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浩荡-第7章
冰川.
1 年前


何聿秀看着这德高望重远近驰名的魏老爷子,心下说不出的怪异,他点点头道:“只是心有疑虑罢了,何某不才,还请指点一二。”
魏老爷子看他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可我看,这幅画的确是易元吉所作。”
顿时,无数道目光又聚到了何聿秀身上,不过此时,多少带了些鄙夷,“啧啧…真是白费功夫,我就说是真的,还请了魏老爷子来鉴,这何聿秀,是不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何聿秀提起了兴致,“怎说?”
魏老爷子清了清嗓子,道:“ 从前啊,这宫里有幅易元吉的《猴猫图》,上头画了一只猴儿两只猫,那孙供奉挟了一只猫儿,而那另一只猫儿见状,作怖畏之态,那猴儿神情姿态甚妙,须发毕现,是徽宗皇帝亲鉴的,后头还有赵子昂的跋,我得幸见了一回,易元吉的画,天真可爱,这儿的猴子也是灵动活泼,有易元吉之笔啊。”
何聿秀皱了皱眉,“可这画里分明是有西洋画的影子。”
魏老爷子话锋一转,语气强硬起来,“年轻人,我虽然年纪大了些,也不至于眼拙成这样,易元吉的真迹,能核实真伪的世上不超过五幅,老夫有幸见过一幅,你这空口无凭说这画里的笔法是西洋之笔,难不成,你在哪里看见过易元吉的画?”
“我…”何聿秀被这话顶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堂内顿时嘘声一片。
“老爷子说的对啊,这何聿秀又没见过真迹,拿着一幅明人仿画说事儿,这魏老爷子看过那么多画儿,还能有假不成。”
“要我说,这从京都来的人,胆子就是大啊。”
“哎,对了,这何聿秀是不是就是那《宁报》前些日子登的那位请画托的画家啊。”
何聿秀听到这句话,皱了下眉,冷声道:“我没有请画托。”
程先鹤顿时嗤笑一声,“何先生,少要说这件事儿了,程某原想给您留几分薄面儿,可这不是您瞒着我们华阳画堂,偷偷请了画托来抬高画价的么?”
何聿秀万万没想到,程先鹤原来在这处等着自己呢,他只想着同对方结下了梁子,没想到这姓程的,栽赃陷害也是一把好手。
“啊?这何聿秀,竟干出了这等事儿,早听说有几位画家干过这档子事儿,没想到这何聿秀也请过画托。”
“就是啊,他那儿展览都是掺了水分的,还在这儿论什么真伪,不嫌丢人啊。”
何聿秀顿时百口莫辩,脸色都气得红了几分,“那画托不是我请的,我有照片为证,分明是程先鹤……”
程先鹤佯装想起了什么,打断他,道:“哦,何先生说的那照片啊,在哪儿呢?莫不是想赖到我们华阳画堂身上来不成?”
此话一说,何聿秀再说些什么都仿佛于事无补。
何聿秀一时无言。
“我说,这位先生,昧着良心说话,难道不怕遭报应么?”
人群中突然插入了一个声音,低沉却无法叫人忽视。
这话听着分外耳熟,何聿秀抬起头看了一眼,却见是那和自己极不对付的许绍清。
这是在…帮我说话?
程先鹤抬头,看见了后头那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直直盯着自己瞧,像是要将自己盯出一个洞来。他愣了愣,才说:“哟,这不是许家的少爷吗?少爷不在家中读洋报看洋书,怎么有空来这儿了。”
许绍清顿了顿,笑了声,他手抄在口袋里,似笑非笑地看着那程先鹤:“华阳画堂的人都放着钱不赚跑来看画了,我来看看怎么了?”他顿了顿,道:“哦,对了,还没问问您,那天的钱倒是派完了吗?”
“你…”程先鹤一下子便明白了。那张照片是这许绍清拍的。
他不由得脸色僵了僵。
此时,一直在后面站着的许缘竹轻咳了两声,“怎么,我儿子如今来看画也需向程先生报备吗?”
儿…儿子…
这下轮到何聿秀有些震惊了,他看了眼许绍清,又看了眼许缘竹,张了张嘴,有些难以置信。
这两人居然是父子!
程先鹤有些尴尬,他自然没想过和《宁报》撕破脸了,许绍清好歹是小辈,他还能说几句,可这许缘竹,表面笑呵呵,可他《宁报》能办这么些年,许缘竹的手腕自然也不在低,他还没想过得罪这位。
“原来许社长也在这儿,那便怪不得许少爷来了,怪先鹤多嘴…多嘴,许社长不要见怪。”
许缘竹哼了一声,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有记者在一旁拍照,相机拍摄的声音叫王陆屏反应过来,连忙打着圆场,“行了行了,大家也不要多说了,今日是请大家一同观画的,老提别的事情干什么,这样,王某人命人备餐,各位请随意,用餐的用餐,看画的看画,想去散散步的,王某的花园也欢迎大家去。”
此话一出,没一会儿工夫,屋内的人便少了不少。
程先鹤也没有再多刁难何聿秀,跟那魏老爷子相谈甚欢,随着他一道去了花园。
何聿秀看看许绍清,再看看许缘竹,万万没想到这一前一后同自己有过交集的两人,竟还是父子。
他脸上有些愠怒,“原来你们竟是父子?”
许缘竹看了眼杵在门旁的许绍清,忙拉着他,凑到了何聿秀的跟前,“正是,怪我未能向何先生介绍,这是犬子许绍清。”
何聿秀看了眼许绍清,又想起这人写的文章了。
“许绍清,好名字啊。”他咬牙咧出一个笑。
许缘竹还以为这两人没有见过面,接话道:“唉…何先生有所不知,犬子八岁那年得了场大病,险些没要了命,算命的医生掐指一算说他命里缺水,我这才给他改了名字叫绍清。”
何聿秀冷笑一声:“呵…我看那算命先生漏了一条,您儿子不光缺点水,还缺点德。”
许绍清蹙了蹙眉,走进了一步,眯了眯眼睛,道:“何先生可是有些不识吕洞宾了,我刚刚可是在帮你说话。”
“帮我?”
何聿秀冷笑了一声:“许少爷写的那篇文章也是在帮我吗?”
许绍清哑口无言,许缘竹也有些愕然。何聿秀越过他往门外走,许缘竹看了看那何聿秀的背影,又看看那许绍清,也冷哼了一声,“我看这何先生说的挺对,你看看你干的这缺德事儿。”
何聿秀实在不愿意在这儿待下去了,正准备离开,却被后面的许缘竹叫住了,“何先生!”
“何先生,何先生,别急着走啊。”
许缘竹脚步不太利索,走的快了又咳了起来。
“咳咳…”
何聿秀只好停下脚步,“许社长,这么说您就是那《宁报》的社长了,您找我还有什么事儿吗?”
许缘竹顿了顿,平复了下自己的呼吸,道:“何先生生气理所应当,许某本不该多说什么,但犬子虽然做事多有得罪,却也是一番拳拳之心,看不惯这些蝇营狗苟之事。”
何聿秀顿了顿,只听那许缘竹说:“何先生自然也是坦荡之人,许某今日一见,更加笃定这一点,还望何先生能宽让他这一次,他年纪小,刚接管报社,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何聿秀虽然讨厌那许绍清,但和这许缘竹接触了一两次,倒是不讨厌他。他转过身,看向许缘竹,又看了看那倚在门柱前的许绍清,顿了顿,叹了口气道:“您是个好父亲。”
许缘竹顿了顿,扭头看了眼许绍清,露出个苦笑。
“倒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说。”
许绍清看着那两人在院内交谈,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他回头看了看那仍被铺在长桌上的画,又看了看那何聿秀,脑子里全是父亲之前跟自己说的那句话。
“如果我是你,会给何先生道个歉。”
道歉?朝他?
许绍清往前迈了一步,脑子里突然又闪过那人刚才的恶劣模样,顿时有些抹不开面子。
他才迈出一步的脚,又默默收了回去。
何聿秀和许缘竹又聊了几句,何聿秀发现许缘竹比他大了许多,却也是个敞亮人,同他说话尤为舒坦。
两人不知不觉来到了王府的花园,花园里稀稀落落地散布着几个人,见他来了,不由投来了道道审视般的目光,何聿秀无奈道:“方才真是出糗,被那程先鹤摆了一道。”
许缘竹点点头,“那程先鹤的确会使坏,不过我看这王陆屏也不是什么善茬,不然能任由这程先鹤胡来?”
何聿秀看向许缘竹,“许社长,方才那么多人都不信我说的话,您信我?”
许缘竹拍了拍他的肩膀,“何先生,许某虽然是个商人,但与你格外投缘呐,你说的话,我信。”
何聿秀颇有些动容,在这宁浦,信任是多难得的东西,没想到在许缘竹这里碰到了。
然而许缘竹同他聊了没一会儿,外头忽然有人来找他,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许缘竹就告辞了。何聿秀也不愿在这儿多待,正准备寻个由头也离开,眼睛却这王府的一处吸引了过去。
王府的花园里花卉繁多,还有许多珍禽一并被养在这里,何聿秀远远地看见一个铁笼,在花园里放着,好奇之下,他走进一看,发现里面用铁链拴了两只猴子。
王陆屏恰时也走了过来,正向一众客人介绍自己的两只宠猴。


第十章
那猴子一见人多了起来,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王陆屏笑道:“这是去年黄山的布商送给我的两只猴子,机灵得很,原先实在顽劣,调教了一番才变老实,王某不少猴画便是对着他们写生完成的。”
“哦?那可真是吸引我了,不知陆屏兄愿不愿意叫我们几个也欣赏一下您的画作呢?”
“这说的哪里话,既然今日诸位都在这儿,那…来人,取纸墨来,今日高兴,王某也画它一幅。”
不多时,纸墨拿来了,王陆屏命人打开那猴的笼子,牵出一只朝一个屋子走去,众人也一道追了进去,没想到,这猴子还有另外一处住处。只见那屋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长桌,一把凳子,还有一根长长的杆子,那杆子横于室内,那仆人将系在猴脖子上的绳子,拴在那木杆上。
王陆屏稍一思索,朝着那仆人说:“去,取些瓜果来。”
“哎,是。”
那猴子被拴在木杆上,稍一走远便被脖子上的锁链束缚住。只能在木杆周围活动,取来的瓜果被放在地上。那猴子机灵得很,显然也是饿了,想去够那瓜果,奈何锁链不够长,走了没两步便被限制住了,嘴里发出一阵急切的叫声。
众人哄笑,何聿秀忍不住蹙了蹙眉。
只见那猴子,怎么也够不着,索性生了另一个办法,它一跃攀上了那木杆,抓住那木杆吊着手臂往下去够那瓜果,果然,这样它离那瓜又远了些。仆人见状,趁它还没抓到,一下将那瓜果往旁边挪了挪。如此数次,给了王陆屏写生的机会。
王陆屏就趁此机会,捕捉到它的神态,完成了一张画。水墨写意,虽然不是须发毕现,却也活灵活现。王大画家大笔一挥,在那画上题了几个字。
缚猴窃果图,陆屏。
何聿秀嗤笑一声,心道:好一个窃字。
“好啊,好啊!王兄这写生能力,也在我等之上啊。”
“哪里哪里…”
“哎,今日外头天气不错,咱们还是去外头赏画吧。”
王陆屏看上去心情不错,一边往外头走,一边同周围的人寒暄着。何聿秀注意到,直到他画完,那猴子也没能吃到它想吃的东西,他有些低落地坐在地上,即便是那佣人再也不动那些瓜果,他也提不起兴致去拿那些瓜果了。
王陆屏不知和别人说到了什么,一会儿朗声大笑,心情似乎是极好的。
何聿秀被冷落在一旁,渐渐远了人群,他倒也不觉尴尬,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猴子瞧,他也看出那猴子被人逗得心灰意冷,索性走进了一步,取了一根香蕉,想要喂给那猴子。
“何先生,这猴子脾性不好…”王府的佣人似是想拦他,出声道。
“我就喂一下,没关系的。”
那佣人只好退了几步,又回到一旁候着。
何聿秀扒了香蕉皮,凑到那猴子跟前,谁料那猴子只是看了一眼,又扭过头去,竟是连送到嘴边的食物也不信了。
“你诓得它不信人了。”何聿秀叹了口气,说。
那佣人低声道:“何先生倒是仁善,只是这猴子到底是猴子,我们老爷用得到它,只好吃好喝供着,若是用不着了,它也就流落山林,不知被什么豺狼虎豹吃了去,如此想,也是我们老爷发善心了。”
何聿秀看向他,忍不住驳道:“你竟这样想的么,可又有哪只猴子喜欢被人囿于园内?比起那林泉之地,它还能喜欢脖子上的锁链不成?”
“这…”那佣人见他有些动怒,只低眉顺着他说:“何先生说的对,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何先生不要介意。”
何聿秀于是不理会他了,又将那香蕉往那猴子嘴边凑了凑,这回不知哪里惹恼了那猴子,忽得一下扑了过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何聿秀一时没有防备,眼看就要被那猴子扑倒在地,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抓着他胳膊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何聿秀有些踉跄,脚腕一下子扭了一下,歪了一下跌倒在地。
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痛感,倒是身后那人闷哼一声。
何聿秀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低沉沉的,十分好听,此时带了些隐忍的味道,“还不起来,你要压死我吗?”
何聿秀愣了一会儿,倒是十分抱歉,连忙起身,脚腕处隐隐作痛,他忍不住咬了咬唇,余光瞥到一抹亚麻色的衣角,顺着往上,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许绍清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却见那何聿秀直盯着自己,他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离那猴子那么近,不知道这猴子正是气头上,惹不得么。”
这小子…真是没有礼貌。好歹自己比他大许多,竟把他当孩童一样教训。
要是换作他人,何聿秀早便道谢了,如今看着这毛头小子,他心里哪怕有几分想要道谢的意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怎么还没走?”
许绍清闻声道:“我为什么要走?”
何聿秀被他噎了一下,“你父亲已经走了。”
许绍清“哦”了一声,又看着他,皱了皱眉,“他走了关我什么事?”
何聿秀瞧着他,忍不住笑了声:“我看许少爷也不是真心想来看画,您这一身西装,端的是西洋做派,怎么平白来这处看这等老古董委屈自己,又显得格格不入,倒不如早早回去,也乐得自在。”
许绍清一听这话,眯了眯眼,他手抄在口袋里,看着何聿秀,“何先生倒是没穿西装,难道就融入这里了吗?”
何聿秀浑身一震,抬起头,看向那许绍清,“你…”
许绍清凑近了一点,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又定定地看向他,轻笑了一声:“你看,和端的什么做派又有什么关系,格格不入,就是格格不入。”
何聿秀怔愣了片刻,浑身卸下劲儿来,他抬头看了许绍清一眼,眼神复杂,就这么看了许久,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神色颇有些自嘲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