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定年龄差-第29章
难过凉面
1 年前

  呆在家里,至少父母出差时能得到安宁。

  他的班主任是一位苛刻冷酷的老师,在信奉狼爸虎妈出成绩的年代里,与他的父母珠联璧合。

  所以那些稀奇古怪的小事,上课看课外书,跟邻桌讲了几句闲话,午休打球回来得晚了。

  从老师到他父母口中,都能夸大闹得整个家鸡犬不宁。

  他极其讨厌父母出差回来。

  他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安宁温馨的房子,就会顷刻之间狂风暴雨。

  他厌恶父亲不脱鞋就踩上地板,在愤怒时砸碎他喜欢的杯子,再居高临下地点评他的一举一动。

  厌恶母亲一一复述从老师那里听来的他的表现,然后背地里,把他的书架背包翻得一团乱。

  陆忱已经不去争辩,垂下眸,温顺地等待狂风过境。

  而到高考时,临时改了志愿,报了父母不喜欢的专业,改了报考的大学和城市。

  可以逃走了。

  ——只有这一个念头。

  135.

  逃离掉的战争,始终会有面对的那一天。

  那时是宁晃二十几岁演唱会不久,回家养病的时候,他接连两天都在家照顾宁晃。

  其实那时的宁晃反复发烧已经好了,但感冒的后续症状还在,总是止不住流鼻涕和咳嗽,连咽口水都疼得直皱眉头。

  宁晃那时的经纪人急得团团转,来看他时一再强调,说:“嗓子是本钱,千万不能咳坏了。”

  “你忍着点 ,万一声带受损了,事儿就大了。”

  宁晃就瞪了他一眼,张嘴声音都哑了:“是我他妈乐意咳嗽的吗?”

  一句话说完,接连咳了一连串,那声音听着撕心裂肺,却忍不住接着骂:“这多少天了,还不如痛快点,给我一刀算了。”

  经纪人再不敢让他说话,说,祖宗,你闭嘴,好好休息吧。

  宁晃也知道轻重,没再开口。

  他便送经纪人下楼。

  经纪人一路对着他千叮咛万嘱咐,说:“实在不行,就再送去医院挂水。宁晃这刚刚有点起色,声带真的不能伤。”

  “……他也是我看着爬起来的,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千万别出什么事儿了。”

  “他心粗,对自己不上心,就对你的话还听一点儿,你多关照他。”

  他说:“好。”

  经纪人这才坐上车,走了。

  他一扭头,却撞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愣了愣神,才说:“妈……你怎么来了?”

  他那时跟父亲闹得很凶,甚至连断绝关系的话都说出了口,但对于母亲,却始终说不出重话来。

  母亲从不曾动手打他。

  那时手把手教他做家务做饭的是她,一页一页窥伺他日记的也是她,喊他忱忱、叫他吃饭的人是她,而对他说,“陆忱,你怎么会是这样的孩子”的人,也是她。

  她曾用严厉而失望的目光看他,对他说,忱忱,妈妈对你很失望。

  这话曾像是刻在脊梁骨上,让他每一个与父母预期不同的举动,都命名为失望。

  而现在。

  她似乎也不再像记忆里一样威严而美丽,衰老了一点。

  母亲兴许是听见他跟经纪人的对话了,神色难看且迟疑,半天说:“我放心不下你,就是来看看。”

  陆忱说:“我挺好的。”

  母亲没说话,半晌说:“上次你跟你爸说的那个气话……”

  他就说:“不是气话,我之前就跟爸说了,以后我给你们养老,尽儿子该尽的所有义务,缺什么也都跟我说,能做到的我都会做,但……别管我了,真的。”

  她脸色变得厉害,半天说:“忱忱,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那个宁晃……”

  陆忱就截了她的话:“妈,没什么,真的。”

  他脑子里还记得经纪人那句话。

  宁晃好不容易爬起来,千万别再出什么事儿。

  母亲半晌说:“忱忱,是不是你念书的时候,我们对你管束得太严格了,才让你起了逆反心?”

  “我们那时只是想为你好。”

  “跟这个没关系,”陆忱轻声说,“严不严格,我喜欢的都是男人。”

  “妈,我二十几岁了,为什么你们还是没法相信,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母亲沉默了半天,终究还是没绕过去:“那宁晃……”

  “我不喜欢他。”

  陆忱说,“妈,我电话里跟你说过很多次,我不喜欢他。”

  “你别往他身上扯,行吗?”

  他说过真心话,没有人相信,便学会了说违心话。

  尤其是在自己父母面前,最擅长的就是假装平静地说谎。

  母亲的脸色却变了,看向了他身后。

  他几乎立刻明白了什么,也浑身冷得厉害,却不敢转身。

  他听见那个喑哑的声音,平日里总是凶巴巴、无所畏惧的口气,这一刻是礼貌而妥帖的,对他母亲说。

  好久不见,不知道您来了。

  原来小叔叔是会说客套话的,他对母亲说,我感冒了,也不方便招待您,楼下有一家粤菜馆不错,让陆忱带您去尝尝。

  说着,咳嗽得更剧烈。

  母亲声音干瘪地同宁晃客套对话。

  他攥紧了拳头,仿佛能抓住什么似的,但空空如也的手心,让他怕得厉害。

  他低着头,不敢让母亲从他的表情看出什么,却又怕宁晃什么都看不出来。

  却听见宁晃走到他身边,慢慢说:“你送经纪人下去没回来,我来看看你。”

  他终于回过头去,却是低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宁晃的表情,连每一个吐字都极其艰难。

  他喊他:“……小叔叔。”

  宁晃却按住了他的肩。

  那只手第一次让他眼眶发酸。

  宁晃站在他身边,声音沙哑又温柔。

  他说:

  “陆忱,没事。”

  “早点回来。”

 

 

第42章 

  136.

  他那天与母亲吃过了极其沉闷的一顿饭。

  回家时已是夜里,站在小叔叔的家门前,深呼吸了许多次,迟迟不敢拿出钥匙去开门。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有没有立场去解释。

  唯一的剩下的勇气,就是小叔叔对他说,没事,早点回来。

  ——他还能回到这个房子里。

  他推开门,瞧见宁晃裹着毯子,正窝在沙发的角落看电视,似乎是民生新闻,无非是谁家水管漏了、谁家夫妻打架了。

  他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时不时漏出一声轻微的咳嗽。后脑扎起的小辫子,也跟着颤抖。

  衬着客厅露台深夜的背景,仿佛一张冷而寂的画。

  听见他开门的动静,便把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你把窗开开,散散味儿。”

  那烟灰缸里横七竖八,按着四五枚烟头,小叔叔的烟瘾很小,也戒了好一段时间了,他已经许久没在家中再嗅到这样的味道。

  他便照做了,关上窗,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小叔叔面前,在距离一米左右的地方站定了。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两只手,长得这样笨拙而多余,甚至不知道应该摆到哪里去。

  最后开口,却是小声说:“小叔叔,感冒时不能抽烟的。”

  宁晃“哦”了一声。

  他又说:“尤其是还在咳嗽的时候,不能碰烟,经纪人下楼的时候,嘱咐了我好久,就怕你嗓子出事儿……”

  宁晃低着头,没说话,眉眼冷而倦怠,

  他便说不下去了。

  宁晃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晾着他了,抿了抿嘴唇,终于叹了口气,说:“过来。”

  他便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宁晃问他:“吃什么了?”

  他便小声说,吃了干炒牛河、白切鸡,还有一道青菜,记不得名字了。

  宁晃说:“就这么几道,你吃得饱么?”

  他说:“没什么胃口。”

  客厅又静了下来,只剩下电视主持人滔滔不绝的话语。

  他艰难地说:“小叔叔,你说了的,让我早点回来。”

  他覆住宁晃的手,像是每一次他挂针的时候,替他暖手时一样。

  仿佛抓住了浮木。

  宁晃闭了闭眼睛,终于还是抬起手,胡乱揉了揉他的头发。

  像在揉一只心情低落、小心翼翼的大狗。

  半天才轻轻说:“原来小名叫忱忱。”

  他“嗯”了一声。

  宁晃想了半天,又重复了一遍:“忱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冒,那声音低哑温柔的过分。

  他曾经很怕这个称呼,但就因为这一刻,便又喜欢上了。

  他在宁晃的手心儿蹭了蹭,却终于大着胆子,头埋进对方的颈窝里。

  明明是他不大喜欢的淡淡烟味儿,却这样令人安心。

  宁晃嘀咕:“蹭一会儿得了,还没完没了了……我一身烟味儿。”

  他没出息地说:“小叔叔,你别赶我走。”

  宁晃揉了揉他的后脑,咳嗽了一会儿,才说:“不赶你。”

  “都说了让你回来了 。”

  就这样过了许久,宁晃说。

  “陆忱,你妈妈就够漂亮的了。”

  “你怎么长得比你妈妈还好看?”

  他就闷闷笑起来。

  笑得像是要哭出来。

  “小叔叔,你最好看。”

  “真的。”

  “……特别好看。”

  好看到一眼就喜欢上了。

  越看越喜欢。

  137.

  雨珠在深夜,蹒跚学步。

  走一步,跌一跤。

  哒哒哒,啪嗒、啪嗒、啪嗒。

  宁晃靠在大狗玩偶身上,抱着软乎乎的煎蛋,听大侄子一句一句说着旧事。

  陆忱在通话那一边,轻轻说:“小叔叔,我那时候是说谎的……”

  “……我知道。”宁晃说。

  宁晃懒洋洋伸了个懒腰,说:“陆老板,你年轻时候的那点小九九,也没有那么难猜。”

  陆忱就在电话那边,声音闷闷地问:“真的吗?”

  宁晃盯着窗外,半晌,还是装不下去,嗤笑了一声:“能猜到,但也还是会没底。”

  他那时是能猜到陆忱那一句不喜欢的原因。

  但谁也不能保证,那不是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幻觉。

  世界上最大的幻觉,无非就是自己暗暗有好感的人,也在无声无息喜欢着自己。

  他在沙发上抽了许久的烟,那天的黄昏很黯淡,坐在那儿,越发觉得自己像是个留守孤寡老人。

  他一直在想,陆忱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又想,他如果直接跟陆忱表达什么,陆忱会不会被他吓走。

  宁晃的手不自觉在煎蛋上戳来戳去,慢慢说:“陆忱,我年纪比你大,让你住在我家,还给你生活费。”

  “如果我让你别搬走……是不是格外像单身老男人对你图谋不轨?”

  他只怕陆忱对他没有想法,连夜拎着行李箱逃跑。

  连他给的生活费都不肯再用。

  陆忱在电话另一边,半晌轻声问:“那,小叔叔,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

  “……你那时候喜欢我吗?”

  宁晃不自觉抱紧了手里的煎蛋。

  默然不语许久。

  久到陆忱笑着说:“你那时候要是不喜欢我,其实也挺好。”

  “我那时太傻逼了,还不会说话。”

  他甚至是有几分庆幸的。

  别扭、自卑、笨拙,甚至连一句喜欢,都不能坦诚地表达出来。

  宁晃那时喜欢任何一个人,都比喜欢他要好。

  他听见雨珠急促的啪嗒啪嗒声。

  一跤比一跤跌得更痛。

  却又听见宁晃低声说:

  “喜欢。”

  通话结束。

  陆忱沉默了许久。

  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令人欢喜又难过的答案。

  138.

  深夜。

  宁晃终于还是推开了主卧的门,轻手轻脚走进来。

  床上的陆忱已经睡了,抱着手机,盖了两层被子,漆黑的鬓发被汗湿,黏在脸颊鬓角,眼眸紧闭,淡色的嘴唇微张,呼吸均匀又平静。

  他伸手摸了摸陆忱的额头。

  还好,烧已经退了。

  宁晃终于松了口气,拿起床头已经喝了大半的保温杯,又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床头桌上。

  却忽得被捉住手腕。

  陆忱自己都不知道是睡着醒着,迷迷糊糊呓语。

  “小叔叔,对不起。”

  被宁晃在额头上按了一下。

  就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傻蛋。”

  宁晃嘀咕了一句,终究忍不住勾起嘴角,俯下身,发丝落在陆忱的脸颊。

  嘴唇也跟着轻轻盖了个章。

  轻声低语:“忱忱,晚安。”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陆忱梦中皱起的眉宇,终于慢慢展开。

  宁晃轻轻掀起被子的一角,自己钻了进去。

  被子很软。

  雨声停了。

  137.

  太阳照进房间时。

  陆忱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

  嗓子还是不大舒服,但似乎已经不烧了。

  翻身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侧躺在旁边。

  他愣了愣,神色无奈,却又露出坏笑,懒洋洋压过去,不敢抱得太实,靠的太近,就轻轻用手臂把人圈住。

  说:“小叔叔,怎么还带偷偷爬床的啊。”

  “全家就两个人,到时候传染给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