他还会关心我?”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他宁愿相信五条悟关心NP本会出场几位高层,也不相信这家伙会关心自己。
“是啊。”家入硝子毫不犹豫地就把五条悟卖了,“他觉得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但以你俩的关系,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所以想让我试试看,能不能旁敲侧击地问出一些。”
月见里虹映沉默了一秒,提出质疑:“家入小姐,你这似乎不叫旁敲侧击。”
“没办法嘛。”家入硝子耸了耸肩,“你好像不是那么容易被套出话的类型,还不如直接问你更快一点。”
坐在椅子上的月见里虹映仰着脑袋,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家入硝子。
可惜,这发直球并没有起到效果。
他微微垂眸,无所谓地笑了笑:“是悟想太多了吧,明明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第七十七章
既然月见里虹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家入硝子自然不会刨根问底。
虽然对方和五条悟描述的大相径庭,脾气似乎不错,但他的疏远和冷淡不是假的,他对总监部做的事情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说到底他俩只是刚认识的陌生人,而他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会对陌生人全盘托出的类型。
她对他的经历一概不知,死缠烂打地问下去并不合适,非要说的话,没准儿让五条悟这么做效果更好。
家入硝子发动反转术式,治疗很快就结束了。
“好了,感觉怎么样?”她询问道。
月见里虹映迟疑地说:“好像……轻松了一点?”
他揉了揉太阳穴,努力感受前后的差别,但除了脑袋没有那么晕乎乎的以外,他几乎什么也没感受到,甚至还因为突然发作的头痛而微微蹙起了眉头。
可惜,疼痛并没有缓解。
“看样子效果不大。也是,最近你一直在休息,就算用脑过度,身体也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家入硝子叹了一口气,“果然,最关键的问题还是超负荷使用异能力。”
事已至此,她给不出比较有效的治疗方案了,只能给出一些最基本的建议,比如少用异能力、让大脑放松、注意休息等等,避免病情加重。
月见里虹映嘴上说知道了,但他会不会照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若是说生命真的有价值,那他认为自己的两大价值就是异能力和高智商。
以前他嚷嚷着不想动脑是因为他没有想做的事情,并且光靠异能力就能简单粗暴地解决绝大部分的事情。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必须发挥自身价值的理由,他有想要去做的事情。
他无法为了缓解木已成舟的后遗症而放弃这一切。
不如让他像表面皲裂的钢化玻璃那样撑到最后一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像转瞬即逝的烟花般炸裂,留下一地拼不出原形的玻璃渣。
或许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从根源上消除他的痛苦。
因此,他是不会收手的。
和家入硝子道别后,月见里虹映离开了医务室,在教学楼下遇到了刚回学校的五条悟。
“哟,虹映。”五条悟抬起手打了个招呼,挂到胳膊上的喜久福袋子晃了晃,“你那么快就来找硝子啊。”
月见里虹映看着用黑色眼罩束起白发的最强咒术师,突然想起了家入硝子和自己说的话,五条悟居然会担心他的情况。
可能是当了人民教师真的有所改变了吧。
时间果然很奇妙,当年他被五条悟单手托着从末永家的围墙上跳下来,被DK二人组「偷」出家过生日,怎么也没想到五条悟变了,夏油杰也变了。
本以为他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那一个,结果他好像也变了。
但话说回来,月见里虹映确实觉得自己没什么需要担心的,除去从来没有好过的后遗症外,现在的他比在异能特务科和港口Mafia那会儿更加自由肆意。
不想看到的东西直接毁掉,不愿配合的合作对象直接抹除,想做的事立刻去做,想要达成的目标一定会实现,就连心情不好都不会像以前那样憋着,就连发个无伤大雅的脾气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前所未有的畅快就像钢化玻璃上的裂痕那样在光滑平整的表面上炸开,蔓延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都是好事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啊。
那五条悟为什么会担心他?就像每次中原中也非要强调他很难过一样让他难以理解。
他觉得他很好。
五条悟歪了下脑袋,喊出了沉默不语的深蓝发少年的名字:“虹映弟弟?”
“嗯……”月见里虹映回过神,他的表情茫然了一秒,但很快切回表情冷淡的状态,语气平平地说,“最近比较闲,所以今天就来了。”
五条悟看了他一会儿,问:“硝子怎么说?”
“超负荷使用异能力对灵魂造成了永久性创伤,不在反转术式的治疗范围内。”月见里虹映说出结论,平静的表情仿佛遭受痛苦的不是他本人。
“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少用异能力?让大脑多休息?但这不可能。”月见里虹映耸肩,“唯一的指望就是等我服用的止痛药研发出加强版了。”
五条悟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自己也该去找家入硝子看看病了:“你真有本事,居然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月见里虹映颔首:“谢谢夸奖。”
“没有在真的夸你的意思。”
“我知道。”
五条悟:“……”
他该说什么,真幽默吗?
考虑到五条悟在家入硝子面前疑似真情流露,月见里虹映特地强调了一下:“还算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所以不必担心。”
五条悟叹了一口气,然后一巴掌拍在那颗深蓝色的脑袋上。
“痛。”月见里虹映面无表情地说,“现在超过可以忍受的范围了,你还是去死吧。”
五条悟对死亡威胁置若罔闻,得寸进尺地胡乱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到底是九岁还是十九岁啊?”
月见里虹映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真挚地提问:“二十九岁的大叔可以住手了吗?”
“你说谁二十九岁?你的好哥哥才二十五岁哦。”五条悟一把捏住他的脸蛋,笑眯眯地发说出恐怖的发言,“脑子不好使,需要我就帮你切掉吗?”
月见里虹映一边以牙还牙地捏回去,一边含糊不清地用言语反击道:“那你的脑子根本不够切吧?脑容量那么小,不好使的次数还那么多。”
五条悟被一把揪住了鼻子,声音闷里闷气的:“你以为是切片做标本吗?”
“靠贩卖最强咒术师的大脑切片维持生计吗?不错的主意,我会考虑的。”
“我先把你切了卖给总监部吧,臭小鬼。”
月见里虹映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你居然和总监部暗中勾结。”
五条悟:“?”
两人闹腾一阵后,默契地同时收手,一人顶着发红的脸颊,一人顶着发红的鼻子,场面有一丝微妙的好笑。
然后五条悟就用反转术式把鼻子治好了。
月见里虹映抗议道:“你这是耍赖。”
五条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连治疗都不会的小鬼建议回家里嘬手指。”
月见里虹映难得被戳到了痛处。
如果他洗心革面,做一个根正苗红的三好青年,那么白方能力被强化后,他也能治疗。
但他做不到。
可恶,明明他已经无所谓了,但被五条悟这么一嘲讽,那股属于天才的自尊心和好胜欲又冒出来了。
“破防了?”察觉到颇为幽怨的眼神,五条悟得意洋洋地戳了戳月见里虹映的脸颊,却被对方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