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的木槿花-第6章
141jj
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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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那能长点儿吗?”他又问。
“…”桑木槿侧头去看他。
宋鹄明仰头望着天边,又是一次电闪雷鸣:“你看,这片暗天儿都被它照亮了。”
“…”
-
五月十日,宋鹄明倚在白墙边吸烟,在那条逼仄的巷子里,他递给桑木槿一瓶汽水。
夜色很稠,天边暮沉,落下繁华的光圈。
汽水很冲嗓子,冒着泡泡。
夏天来了。
她们坐在外面的木椅上畅谈。
“为什么这么喜欢抽烟?”桑木槿无聊问出一句。
宋鹄明挑了下唇,他举着杯轻碰了一下桑木槿的杯。
“肺癌,百度搜一下吧,他说这抽烟是最有可能引起病情的重罪之一。”
“我当时就寻思着,我这三好学生,不抽烟不打架的怎么就犯上这毛病了。”
宋鹄明说得很轻松:“其实开始发现时没当回事,后边身体越来越差,说治好了也活不了几年,机率还小。”
“就想着吧,几年就几年吧,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烟是吧?肺癌是吧?我试试?死快点儿什么感觉?”他盯着远方,眸子里轻闪着光,是路边的暖光映射进了他的眸中。
桑木槿盯着他,她发现宋鹄明说得越轻松她的心就越痛。
“你什么毛病啊。”桑木槿故作轻松地笑了下,她仰头朝嘴里灌了大口水试图压下心中难受。
“咳咳!”
被呛到了。
桑木槿垂着脑袋,呛出几滴泪。
宋鹄明在笑,很开朗。
不是因为病情,桑木槿发现他骨子里就是个很张扬的人。
“有什么事情还没来得及做吗?”桑木槿拿手背擦了擦嘴抬头去看宋鹄明。
“没,想做的事情太特么多了,一辈子也弥补不完。”宋鹄明说:“我妈有家咖啡店,想继承,我爸活力四射,他老烟鬼了,居然没得肺癌,这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还没看见我老子死呢。”
他嗓里带着笑:“突然发现我这一生一下略过了好多,他妈想做的事又没到那年纪。”
“但如果全都做了过后又会觉得这个世界无聊了。”桑木槿安慰着:“这人的一生中还是得留点儿遗憾的好。”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桑木槿低眼抿抿唇,安慰着宋鹄明仿佛又在安慰着自己:“有悲有喜,才有品头。”
“多整几句吧。”宋鹄明挑了下唇,他仰头灌了口水,吊儿郎当出一句:“听着心里舒服点儿。”
“悲剧才有个看头,太幸福的话会腻的。”桑木槿喝了口汽水,呛嗓子,她去看宋鹄明:“遗憾让人难忘。”
她说,眉眼弯弯:“让人难忘吧,就做个让人难忘的人吧。”
宋鹄明盯着她,一时愣了神,女孩明眸皓齿,唇被汽水洗刷得艳红,因为回暖的空气脸上有了点儿血色,笑起来时仿佛逆了一整个世界的光。
让人难忘的人,怎么难忘?
-
五月十一日,难得的体育课,很热。
宋鹄明在篮球场挥洒汗水。
看着像个没事人。
太阳很大,将橡胶操场地晒得烫热一片。
桑木槿坐在阴凉处,静静地观察着那个少年。
…
中午在外边儿吃饭,又看见宋鹄明了,他一个人。
很稀奇。
-
五月十二日,放周末,回家时在巷子看见宋鹄明了。
他说他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来了。
“着急吗?”宋鹄明从墙上立起来,他甩给桑木槿一颗奶糖:“陪我说说话吧。”
“嗯。”
“…”
糖果很甜,周遭蝉鸣得欢。
两人漫在小区的路上,篮球场上的小孩儿疯跑打闹着,阔躁,平凡,难得的轻松。
“昨天去看了奶奶,她们那时候的坟做的有点儿潦草。”
“周边满是杂草,埋在土里,突然有点儿好奇里边的景。”宋鹄明的声音很轻,平静的叙述着一切所发生的事。
“她和你说话了吗?”桑木槿问着,她笑着打趣:“听说人在临死前会看到自己的亲人。”
宋鹄明挑了下唇:“没有。”
“那可能还早呢,能多活个几年…”桑木槿目视着前方,嘴角的笑意淡淡,她故作轻松的猜测着:“五年?十年?二十年?”
总之走慢一点儿,我怕我跟不上。
桑木槿想着,心底又是一抹哽。
“我觉得你不会死。”她说。
确实,看着这么健康一个人,突然离去的话好像不太真实。
听着,宋鹄明笑了:“那挺好,我从前其它地方不行,现在想当个医学奇迹。”
桑木槿看了眼身旁的少年,他发鬓已渗出了汗水,能流泪,能流血,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切突然美好的有点儿不真实。
“要去游乐园玩玩吗?”他突然问。
桑木槿愣了下,脑子冒出的第一个词儿便是:幼稚。
她点点头。
她们说人死前会回老返童,特别怀旧,虽然宋鹄明还不够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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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三日,突然发现连宋鹄明的年龄都不知道。
日子照常,漫无止境的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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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日,未遇见宋鹄明,高考宣誓很激奋,还有二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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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日,天气越来越闷热,想去游泳,但满身伤痕太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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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日,被父亲打了。
手臂上有一条大伤疤,桑覃国喝醉酒喜欢拿着家里的东西乱扔,台灯砸过来时没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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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一日,回家时看见宋鹄明了,他候在楼梯间。
是一个很凉快的天气,他却流了很多汗,说他喘不过气。
桑木槿扶着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心慌,无力。
过了一阵后宋鹄明突然笑了出来。
“骗你的。”他说。
桑木槿盯着宋鹄明静了几秒,她什么都没有说,她没说他痛苦的表情看着不像装的。
“我走了。”桑木槿故作生气,朝上踏去。
…
“诶!”
宋鹄明下意识拉住了桑木槿,他瞥见她手臂上的伤疤时微蹙了下眉头。
“最近怎么样?”宋鹄明收回眼去看桑木槿:“学习。”
“能考上大学吗?”他松开女孩的手臂。
桑木槿转过身去,这次她在上一个台阶。
“能。”她坚定道。
“桑木槿,考远一点儿。”宋鹄明说,他神情认真。
桑木槿没回答。
远?
能有多远?
“死后你会埋葬在哪里?”桑木槿突然问出一句来。
宋鹄明愣了下,他同样没做回答。
“不知道。”他说。
“天上地下?”桑木槿舔舔唇,装作自然。
“在土里长眠吧。”他说。
“你多大了?”桑木槿问。
“十九,二十?”宋鹄明不确定的反问出一句。
桑木槿有点儿惊讶:“看着不像。”
“那你说。”宋鹄明哂笑一声:“我看着像多大?”
“十七十八?”桑木槿说,盯着宋鹄明的眸子里装满了疑问。
他笑着,但没回答,丢给桑木槿一颗软糖朝楼外走去。
-
五月二十六日,时隔五天,居然在校门口看见宋鹄明了。
“看星星吗?”他问桑木槿,站停在她面前。
…
桑木槿被带着去了一片草坪,那是一个小斜坡,宋鹄明率先爬去了最高顶。
晚上的气温不算闷热,热风吹起很舒服,在草坪底有一条小径,小径旁有路灯,路过寥寥几人。
“快,慢死了。”宋鹄明在前方催促着。
桑木槿抬头看去,瞥见了他嘴角的一抹淡笑,好像这样也挺不错了。
她小跑了几步,热风吹起了衣服下摆,有风窜进胸膛,暖暖的。
…
“躺。”他说。
桑木槿照做,她去看身旁的少年,打趣出一句:“会有虫子吗?”
他坐在草坪上,没有应,淡淡的酒窝在黑夜里不是那么明显,但很美好。
“抬头看。”宋鹄明突然出一句,他仰头盯着满天星空:“看天上。”
桑木槿抬头看去,有闪闪星星,但不是很多,更多被浓稠黑夜盖住了。
“死后会去那里吗?”桑木槿喃喃着:“好像也挺美好的。”
“应该吧…”宋鹄明盯着天空发呆,他顿了下,声音很轻,“你看着遥远吗?”
没等桑木槿回答,宋鹄明又说:“从这里看好像近在咫尺。”
桑木槿伸了伸手,五指张开,月色透过手心的缝钻进了眼里。
“近,但碰不到。”她说。
“嗯,但有光。”宋鹄明指了指天空中的一颗星星:“小时候能看见好多颗,满天都在闪闪发光。”
桑木槿呼吸微顿,她勾了下唇:“你呢。”
她笑:“你也是闪闪发光。”
宋鹄明愣了下,他垂眸去看桑木槿,女孩眸子宛若布满了星辰,熠熠闪光。
“把星星吃了能闪闪发光吗?”桑木槿天真出一句。
宋鹄明收回眼,重新看向天空,他溺笑一下,声音很轻:“以后给你抓一颗试试。”
闻言,桑木槿轻吸了一口,空中的味道形容不出,有草地的清香,有少年身上的薄荷香味,还有世界角落的杂乱。
这一刻,两人都默契的闭上了嘴。
“…”
“…”
“可以吗?”桑木槿突然一句打破了沉默:“摘下来的话得多大啊,能吃进肚子里吗?”
“到时候他还会发光吗?”她问。
宋鹄明垂了垂眸,眼中晦暗不明。
“…”
他静了会儿。
“光有很多种。”宋鹄明说:“事,物,信仰,寄托。”
闻言,桑木槿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坐起身来,最后还是没能说出…
桑木槿的信仰和寄托是宋鹄明,他就是她人生里的一束光。
“其实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你了。”桑木槿侧头盯着宋鹄明:“只是当时不熟,你也不认识我。”
宋鹄明好奇地抬了下眉,他从鼻间里吐出声疑问。
“当时才来清育。”桑木槿顿了顿。
宋鹄明侧头对上了那双眼,他轻挑着唇,没有言语。
但那双眸子仿佛会说话般,催促着桑木槿娓娓道来。
她收回眼,看向天边…
今晚的月色真美,从此没注意,月牙弯弯如此迷人。
“高一军训,当时我们在一个队。”桑木槿说,“中暑了,你背我去的医务室。”她笑笑,抬眼回忆着,“当时你好像还挺不乐意的,因为整个队列里就你最高,教练指名道姓让你去。”
“还记得当时那个眼神,周边女生好像都挺羡慕我的。”桑木槿嘴角挂笑,眉眼弯着,星光点点,明亮灿烂。
宋鹄明愣了下,他盯着桑木槿再未移开眼。
可能在想,他为什么不早点儿注意到她呢?
“我当时可能眼睛长脑门了。”宋鹄明笑说。
“对!”桑木槿听着仿佛找到知己般,她激动起来,去看宋鹄明:“我一直就觉得你是眼睛长脑门儿上的那种人 ”
宋鹄明轻轻嗯了声。
认同。
“…”
桑木槿盯着那双安静的眸子突然闭上嘴,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了起来。
她突然很想哭,很沮丧。
“能和我说说你从前的事吗?”桑木槿想参加宋鹄明的过往:“什么都可以。”
他笑:“没什么好说的。”
“…”
“小时候尿床,当时和爸妈一起睡。”宋鹄明收回眼去看前方,最后还是不自在出一句,他嘴角扬起抹苦笑,语气很淡很轻:“第二天起来被男女混合双打了一顿。”
闻言,桑木槿笑了下,笑声很轻,轻得宋鹄明跟着弯起了眉眼。
“经过那天的教训后就没再尿过床了。”他说。
“家里有辆两轮自行车,当时才六岁,经常去摆弄那辆自行车。”桑木槿转回脑袋去看前方,“小时候个儿矮,上自行车整个人要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才行。”
“…”
“踩不到脚踏板,就站着骑。”桑木槿说着笑了声,“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蛮力,那自行车在我眼中就是意义非凡…”她顿了顿,“最后一个人摔会了。”
“…”
“…”
话毕,两人都没了话,呼吸交缠在耳边,很静很静。
“宋鹄明…”桑木槿哽了一下,她仰起脑袋,眸中又蒙上了层层雾气,“我们这个年纪虽然美好,但什么都改变不了是么。”
“…”
宋鹄明咽了下口水,他没说,什么都没说,就是连一句语气词也吐不出来。
无力,
有时候让自己活得太累了。
“…”
“你知道吗?”静了一阵,宋鹄明开了口:“我突然发现,当我知道自己要死了时,后边的日子就过得特轻松。”
话毕,他转头去看她。
桑木槿将脑袋侧开,她拿手悄悄抹了泪。
“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但有时候又活得太累了,何必呢?”宋鹄明盯着女孩,她的肩轻颤着,“对,最美好的年纪,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
“要做闪闪发光,没心没肺的人。”
“我就突然想着,我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一场意外。”
宋鹄明说:“就好比,我在几个月后注定要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但这不?”他笑:“我还挺幸运的,提前知道了这场车祸的时间。”
“我会遭遇车祸吗?”桑木槿佯装轻松问出一句,她笑了下却不小心带出丝浅浅的哭音,“会吗?”
宋鹄明愣了下,他看了眼沉下来的夜色,语气很坚定:“你不会。”
“凭什么不会?”桑木槿声音轻颤。
“凭什么会?”他反问。
“你以后会考上一个好大学,会有一个好的未来,会远离那些人渣,会…”宋鹄明说到这突然停了下,他不甘,“会有一个爱你的人,为人父母。”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桑木槿能挖开宋鹄明的心看看,早已破败得不成样。
“说得这么好?”桑木槿舔舔唇,咸的,满嗓哽咽。
“昨天回家时算了命,顺带帮你算了一卦。”宋鹄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