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翅而飞-第18章
雪白火车
3 年前
雪白火车
3 年前
他的剑招再动,已如星光灿烂,随性而至,再无硬招,却是剑招行至便已断人性命。
没有人见过这样变幻莫测的招式,也没有人躲得开星辰光芒。
贺凝闻屏除杂念,手中执剑目光已落在不远处。
隔着数十步的角楼上郝寒槐捂着伤口,心中却是大骇,似乎这贺凝闻竟在战斗之中有所精进。这本是一件十分古怪的事,寻常之人练武既要天赋亦要年岁积累,短短时日内的突飞猛进已是难得,更别说是贺凝闻于逆境之中竟再起生机,领悟了何等剑意逆转局势。
她身形一动,却是郝承宣急切地拉住了自己的女儿:“寒槐莫动,你这伤势再去只会伤上加伤。”
郝寒槐却是着急,又无法向不通武艺的父亲解释,瞥见郝承宣身后立着的柳令雪道:“你去将他处理了。”
柳令雪却是道:“小姐说笑了,在下去了也无济于事。”
郝寒槐顿足,不想竟然还是无人可用,只对父亲道:“再不去他就要杀过来了。”说罢也再不顾及郝承宣跃然去到院子当中,手中鞭子再挥动。
……
无人知晓,夜已深的长街上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夜间分不出黑幕如何变幻,却有雷声阵阵,骤雨忽来。
第27章
院中除了郝寒槐再无直立之人,或死者横尸四周,或贺凝闻再无法支撑自己的身子半跪在地面之上。
郝寒槐隔他尚有十几丈,这距离却是鞭子无法攻到,可她不敢鲁莽,贺凝闻还未到最后精疲力绝的一刻。若她修习的是暗器,此刻便能不近身了断了贺凝闻的性命,可郝寒槐此时只能小心再小心。
雨点开始打下,起初不明,后来则是急雨如攻击一般下在贺凝闻身上,血混着水湿漉漉滚满他的身体,贺凝闻却只感觉到灼热。
从黑衣人手里夺来的长剑被贺凝闻用以支撑着自己,贺凝闻全身经脉都在逆行功法的影响下灼烧着,眼前景象已有些模糊,贺凝闻却极力看清,鼻尖只剩下挥之不去的血污气息,一如他喉间溢出的腥膻。
可他还没死。
四肢百骸的疼痛是桎梏,也是唯一提醒着贺凝闻他还活着的事实。
可郝寒槐算准了距离,跃然而起,飒飒长鞭甩动,似乎已近在咫尺。
烈烈风声中却还有另一阵声响,铿锵声到,一人自天际跃来落在贺凝闻的身后,取回了自己的扇子。
“想动他也得问过我的意见。”
贺凝闻想起来了,浑身灼热的疼痛中还有一股来自暖玉的温度时刻温暖着他的身体。那是时晏于湖底所赠,一直跟在他的身上。
“是你!”郝寒槐自然记得这个与贺凝闻同行还阻碍了自己计划的男子,此时又见他陡然出现心中更怨。
然而时晏却没有多分给她一个眼神,径直跪坐在贺凝闻身侧,搭上了贺凝闻的经脉,一探究竟。
贺凝闻忍不住笑,鲜血却溢了出来,他无暇自顾,只是问:“你怎么来了?”
越探时晏神色越差,对贺凝闻语气却很好:“我实在担心,只让小檀易容成我的样子去传信了。”
贺凝闻看着他的冷冽神色瞬时转变为担忧又不忍笑了笑,只是时晏探完经脉眉眼之中又恢复了冷色,他欲起身,贺凝闻却紧紧攥住了时晏的手腕。
一场血战已让贺凝闻如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此时他的双手上亦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液,握在时晏白衣之上却如红梅点雪,贺凝闻谢他好心,却是缓缓松开时晏的手,强撑着站了起来:
“我的敌人还需我自己来解决。”
如此血仇如何能假借他人之手?
……
那厢郝承宣听不清院中声音,只是又见贺凝闻站起担心女儿安全,当即不管大雨泼城,手中点燃了一枚信号弹,口中喊道:“寒槐,快过来!等大军一到,他们便是死路一条。”
郝寒槐自然也没有逞强的意思,她还等着父亲篡位后封她一个公主之位,足尖一点便要跃去,贺凝闻却运足最后一丝真气将手中判官笔运出,正中跃走的郝寒槐后心。
双笔相对,郝寒槐不可置信地看着破膛而出的笔尖,也终究难再运劲,直直摔在院落之中。
贺凝闻一步一步挪到她的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容貌早已与记忆中相去甚远的青梅,从她不能瞑目的尸体上再度拔回自己的双笔。
城门大开,大军压境的齐整之声渐渐响起,在雷声轰隆中、在震耳欲聋行军声中、郝承宣难以置信的喊叫声中,贺凝闻抬起头望着角楼。
冷器冰冰,却无法冷却他被灼烧的浑身,可贺凝闻此刻的心却很冷静。
雨水迎面而落,自他眼眶边划落脸庞,像他哭不出的泪有天而替。
只差一步了。
郝承宣抓着围栏瞠目欲裂地喝道:“贺凝闻!我要你不得好死。”
贺凝闻听言忽而笑了,只是这一点动作也牵动他浑身关窍,让笑声止在最初,他的胸肺之中再提不出宽气,任何一点动作让他再度流血。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杀死郝寒槐,此时伫立在此不过是凭借心中全部的意志,眼前连郝承宣都含糊成夜色中的颜色,贺凝闻的浑身忽然涌上一股疲倦。自去岁于贺府的血战之后他的身躯已有半边躺在鬼门关里,这多来的一年不过是向天偷来的时光,只需再来一招,一招,以郝承宣年迈不通武艺,绝对无法躲过他这一招。
贺凝闻动了动僵硬的指尖,握紧了冰冷的器械,仍由自己的指腹蹭过锋利的边缘,那危险的感觉让他习惯,他凝了凝眸,看清了郝承宣的面容。
十数年不见了,这位朝廷重臣。
以一己之私迎合了多疑的皇帝之意,将他的父亲从二品的职位一贬再贬,将他的幼妹留在天都为质,将他阖家上下数十口人屠杀殆尽。
“贺凝闻,任你们江湖人何等痛快也敌不过千军万马。”
“我今日就要你死无全尸,为我的好孩儿偿命来。”
身前,郝承宣连连讥语,却不知身侧的柳令雪眸中一闪。
贺凝闻不再理会,在这僵持的最后一点时间恢复的力气虽不多却也足以让他杀死郝承宣了,他脚尖一动,不复灵动却还是停在屋檐之上。
……
刹那之间,号角齐鸣,悠长而浑厚的声音传扬开来,破开雨中的僵持,不止是这小小府邸,仿佛要自此传到朱雀大道之上的每一方寸。
那号角声重重叠叠,听得人心烦意乱。
这种动静势必引来他人注意,郝承宣怒极喝道:“哪个蠢货?”他的计划可是暗开城门,放大军进城,只有悄无声息的情况下解决了官军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宰相大人。”灯火阑珊城墙之上,一个女声加持了内力,传了数十丈仍如在耳边,无需多言,郝承宣已然认出这个声音,皇帝老儿最信任的人,谢雪忏!
“千军万马与千军万马之间,又如何比较呢?”谢雪忏说话之间已从城墙跃然而下,身形如飘飘天仙,落到宰相府邸最高的楼阁之上,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身着另一服色的内卫官军已持着利器火把将此处团团包围。
“你……!”说时迟那时快,郝承宣不过说了一个字,他身边的柳令雪已经伸手一手刀砍在了郝承宣脖颈后,郝承宣眼睛一瞪当即晕了过去,柳令雪则是对谢雪忏躬身道:“明司大人明鉴!”
谢雪忏盯着柳令雪,贺凝闻却心中一沉,郝承宣在是他的仇敌之前,还是个篡位谋反之徒,他已深受重伤,又要如何在谢雪忏之前杀死郝承宣?便就是杀死了,在这千军万马之前,他又如何被谢雪忏处置?
他心中绷着的弦陡然离散,身形一晃便摔了下去。
短短瞬间,贺凝闻根本无暇细想,本以为要重重着地,却被白衣时晏稳稳接住,他还不及多说什么,谢雪忏已翩然到了他们跟前,谢雪忏道:“你想手刃郝承宣吧。”话中并无疑问,似乎一切已经明了在胸。
贺凝闻喘息着,忍着经脉灼痛与天旋地转应道:“自然。”
谢雪忏道:“我可以在朝廷判了郝承宣的罪后让你来亲自动手。”
这样大的事,朝廷自然不会同意,做了便是欺君之罪。无论如何贺凝闻都想不出谢雪忏要如何做,也不明白谢雪忏为何要这么做,但这个机会他又怎么能放过,贺凝闻紧紧攥着能触及的物什喘着粗气:“我该相信你吗?”
“当然。”谢雪忏挑了挑眉又点了点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得她应允贺凝闻竭力稳住却因大喜大悲冲击下再也支撑不住,晕死时晏怀里。
……
大军打斗无关紧要,谢雪忏并未派遣自己的浮光司前来,此次围攻叛军乃是内卫和左右威卫的事。
谢雪忏自府邸出门,自己的马匹已被下人牵来,谢雪忏翻身上马,正要离去,另一人骑着马跟了过来:“谢雪忏。”
喊住她的正是内卫首领韩言月,谢雪忏缓了速度,只随意驾马,问:“韩统领,什么事?”
“我来谢过你将齐项禹罪名洗清一事。”韩言月身形高大,说话做事却并不鲁莽。
谢雪忏听了却只觉好笑,她反问:“也正是浮光司将齐项禹擒了去。”她状似随意地问,“不知齐大人此时能否下地了?”
韩言月一噎,深吸一口气,问:“明司大人就不怕刚才的话被泄露出去吗?”他说的是谢雪忏给那江湖人士夸下海口,要偷梁换柱让贺凝闻手刃郝承宣一话。
谢雪忏像听了什么笑话一般盯着韩言月,笑问:“难道你不应该守口如瓶吗?”
韩言月眉头紧蹙,谢雪忏又道:“陛下已将你调到本官身边听用,自然一切都得听本官的。”
说罢双腿一夹,纵马而去。
……
“金廉。”时晏给贺凝闻输送完内力又喂了药出了屋,屋外金廉正严阵以待,躬身道:“少爷,金廉失职。”
昨夜金廉追随假冒郝承宣而去,虽是不熟郝承宣是否真假,他却仍出手将人擒缚,这本不需花多少时间。然而金廉回程之中却是撞见了内卫调兵遣将,他未曾见过谢雪忏,却也听闻这位女子的威名。金廉本不想与他们相冲突,奈何躲避几番后金廉发现这群人正是往城东而去。
加之他也听闻了郝承宣谋反一事,心中更是猜定这群人是为郝承宣而去。
然而金廉又受时晏所托,必不能将贺凝闻安危置之事外,当即又只能换路而行。
只是谋反大事,显然全城戒备,金廉又不欲打草惊蛇,一路躲藏隐蔽到宰相府邸之时,周遭已灯火通明,时晏已在场中,金廉心中松了一口气。
甫一抬头,金廉却又心中一紧。
——“罢了。”时晏扶了额边,叹了口气,“我也知你劳碌,我要出去一趟,你别让人靠近这间屋子。”
“是。”金廉自是答应。
时晏没再多说转身而去,金廉进屋只见先前送来的天材地宝已消失大半,不必多想,自是进了贺凝闻的肚子。床上贺凝闻被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如今只静静躺着,金廉粗一扫视目光忽地落在贺凝闻手中紧攥着的蓝底云纹扇袋上。
那是时晏从不离身的扇子。
第28章
“老爷回府。”一顶绛红色肩辇停在扈府门前,下人为扈江离掀开帘幕,恭迎他下轿回府。
扈江离心中叹了口气,回想方才上朝之时浮光司将宰相谋反一事上报,并其中牵扯多少官员,皇帝勃然大怒,又处置了一批官员,如今朝中人人自危,面对暂掌了内卫统权的谢雪忏更是要退避三舍。
扈江离一边往院内走着,边问:“今儿个什么日子了?”
管家应道:“回老爷,已是四月十二了。”
扈江离点点头,口中喃喃:“四月十二了,我去赴会是二月十五,再有一月我便能偿了柴公恩情了……”他声音减低,心中郁气却并未消散,“那清旻公子我又该怎么联络到呢,唉。”他心中愁愁,不自在又走到了书房,想到政事多扰更是心中烦闷,转而对管家道:“给我泡杯茶来。”
管家得令当即离去,扈江离便顺势推开了书房的门,出乎意料的,玉冠白衣之人正立在桌前,听到动静才转了身来。
虽有些许时日不见扈江离仍记得这张俊美容貌,他喉间的喊声顿时被吞了下去,扈江离长舒了一口气,道:“时公子。”
时晏亦拱手道:“扈大人无恙。”
扈江离踏入书房之内,沉郁许久忽而笑道:“我还正愁如何找到你呢。”
时晏心知他们二人都只为一件事所扰,便开门见山了:“我来此,是为了柴兄。”
柴无首啊……扈江离忘不了和元十九年自己落魄无人赏识的模样,亦忘不了彼时的涤风宴如何辉煌浩荡,自己不过是无处可去,便进了涤风宴寻个落脚。周遭花香热氛却是更让他愤慨,他一身盘缠被匪徒所劫,离春闱却还有时日,他该如何在食玉炊桂的天都呆到初试,难不成应当启程回乡再等两年吗?
那更不可能,且不说他没有回程的盘缠,若是不考取功名,他回乡又该如何面对父老乡亲的殷殷关切?
一切愁情皆化作笔下疾书,扈江离好好在涤风宴吃了一通,心中虽有郁结却心存感激,就在他要离开柴府的时候,府中婢女让他留了下来,说是柴公见了他的辞作愿与他详谈。
彼时扈江离也只浅浅听过柴无首的名声,不想自己居然能被柴无首赏识,当即入屋。
屋内隔着屏风,扈江离瞧不见屏后之人,只有侍女为柴无首传言,扈江离一一对答如流,备觉柴公文才斐然又慧眼识珠。就如此,柴无首将扈江离留在柴府呆到了春闱初试。
扈江离不负众望,果然最终考取了探花,并被圣上钦赐去了国子监太学品正的官。
后来他只再见过柴无首两面,一回便是他考取功名前去柴府报喜,另一回,便是如今和元二十一年,二月十五,柴无首将信托付与他。
扈江离垂了垂眸,他这一生确是因为柴无首而改变,然而他午夜梦时也会心生悔意。
“你来此,莫非没有猜测吗?”扈江离心中悲意陡生,有的秘密他原想带入棺椁,一辈子无人得知最好,可时晏来了,扈江离猜想他定然也明白了什么。
时晏叹了口气,问:“柴兄寻你,是为一名之缘吗?”
扈江离心中那些悲意猛地破碎,流露出他最不愿回想的那一幕,彼时他得知自己得了探花的名次便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奔往柴府欲向柴公报喜,柴无首只派人送了些银两给他,对他的功成名就并不在意。
扈江离心中略有失落,问出了他千百次想阻止自己的那句话:“柴公,小生可否与你面谈?”
为柴公传言的侍女面有诧异,柴公又让她多问了扈江离几次,一再得到扈江离的肯定后柴无首遣退了所有的侍女,只留下那位叫雁柳的贴身侍女,雁柳眸中有着扈江离彼时并不明白的颜色,她道:“你发誓,今日所见所闻必不可对外言说。”
扈江离彼时只以为柴公定是面容有碍才不愿见人,只是他已受柴公如此恩惠,又怎会计较皮囊,扈江离当即点头称是。
雁柳回首道:“主人。”
屏风后走出一个身披黑袍的人,扈江离心跳不止,柴无首来到他的跟前,摘下了黑袍,一双丹凤眼如风月化身,她的面容不仅无碍,更堪称扈江离生平所见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