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骨青山-第20章
饱满歌曲
1 年前

  心细眼利的人,很快就看出端倪,虚寒又温暖的,齐林也特地往前挤了挤,凑到韩水身边,问道:“大人今日这气色,是冲了哪颗煞星不成?”

  韩水苍白一笑,勉强张口想回句话,却听朝鼓隆隆响了起来,震耳欲聋。冬青心疼,一把将齐林拉回了尚书之列。

  朝堂之上,各部议各部的公事,韩水晕得不行,听什么都仿佛有余音缭绕。议及宗室之事时,云宗伯冷淡地提了一句平南候的这桩婚事,萧国舅立时就接过了话茬,极力主张。

  帝王之家,家事,国事,都是国事。云冰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韩大人,你怎么看?”韩水捏自己一把,醒了醒神:“臣……”他顿了顿,咽下一口水,嗓子像是撕裂出千百道血口子一样疼。

  正这时,齐林步上堂前,笑着把手中笏板招摇一晃,又规规矩矩地拿稳了,挥袖行礼道:“陛下,兵部有要事启奏,臣,有话要说。”云冰道:“何事?”

  齐林道:“北境饥荒,阿史那可汗率部南侵,臣请往北境御敌,开春出征。”萧国舅咳了咳,提醒道:“齐将军聋了不成,这儿正议着你的婚事。”

  “臣欲剿狄戎。”齐林道,“臣,不娶亲。”

  作者有话要说:

  南平,南正,南家人,平平正正。

  继南征九界之后,云梦的第二次大型军事活动:北征

 

 

第32章 风寒

  腊月二十,常朝,五品以上官员皆肃然列于景桓大殿之上。齐林一句不娶亲,襟怀磊落,女帝的掌心掐出几道血痕来,面上却是微微一笑。

  朝堂上素来风刀霜剑,齐林却浪漫得风花雪月,接着又跟了一句:“臣敢请影部总旗韩水大人随臣一同出征北境。”

  听完,韩水魂都要出窍了,连滚带爬就跪在了御前:“陛下,齐将军他不是这个意思,他……”齐林道:“韩大人,齐某就是这个意思。”韩水咬了咬牙,回头喝道:“齐林,你混账!”

  云冰看呆,群臣亦看呆。殿里闷热,金年吩咐小太监把阁窗都通开。霎时,冷风灌入,扰得厚重的绛紫纹龙幔左右摇晃,似有银铃轻响。

  韩水强忍不适,秉笏板道:“为臣者,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齐将军之意,乃是先平狄戎,再虑婚事,望陛下明察。”萧煜笑着解围道:“陛下息怒,齐将军本是一片拳拳报国之心,应当容谅。”

  江山大业,云冰心中有数,也自知分寸,可她就是半天没有答话。

  楚容道:“那方才说要韩大人同去是什么意思?”韩水道:“臣在影部,怎么可能同去,齐将军是一时语快。”

  楚容道:“得看齐将军自己怎么说了。”齐林望了望韩水,躬身一礼:“齐某语失,望陛下恕罪。”

  云冰慢悠悠饮一口茶,下了皇椅,走到韩水面前,亲自扶人起来,关切道:“韩卿这手怎么烫得这么厉害?”

  韩水道:“臣无甚要紧,谢陛下。”云冰温情一笑:“难为韩卿了。”权术本为江山,不为儿女意气。

  回座时,阶前十八排烛火随龙袍舞动,云冰眸中映着朝阳之光亮:“北境狄戎一日不除,后方一日不宁。云梦不和亲,不割地,齐将军此请,朕准奏。”

  齐将军引以为豪壮的一桩美事,便是顶着龙颜盛怒,邀韩大人同往北境。可是散了朝,韩大人病在床上,再也不理齐将军了。

  吹了冷风,韩水烧得更厉害,额头烫到能熟鸡蛋,手心里却半点汗丝儿也没有。药服下了,三床棉被压着,浸水丝巾敷了一块又一块,才刚刚能稳下气脉。

  影部不容女色,几个大旗影又公事缠身,到了夜里才有片刻空闲,无奈,苏木只好请碧树住进影阁来照看韩水。

  三日,整整烧完三盘洛神香,韩大人的病势丁点不见起色,那张憔悴容颜,几乎要同额头上素白丝巾化为一片。

  床边,放着白烟滚滚一木桶,碧树搓洗白纱,给韩水擦洗身子,手都在抖。哪里是一具活体,明明就是莲花座上冰冷的玉雕。

  屋外突然传来几声犬吠,碧树醒了醒神,探出窗去,听几个小旗训斥道:“这畜生,喂了几天好的,连冬青大哥都不认识了。”

  冬青请了七日休浴,携着行李就闯进来,抢走了热桶中的纱布:“我来。”碧树抹了抹糊满雾气的眼睛:“您就是冬青大人?”

  冬青点了点头,满门心思都扑在韩水身上。他的动作虽谈不上细致,但有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干脆利落,至少没有让病人受冻太久。

  碧树道:“韩大人提起过您。”冬青顿了一顿,没有回话。碧树心思细腻,背过身去,烫起紫砂药壶来:“他心里一直是知道的,只是……”

  床榻上,韩水轻轻咳了咳,胡乱扑腾着。冬青回过神,赶紧给他拢上棉被,捉过那只惨白的手,往棉被里塞。韩水梦中呢喃,唤了一声“齐林”,冬青手上一僵,面上神色依旧深沉如青山。

  药香因滚水的冲烫而飘散开来,晕染一室,碧树端过紫砂壶,轻轻放于文火之上煎煮。冬青问:“大人病成这样,齐将军知情否,为何不来看他?”碧树叹了口气:“阅天营开春就要北征狄戎,齐将军不得空。”

  云梦军制,分兵部与阅天营两部,司职有不同。兵部领府军十二卫和东宫六率,辖制地方军政。阅天营统南北中三台军,为国之重器,不卸甲,不轮耕,非大仗不出动。

  齐林古畔一战成名,如今身兼兵部尚书和阅天营主将,集举国军权于一身,顾天下事尚可,顾儿女情难。此番出征,从北台发兵,提前一月奔赴北台城备战,距皇城八十里远。

  是日,几位将军披甲戴胄,自军帐前踱步而来。钦赐银龙甲,为轩辕齐林;玉带白泽兽,为赤霄晋瑜,再往下,青铜孰湖袍,分别号含光、承影、宵练三将。

  巡视之时,齐林与众将悉数盘点边境三州布防之轻重,分析狄族战力之优劣,而后探讨军械、粮草、地势、谍报,上至中军帐,下至百夫长,事无巨细。

  一阵北风呼啸而过,晋瑜拍了拍身上雪,凝眉道:“雪林里,什么声音?”众将侧身,果然听见有咿咿呀呀的哭嚎之音,再仔细些,更像一段戏曲。

  几个侍卫搜遍林间,带出个冻得发紫的孱弱人儿来,齐林望着,眉间一皱:“不是让你别侍候了么。”夕雾紧紧抱着一把琵琶,浑身哆嗦,死不松手。

  齐林道:“也罢,营里得留个人,照顾韩大人。”夕雾痴痴一笑,紧紧跟在众人后面,半步不离。晋瑜无甚所谓,正要接着谈军务,突然脑袋一轰,抓过齐林问道:“韩大人?”

  齐林笑了笑:“待他的病好些了,我就把他接过来。”旁人戏言道:“可惜萧达将军留守皇城,不然他肯定会说,韩大人送的棉衣,耐穿又暖和,得多要几件。”晋瑜闷闷的,没说话。

  天寒地冻,沟渠里淌过的热水,不一时便冻成了冰花。待巡查完各营各部,齐林亲自到马厩里给心爱的坐骑喂草料,刚巧,马儿的名字,就叫冰花。

  齐林一根一根地喂着草,笑道:“别躲了,有什么话直说。”晋瑜只好从墙后走出来,尴尬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用皇帝名讳胡乱取马的名字。”齐林一转头:“冰花儿~”晋瑜狠狠踩了他一脚。

  齐林:“又怎么了?”晋瑜:“你心里清楚。”齐林:“我不太清楚。”晋瑜冷言道:“你是要把他接过来,还是骗过来,还是……绑过来?”齐林一转头:“冰花儿~”

  冰花懒洋洋地嚼着青草,而晋瑜的神色却突然变得晦暗不明:“时候未到,你要是当真为他着想,就先娶下公主,换南国三百里封地。”齐林道:“好。”

  晋瑜年长几岁,一谈起江山大业,总是能摆出一副教训人的姿态:“他权势正盛,又还年轻,你若是急着把一切都挑明,非但得不到他的心,还会让他觉得,你不过是在利用他。”

  齐林:“那又如何?”晋瑜摇了摇头:“那样的话,阅天营数年的心血便会付之东流。”齐林握着草料的手,微微一紧:“晋兄,此次不成,我自当以大业为重。”晋瑜见这般神态,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风寒平安度,阳春融雪路,最是梅花料峭时,庭院里一朵晚冬雪菊,盛开了。冬青在庭院里打井水冲完脸,回房,见碧树扶韩水坐在床边,那枯槁面容上已有了一两分血色。

  韩水轻声道谢,冬青只默默点了点头。碧树打趣道:“跟块石头一样。”

  两日后,韩水病势好转,碧树陪他在影阁里散步。步至堂前,韩水指了指那径长三米的大鼓,问道:“何故把鼓槌置于架顶上?这样谁能敲得了。”

  碧树偷偷一笑:“来探望你的人太多,田老旗舌头都要回断了,这才行此下策。”

  韩水道:“都有哪些人来过?”碧树掰着指头算了算:“萧国舅,林大人,于大人……”韩水笑了笑:“齐将军他,何时出征?”碧树不知。

  在齐将军带领之下,整个阅天营的人办事,都是神出鬼没,不循规矩,张扬得很。中午时分,安静了一周的影部堂鼓,突然轰隆隆响起来。

  几个小影卫出门喝道:“鼓槌都够不着,瞎敲什么,不懂规矩是不是?”来将道:“我等乃阅天营齐将军部下,灵光坛里亦有任职。”

  见到韩水,该将禀明来意,出征前齐将军想在北郊凤来亭摆酒祭军,特请影部几位大人到场合祭。韩水心一跳:“此事,陛下怎么说?”该将回道:“阅天营已奏,灵光坛已奏,中书门下都已过省批红。”韩水道:“好。”

  北郊凤来亭邻近北台城,距临安少说也有两个时辰,韩水实在是念得紧,官凭公文都没有带就出发了。

  天黑成一团乌墨,不见星月,田老旗持剑紧跟在韩水后面,劝慰道:“大人大病初愈,慢些,误不了事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韩大人没有带公文和官凭哟,大概或许会被当成黑户抓起来。

 

 

第33章 乱臣

  疾风刮过面庞,如刀如剑。身下那匹马,突然嘶叫一声,扬蹄腾空,险些把韩水掀翻。田胥眼疾手快,驰上前一把揪过缰绳,嘴里“吁吁”地喝着,方才稳住惊吓。

  整支队伍三十个人,全部停了下来。田老旗拔起地上的青草,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廿二香,惊马,乡野小孩经常玩的把戏,韩水略有耳闻。他望向前路,拉过缰绳,命道:“继续赶路罢。”田老旗回头,吐了口唾沫。

  不想,刚转过阴坤山,众人全陷进蒙蒙大雾之中。韩水眼皮直跳,却因众人声音隔得不远,没有张口喊人。直到,眼前扑下一个麻袋,把他紧紧闷住……

  天亮时,田老旗和苏木赶到凤来亭,北台军已经出征,齐将军留半夏传话道:“军期如山不可改,未见君面长相勉。”

  景兰吓得面如土色:“这岂不是,死无对证了。”

  苏木果断:“你去查阴坤山,我回临安城报信。”田胥点头,补充了一句:“不必惊动圣驾,先去找冬青大哥,他在刑部能帮上忙。”苏木:“不错,一找冬青,二找雨花阁叶管司。”

  未果,消息是镇住了,可是人替换不了。照田老旗的说法,皇城里再也找不出个和韩大人一样俊秀飘逸不染尘的美男子。

  常朝辍朝,女帝视而不见;朔朝辍朝,女帝一笑了之;及至后来,女帝抬头望了望空无一人的大殿,问道:“今日不是和影部有个小朝么?朕的朝臣们呢?!”

  金年汗颜道:“陛下,韩大人为齐将军践行……”女帝:“北台城距临安就两个时辰,他践行了半个月?!”

  当日,中书令楚容被急召入宫,一刻都没有多等,却见云冰于芙蓉树下自弈,行云流水地落着玉子。楚容舒了口气:“陛下棋艺,堪比太公之精湛。”云冰回眸,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卷棋谱:“朕这叫,摆谱。”

  看来正事躲不过,楚容眉间一皱:“陛下知道,影部的奏折素来是不过三省六部的,况且,自方党覆灭后,中书省只执掌文事。”云冰背过身去,一声叹息。

  楚容吸口气道:“臣失职。”云冰龙袖一挥,在棋盘上按住白子,似是自语道:“影阁用人驭人的本事,楚卿见识了罢?平日里安安静静,可一到紧要关头,当家的不在都照样压得住三省六部。”楚容不发一言,挨完教训便恭谨退下。

  清风徐来,摇粉色芙蓉叶满庭,云冰扔了颗黑子给金年,让这发已斑白的老太监陪她摆完棋局。棋谱是楚老先生留的,放了已有十年。

  云冰笑道:“公公,你看朕这朝堂,全是一帮乱臣贼子。”金年手一抖,棋子落地。金年又连忙弯腰去拾,奈何那圆不溜秋的棋子越滚越远,怎么也追不上。旁边的宫女太监个个捂着嘴,偷偷乐着。

  酉时,云冰摆驾回寝殿,棋局之上,空留一条待杀的长龙。金年擦了擦汗,唤来一个干儿子:“速速去知会冬青和田胥,说陛下不追究韩大人,让他们从实上奏,莫自作聪明。”

  干儿子道:“干爹,我怎么觉着,陛下的意思是让楚大人传这话。”金年老眼一眯,又准又快地捡起了方才那枚棋子,叹气道:“你记着,楚大人是陛下想留到最后的人,陛下绝不会让他卷进任何权力旋涡之中。”

  北川道的山,如同画上墨痕,连绵成一片黛蓝,缀着苍云。平原大道上,军甲粼粼,队伍若劲蛇一般蜿蜒前行。

  粮车上的麻袋,动了一下。小兵抹了抹眼,亲眼看见这麻袋又动了一下。他眼疾手快,抡起手中棍棒,狠狠一敲。“啊”麻袋跳起来,惨叫了一声。

  紧接着,麻袋打开了,韩水顾不上周围惊诧的目光,猛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纯粹地笑了:“刚才那一棍,好疼。”小兵不客气地把人揪出来,搜遍全身,竟一样官凭文书都没有。

  韩水用手去遮挡刺眼日光,糊里糊涂地问道:“此为何处?汝为何人?”小兵撑起腰,理直气壮:“我还没问你是哪个旮旯的呢!”

  于是,昨夜所有的阴沉记忆,此刻全部涌了回来。韩水环视四周,脸一阴:“带我去见齐林。”小兵道:“你是谁?”韩水咬了咬牙:“我是敌方奸细,专来刺杀齐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