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幅样子,许逸风有点儿不敢搭腔,这种政府机构他从来没来过,虽然是被拖欠工资的那一方,但在这地方仍有点怯懦,像是自己犯了罪似的,大气不敢出。
叫到他们的号,陈与同起身往办事窗口走,凶神恶煞的。
“我……要不要跟着……”许逸风默默站起来,小心凑到他旁边,听他跟办事员说道。
“来一份申请书。”那语气比屋里的空调还凉。
办事员打着哈欠递给他一份表格。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笔,开始填写许逸风的个人信息。许逸风在一旁震惊了,他什么时候把自己了解得这么清楚。
填差不多了,那位困倦的办事员却突然j.īng_神百倍对靠在一旁的许逸风说了句:“您请坐。”吓了许逸风一跳。
扭头一看,一位年纪有点儿大的男士站在他俩身后,他恍然大悟,原来是领导来了。
“与同?你怎么来啦?”那人没理他,只是拍了拍陈与同,好像很熟。
“李叔?”陈与同转过身,一手把填好的申请表递给办事员,微笑着说:“帮朋友办点事。”
许逸风没见陈与同这么笑过,温润和善,他一直就是那种文质彬彬的气质,这一来更显得翩翩君子,他有点想许个愿,希望这废物能永远这么个人畜无害的状态。
“什么事?你还亲自跑一趟,打个电话不就得了?”那个被陈与同叫“李叔”的男人在他们旁边坐下,端着个老式茶缸子。
“没多大事,就是欠了他几个月工资,这点小事也不想麻烦您。”陈与同笑道。
那男人打量了许逸风一番,疑惑道:“这脸上是被欠他工资的公司给打的?那这可不是小事。”
“不不不,这个不是。”许逸风听他点了自己的名,又误会了自己的伤,郁闷得想藏起来。
李叔伸手把申请表从办事员那里拿过来,看了看,喊了一嗓子“小王”,一个年轻小伙颠颠从柜台后面跑过来。
“你给这个公司去个电话,让他们周五前把欠人的工资结了,别劳烦咱们跑一趟。没多少钱的事情,调解一下得了。”
“你姑姑最近忙什么呢?退休了就见不着她了。”他继续跟陈与同聊天。
许逸风也从没见陈与同这么有耐心,话这么多:“她现在就在学校讲讲课,平时也没什么事。过年的时候她还说要跟您约个饭,就是听说您去海南了……”
又寒暄了好一阵子,许逸风听着陈与同滔滔不绝,把“李叔”哄得开怀,他也听不懂他们聊的那些事,只能把自己放空。
陈与同好不容易送走了李叔,看着旁边瞪着一双大眼,但灵魂早已出窍的许逸风。
想笑又很无奈,说:“走吧,周五要是没收到钱,给我打电话。”
“哦。”许逸风这才回过神来:“谢谢啊,这都快五点了,要不……”
“你还想请我吃晚饭?”陈与同看了下手机,十几个未读邮件,还有几个未接来电。他皱了一下眉,收了刚才的那副和蔼可亲的面孔后,又变得生人勿近。
“送你回家,我还得去趟公司。”这不容反驳的语气,许逸风只得默默跟着他上了车。
“我还以为你不用上班呢。”本想活跃一下气氛,看着那废物挑了一下眉,许逸风又沉默了。
“哼。”听不出这回答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还是鼻子里发出来的。
看来陈与同以前真的没少送许雯回家,轻车熟路开到小区门口,虽然害怕陈与同那气势,许逸风还是鼓起勇气。
“你……”他想说既然你都答应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往后就别惦记许雯了。
“知道了。”陈与同看也不看他,撂了三个字。
“知道,什么了?”他还没说,他怎么就知道了,许逸风拽着安全带,不知道该不该下车。
陈与同转过头,看着许逸风,他的眼睛挺大,还有个层次分明的双眼皮,略显深邃,脸型是方圆的,比一般男人白,一侧脸颊还是微微肿着,却也难掩y-in柔之美,虽说是男生女相,但却不显得娘,尤其是打架的时候,倒有些狠辣邪魅的模样。
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目光,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他平常冷清的口气道:“换一个人,喜欢。”
作者有话说:
陈与同:听话!
6、冼朱
◎摆个你舒服的姿势和表情,大概保持十几分钟◎
许逸风目送陈与同的车上了主路,转身往小区里面走去。天还大亮着,却没那么热了。他进了家,脱了鞋,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解了锁屏,看了一眼微信,被气笑了。
那废物把自己的备注改成了【恩人】。
真够不要脸的。
不过也行,许逸风想了想这一天来,他确实帮了自己不少忙,好像,也不是那么废。他把手里的药扔在沙发上,打算去冲个澡。
又看了一眼微信,周身像是被裹了夏夜的晚风,心里生出莫名的感动。
【伤口不要沾水。】
除了许雯和江雪梅,这是这世界上第四个对他这么关心的人。
【知道了。】
这三个字好像有点儿熟悉,他抓了抓头发,想起刚才陈与同的承诺,忍不住咧嘴笑了,只要他别再纠缠许雯就行。
【明天中午在家等着吃饭。】
又发来一条,看起来像发错人了。许逸风没回复,拿了毛巾和衣服去了卫生间。
为着特地避开小腿的伤口,这澡多洗了几分钟,他擦着头发,回到沙发,手机已经充满了电,有个未接来电,是工作室的,还有个来自“恩人”的微信。
【怎么不回复?】
许逸风想了想,先回拨了电话,开了个免提,把电话撂在茶几上。
“风哥,今天怎么没来?”那边一贯的热闹,放的音乐挺吵。
“媛姐,刚上班啊你们?”他发梢还滴着水,把毛巾围在脖子上,笑说:“我不在,你们又放羊了?”
“你脸怎么这么大呢,这都两天没联系上你了。”高媛多少还是有点担心,听见他平安无事,笑道:“你周末是不是又喝多了?”
“没喝多少,我明天就去。”许逸风也有点后悔,没给他们报个道,想起还有批加急定制的版画,忙问道:“货发了么?”
“哼,昨天下午就发了。”对方语气带着无奈和埋怨:“什么事都等着你?咱这生意早黄了。”
“谢谢媛姐,那我可不都靠你养活么。”许逸风那副浪d_àng的语调,高媛要是哪天没听见倒觉得奇怪。
“明天你什么时候来?是不是又吃了中午饭再过来?”
工作室又接了个宣传壁画的单子,活挺急的,高媛已经设计了一部分,周末也没休息,再不把许逸风薅过来,她觉得这工作室真快变成她的了。
“还是媛姐你懂我,放心,会早点去的。”许逸风一边忍着痛给身上喷上药,一边在小腿上抹了抹药膏。
挂了电话,他捡起手机,回了个微信。
【知道了。】
陈与同看了微信,眼眸垂下,若有所思。
辛祺把机票递给他,说:“陈老师,那您一会儿还回家么?这飞机是有点儿早。”
不是有点儿早,要赶上十点的会,至少得坐七点前的飞机,也就是说,五点就得出发去机场。
不过他早也习惯了,行李箱就在公司放着,里面装着洗漱用品和烫好的衬衫西裤,随时都能出发。
一堆文件垒在桌子上,陈与同笑了,晚上别想睡了,还他妈回什么家。
“明天中午你点几个菜,亲自送到这里。”他把许逸风的地址发给辛祺,歪了下头想到了什么似的,强调道:“不要川菜,清淡点。”
“好。”辛祺跟着陈与同有几年了,知道多余的话既不要说,也不要问。
所以第二天中午,当辛祺按了门铃,发现开门的人是许逸风,就一点儿也没有太惊讶。
“辛祺?”许逸风看他拎着两个大保温袋,后面也没有跟着一身黑,不知是何意。
“许哥!”辛祺不知道这么称呼合适不合适,反正先这么喊着,接着说道:“陈老师让我给你送饭来了。”
许逸风看着辛祺稚嫩的脸,顺其自然认了这个弟弟。
他把袋子接过来,沉甸甸的,又见辛祺脸上被太yá-ng晒得发红,脑门上还淌着汗,犹豫了一下说:“你也没吃呢吧?进来一起吃吧,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了。”
辛祺一乐,笑道:“行嘞。”倒是不客气。
“不好意思啊,屋里有点乱。”许逸风给他拿了双拖鞋,又收拾了一下战场一样的客厅。
地上是油画框和裁好的画布,刚才许逸风正在装订。
他收拾着客厅,辛祺则像是到了自己家,先去厨房洗了个手,把菜和餐具都摆在餐桌上,还拿起手机拍了个照。
“许哥,别见怪啊,我总得留个证据,到时候好汇报工作。”他冲着许逸风解释道。
“哦,没什么。”许逸风走到餐桌前坐下,看一次x_ing筷子都给他拆开摆好了,还从来没被人这么照顾过,有点儿不自在,顺手把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拿起筷子说:“干你们这行的都这样?做什么都得留证据?”
辛祺嗯了一声,许逸风也没太在意这事,他又问道:“陈与同呢?”
“陈老师出差了。”辛祺也不知道他俩是什么关系,看许逸风还等着自己下面的话,只好又说:“昨天晚上他加了一宿班,今天一早的飞机去上海了。”
是因为昨天下午陪着自己去社保局耽误了工作才加班的么?许逸风想起陈与同昨晚离去的身影,不知是不是早上没吃饭的缘故,胃里抽着疼了一下。
他见辛祺给他打开汤,一边说着自己来,一边又说:“你们这工作还挺忙。”
喝了口j-i汤,感觉比自己煲的差点。
“那是相当忙。”辛祺说:“经常加班不说,j-i毛蒜皮的小事烦死个人,其实陈老师干这个属实有点儿屈才了,他以前是做刑辩的,虽然挣钱不多,但是他老爹那个位置,他随便去检察院法院什么的,以后肯定能进高院,怎么也比在公司里呆的舒坦……”
辛祺看许逸风突然停下筷子,静静听他说着,意识到自己说陈与同说得有点多,忙住了口,又问道:“许哥,您是画家啊?”
“什么家不家的。”许逸风笑了笑,接着吃饭:“随便画画,混口饭吃。”
辛祺扫视着屋里立着的画架和画框,客厅角落里放着一堆油画和大管的颜料,摆在最外面的是一幅人像,虽然模特看起来相貌平平,但那画却细腻得像照片一样。
他不由赞叹:“这水平还是随便画画,您可太谦虚了。”他不知怎么觉得许逸风这个人,好像是挺善良也挺好说话的,竟脱口而出道:“您能给我画一个么?”
许逸风笑了,搁下筷子,站起来擦了擦嘴,把自己坐的椅子搬到客厅,找了个角度。
“你过来在这坐下。”他招呼辛祺:“摆个你舒服的姿势和表情,大概保持十几分钟,行么?”
辛祺没料到自己过来送个饭,不但蹭了顿饭,还能有这种好事,开心得像中了彩票,忙坐过去,摆了个姿势,又按许逸风的指导,把脸侧到合适的位置。
许逸风随手拎过来一个画架,把A4大小的素描本摊开,拿起炭笔开始打稿。
过了十分钟,辛祺有点儿闷,他弱弱地问道:“许哥,我能说话么?”
许逸风乐了,看他应该是累了,说:“能,别动就行,你坚持一下啊,快好了。”
“您和陈老师。”辛祺有点儿小心翼翼:“是怎么认识的啊?”
许逸风开始了收尾工作,把周围的辅助线擦干净,又大概描画了一下脖颈衣领处,思考了一下说:“我跟他不熟,是我姐夫跟他认识。”
辛祺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看来真的是领导的小舅子。他不再多问,静静呆着。
又过了不到十分钟,许逸风把那张纸从本子上扯下来,递给辛祺:“你看看,行么?”
辛祺接过来,那纸上的自己笑得很傻,眼角的褶皱分明,但是非常形象,笔触利落,没有太多修改和复杂的线条,能看出许逸风的技术十分娴熟,而且还很细致地捕捉到自己腮下的一颗浅淡的痣,他高兴得合不拢嘴:“哥,您这也画得太好了,这我可得好好珍藏。”
“过奖了。”许逸风把头发散开,挠了挠头,心想,这水平在别的地方不知道,至少在后海那一堆摆摊的人里面,应该能算是最好的,毕竟科班出身,不能砸了央美的牌子吧。
他又回书房找了个文件夹,给辛祺,让他装好那幅画,免得蹭糊了。
辛祺心里不住感叹,这小舅子,比起来其他吆五喝六不务正业的领导家属,可强太多了。而且,他有句话一直憋着不敢对许逸风讲,那就是,他是他见过的,长得最漂亮的男人。
“许哥,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创作。”他不顾许逸风的阻拦,收了吃完的饭盒,还把门口的快递箱子一起提了下去,弄得许逸风十分尴尬。
他琢磨着要不要给陈与同回个消息,莫名白吃了一顿饭。
没纠结太长时间,他拿起手机。
【刚才辛祺来给我送饭了,多谢。】
然后又发了个二百的红包。
对方没回复,他收拾了一下东西,找出一个宜家的大编织袋,把装订好的画框带着,去了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