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窃窃私语间,那边新人也正拜着天地。
在拜高堂的环节,皇帝注意到了座上的牌位,他长叹一声:“别告诉我,他们父母过世也与北戎人有关。”
“一半有关,一半无关。”
“……好吧,”皇帝环顾四周,“至少他们还有很多亲眷。”
“现场没有一个人是他们的亲眷,”曲红昭摇头,“除非你把新郎的母亲的手帕交的儿子的表哥也算上。”
“他们的亲眷呢?”
曲红昭迟疑:“大喜的日子,你确定想听这些?”
“……”皇帝安静下来,不想与她交谈了。
拜了天地后,新嫁娘被送入洞房,新郎官开始向大家敬酒。
“将军!”他的第一杯酒敬了曲红昭,“可惜以后没机会站在你身后一同征战沙场了。”
她仰头一饮而尽,拍了拍他的肩:“今后好好照顾你娘子。”
“这是当然,”轮椅上,一身喜服的男子笑得灿烂,“我终于有个家了!”
“我为你高兴。”
此时天气正寒,院子里唯一的热源就是正燃烧着的一小堆篝火,热菜放在桌上顷刻间便会凉透,因此每端上一道菜,都会被大家迅速瓜分。
皇帝却没这方面的经验,矜持且优雅地持箸,正要落筷时,却见眼前的盘子已经空了。
还是曲红昭眼疾手快给他抢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
皇帝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暂时只有左手能用的曲红昭的投喂,遂加入了争抢大军,成果喜人。
在他得意洋洋地将一只鸡腿夹入曲红昭的碗中后,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入乡随俗倒是很快。”
“那当然,”皇帝霸气一挥手,指了指桌子,“这是朕给你打下的江山,想吃哪道菜,我都给你抢!”
“……”
在场众人都对曲红昭身边的小白脸接受良好,见他们亲密互动,甚至有人打听她有没有要成亲的打算。
也有人问她打算和谁成亲,毕竟除了眼前这位,据说将军府还有另一个小白脸呢。
曲红昭一律以斩钉截铁的“没有”作答。
皇帝自斟自饮了一杯酒,不算好酒,但是足够烈。他很少喝这样的烈酒,只觉得饮下去时还有些呛嗓子。
新郎官还在绕着院子逐个敬酒,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寒冷的天气也没能冻结他们的热情。
与外人想象中过着麻木与冷漠生活的边关百姓全然不同。
耳边乐声不绝,欢声笑语也未间断。
皇帝微微叹息:“我开始能理解边城的魅力了。”
离开前,他在堆放贺礼的那张桌子边徘徊片刻,这里堆满了百姓们送的贺礼,都是些日常常见的物品,有人送了只锅铲,有人扯了几尺棉布,还有人送了一篮子鸡蛋。
曲红昭看到皇帝偷偷地在贺礼堆中放下一块玉佩。
她微微一笑,没戳穿他。毕竟她自己其实也在喜糖的纸包里夹了一张银票。
两人离开院子,并肩走在街头,皇帝突然问:“你还想喝酒吗?”
曲红昭点了点头,他便去街边铺子里买了两坛烈酒。
二人回到将军府,此时正是冬日,梅花盛开,院子里浮动着梅花的暗香。
在这个季节,爬到屋顶吹着冷风饮酒,实在不是什么有趣的选择。
但却很符合皇帝此刻的心境。
“我离宫前,几位重臣都劝朕,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皇帝捧着酒坛饮酒,“但是不出来走一遭,看一看,朕如何能了解民间疾苦呢?”
曲红昭知道他只是想倾诉,便未接话,只是听他一句接一句地说着什么。
皇帝借话痨下酒,很快就把自己灌醉了。
喝醉了的他,思绪很是跳跃,话题很快就从民间疾苦跳到了曲红昭这里。
“你想京城吗?”
“想。”
“京里有很多你惦念的人……”
“是。”
“你离开之后,和曲二姑娘联络过吗?”
“没有,”曲红昭如实道,“但是和母亲通过信,她说这次的事闹得太大了,她和父亲想给盈袖请个师父教教她规矩。”
“你反对了?”
“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问?”皇帝斜睨这个曾在后宫教会后妃们打牌的女人,“你可不是会赞同规矩的人。”
曲红昭笑了笑:“盈袖个性很强,想用规矩强行把她框起来,是框不住的,不如教她明事理。”
“有道理,”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你喝得比我还多,你怎么不醉?”
“边城的酒,我已经喝习惯了。”
“……”
许是今日参加了一场喜宴的缘故,在皇帝彻底醉过去前,他扯住曲红昭的袖子,呢喃着问了一句:“曲红昭,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曲红昭低头看着他的脸,直到他彻底昏睡过去,她脱下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轻声答道:“对不住,但我不能回应你。”
69. 第 69 章 相送
皇帝在将军府的厨房里, 对着里面的东西左看看右戳戳。
“这是什么?”
“行军粮,就是行军时方便携带的干粮,”曲红昭解释, “你好奇的话可以试一试。”
皇帝欣然点头:“直接吃还是需要加热一下?”
“都可以。”
皇帝立刻咬了一口, 曲红昭听到了清晰地咔嚓声。
“牙口不错。”
“……”皇帝艰难咽下那口干粮, 评价道, “像一坨冻硬了的宣纸。”
这一句话完美地形容了干粮的口感及口味,曲红昭不得不点头表示认同:“加热后口感会好一点。”
皇帝揉了揉腮:“真希望你能在我咬下那一口前告诉我这一点。”
曲红昭正站在灶台前鼓捣着什么, 闻言笑了笑:“下次一定。”
“……”皇帝凑了过去, “你在煮什么?闻起来不怎么美妙。”
“醒酒汤,”曲红昭看他, “你昨天喝太多烈酒了, 现在头还疼吗?”
“有点, ”提起醉酒, 皇帝有些扭捏,“我昨天喝醉之后,没乱说话吧?”
“没有。”
“真的?”皇帝显然是清楚自己喝醉后就会话痨的毛病的,“那你今日为何对我这般和颜悦色?还亲自给我煮醒酒汤。”
“我一直对您和颜悦色, ”曲红昭指出, “难道臣曾对陛下不敬过?”
“总之就是不太一样,”皇帝凑近她, “但朕也说不好哪里不一样。”
“好吧……”曲红昭叹气, “你昨天确实说了很多话,你喝醉后, 说你想念父母。”
“……真的?”皇帝不太信她。
“真的,你还扯着我的袖子哭着喊娘,”曲红昭摸了摸他的头, “我也是于心不忍。”
“……胡说,”皇帝挪开了她的手,“曲红昭,休想占朕的便宜!我年纪可比你还大些呢。”
曲红昭终于没忍住笑:“好了,过来喝汤吧。”
她将醒酒汤盛入瓷碗,皇帝嗅了嗅,狐疑道:“这真的能喝?”
“放心,喝过我这醒酒汤的人不少,大都还好好活着呢。”
“……”皇帝视死如归地将那碗汤灌了下去。
“如何?”
“还真的有效果,我好像是清醒了些,”皇帝回味了一下,“不过也可能是被汤里过多的姜片辣的。”
“有效就好。”曲红昭无视了他的后半句。
“对了,我昨天醉在了屋顶上,是你把我送回房间的?”
“是。”
皇帝正欲表达谢意,又听曲红昭补充道:“放心,是抱回去的,没用扛的。”
“……那可真是太贴心了。”
———
皇帝在边关又盘桓了两日,终于到了不得不返京的日子。
曲红昭将他送到了城门外。
皇帝牵着马,对她微笑:“几个月前,是朕送你出城,现在却反过来了。”
“不知下一次见面又是谁与谁相送?”
“我们好像总是没办法长时间待在一起,”皇帝笑得有些无奈,“总是一个在送另一个。”
曲红昭笑了笑:“下次臣回京时,再入宫拜见陛下。”
“好,朕等着你得胜归来。”
“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这段时间,朕在边关过得很开心,”皇帝温声道,“我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曲红昭表示同情:“宫里确实规矩挺多的。”
提起宫里,皇帝突然低声道:“对了,我有件事要问你。”
“何事?”
“是关于卫琅的……”皇帝似乎略有迟疑。
“对啊,他今日怎么没来送你?”两人这段时间相处挺好的,按卫琅热情的性格,理应来送上一送这位新交的朋友才对。
“朕昨晚与他道过别了,也说好了今日无需相送。”
曲红昭心下有了些预感:“陛下想问什么?”
“他那个心上人,”皇帝思考了一下措辞,“是不是在朕的后宫?”
“……”
沉默出卖了她,皇帝点了点头:“果真如此。”
“陛下是如何发现的?”
“在这里等我一下。”皇帝显然是准备与她好好分说一番,在远处寻了个茶摊,招呼她过去坐。
“……”曲红昭还从未经历过这种奇怪且八卦的送别。
两人坐定后,各自要了碗茶,店家把火盆移过来给他们取暖。
曲红昭就这样配着一碗粗茶,开始听陛下讲述此事始末。
“最开始,朕问过卫琅,他口中那位求而不得的心上人是过世了还是变心了,”皇帝叹气,“毕竟世间大多数求而不得,似乎都是这两种情况。”
“都不是,你这么问话他没打你?”
“他打我做什么?我觉得他挺喜欢我的。”
“……那卫琅怎么说?”
“他说她是被逼着嫁作他人妇的。”
曲红昭垂眸,她再次回忆起了惠嫔在自己怀中流下的眼泪。
“朕问他,是不是特别恨那个娶了他心上人的混蛋,还问这场亲事是不是强取豪夺,”说到这里,皇帝有些不好意思,“朕还说朕认识京里的大人物,如果是这样,我一定找人给他做主,没想到……”
没想到混蛋竟是你自己。
曲红昭扶额。
“卫琅说他不恨,他只希望她的夫君好好待她,”皇帝抖了抖,“要不是他喝醉了,我还以为他说假话呢。”
……感情你是把他灌醉了套的话?
“朕劝他那就忘了吧,他就反问我,换了你你能忘吗?”皇帝低头饮茶,“朕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对。为什么要忘了呢?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放在心里,偶尔拿出来想一想相处时拥有过的那些快乐,也许对他而言算是乐事呢。换了我,我也是不想忘的。”
“陛下说得是。”
“我又问他,为什么不恨?要是换了我,肯定要恨死那个横刀夺爱的人了。”
“他说,不能怪那个人,他的心上人家里有些矛盾,若是没有那人,她就要被逼着嫁给她爹的同僚做续弦了,”皇帝目光看着远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这个情节听起来就有些熟悉了。”
曲红昭被粗茶呛了一下,惠嫔曾被逼做续弦的事还是她透露给卫琅的,没想到却成了他被皇帝发现的契机。
她放下茶碗:“原来陛下早就知道惠嫔入宫前的境况。”
皇帝怔了怔,随即笑道:“你倒是敏锐,随便哪句话露了馅都瞒不过你。”
“你是个好人。”
皇帝失笑:“话别说得太早,万一朕觉得卫琅这小子胆大包天竟敢觊觎朕的后宫,一回宫就下旨砍了他呢。”
曲红昭笑了笑:“陛下就凭这几句话,确定了卫琅的心上人是谁?”
“倒也没有,被逼做续弦这种事,也未必就是独一份的,但一旦有了怀疑,后面就很容易推断了,”皇帝缓缓道来,“比如他说过,他连亲眼去确认一下她过得好不好的机会都没有,除了皇宫,哪个高门大院也不至于连远远看一眼、打听一句都做不到。”
曲红昭观察着他的表情:“既然如此,您打算怎么做?”
皇帝看起来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
“说起来放后妃出宫这种事实在相当离谱,但朕已经放过一个你了,有丰富的放归经验。”皇帝开了个玩笑。
他有意放惠嫔出宫!曲红昭有些惊喜地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