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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什么？”光明神的视线撂下来。
吸血鬼哼唧, “就不告诉你, 就不告诉你～”
“笨蛋么你。”
“说别人是笨蛋的人自己才是笨蛋。”吸血鬼伤自尊了, 气哼哼地想要从光明神怀里钻出来, 可沉重麻木的身子如同灌了铅, 只能小小幅度挣来挣去地乱动。
光明神眉毛跳了跳，神情古怪, “别动。”
吸血鬼乖乖地安静下来, 不是听话, 是才动几下就又头晕目眩。
有时候，不服老不行。
“那些黑线呢？本尊只记得自己和它们对砍了半天……”他轻声道。
光明神不易察觉地沉默了一下，平静道：“被你消灭了。”
“唔哼哼，果然这世界上就没有本尊不能战胜的敌人。”吸血鬼得意地笑了, 小尖牙“叮”地闪过一点雪白的光。“以后，它们敢来一次，本尊就削它们一次。”
“以后？”光明神顿了顿, “你不会想要一直留在这个地方吧？”
“你告诉本尊，本尊的生命被停止在死前的瞬间，这里没有时间流动，所以本尊可以继续活下去。可一旦离开，本尊将立刻迎来死亡。除非，本尊能依赖一个奇迹。本尊原本无比渴望奇迹发生，但现在本尊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本尊在，我们是两个。本尊不在，极乐之庭又只剩你一个。”
吸血鬼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希望本尊一直留在这里，和你在一起吗？”在光明神开口前，又抢先道：“说谎的话就变猪。”
光明神眼睫震颤了一下，用力别过头去，用很低的声音涩哑地说：“随便你。”
那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因为无人说话、连口齿都生锈的结巴。
“哦，随本尊喜欢啊。”吸血鬼有点不甘心地、又无可奈何地露出笑容。“那，本尊以后大声吵吵，你还会生气吗？”
“会。”
“那不停地在你耳边啰里啰嗦呢？”
“会。
“那，如果从今往后，本尊也把你当成本尊的星星呢？而且是绝无仅有最明亮的那一颗。你会高兴吗？”
吸血鬼紧盯自己的手指尖，飞速咕哝出这句话。他低垂眼帘，尖耳朵却竖得仔细。
光明神没有回答。
“本尊是开玩笑的啦。”吸血鬼把小爪子挡在嘴边，得意地“嗬嗬嗬”笑出声来。“本尊只是突然想到你画的小星星，仅此而已。”
“会。”
吸血鬼的笑声渐渐凝住。
光明神看着他，重复道：“会。”
话落，他微微俯下脸来，薄唇轻轻触上他的前额。
蜻蜓点水的一瞬。
倏忽急逝，却抵得过千千万万年的光阴。
抑或是，星星们为了这一瞬的交汇，必须跨越宇宙两端的距离。
极乐之庭的风，虚假却又清爽的暖风，吹散了一切言语，也吹袭过这枚最初的、亦是最后的亲吻。
*
接下来的日子，其实也没有多大改变，只是让吸血鬼更加深刻地感受到时间在流逝。纵使极乐之庭内是一池死水，他仍感觉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怎么都过不够。
黑线暂时再没有出现过，生命之树的声音也消失了。极乐之庭似乎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庭院，里面只有他和光明神。
过去那些丰富而喧闹的日子已经越来越遥远，每每回想起来，就像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磨砂玻璃片，只能窥见一点模糊的轮廓。但是，没关系，自己已经决定要一直留在这里陪伴光明神，直到他可以完成试炼。到那时，他们就可以肩并肩，一起到外面的世界中去，一起看天空、大地和海洋。
首先要去的地方就是人间。热闹繁盛的人间一定充满了他们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东西。这样满怀幸福地想着，憧憬着，美梦总有一天能变成闪闪发光的真实吧。
“你在想什么？”光明神问他。
吸血鬼转过头，望着他线条明晰的下颚线，整个人仍陷在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里。
还记得刚坠落这里的时候，也曾以类似角度看向他。
别扭的、寡言的、古怪的神明。
一切都在悄然改变。有时明显的改变，很可能只是点滴瞬间的累积。
“本尊在想你啊。”
“初遇你时，本尊就确信，虽然你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本尊，但你有一颗很好的心。”
那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只觉得那个神明正是唯有在幻想中才能见到的理想神祇形象。虽然拥有光明神之名，却和充斥着生命感的光芒不同，这份美丽正是为高置于神界殿堂、作为庄严辉煌的偶像而存在。
但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神明的躯壳里也有生命的流动，胸膛里也有砰砰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是他知道，总会慢慢苏醒过来，然后越来越强烈。
最终，变成笼罩在自己头顶，一片最温暖盛大的光源。
吸血鬼这般想着，轻轻靠向光明神的肩膀，傻乎乎地问，“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光明神握住他乱动的小爪子，一双灿金眼眸低垂着，鸦睫略抬望了过来。
“你会有很好的未来。”
“不是本尊，是我们。”吸血鬼指指自己，又指指他，“本尊和你，都会有很好的未来。”
“哎呀，本尊差点忘了，本尊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吸血鬼说着，小爪子很郑重地探进衣袋，掏呀掏，末了攥了个小拳头出来，手指一松，荡漾起黯淡的银色光辉，圆圆的朴素吊坠就这么悬在了光明神的面前。
“快点打开看看。”吸血鬼兴奋开心的时候，眉眼间聚敛的都是清浅笑意。
光明神将吊坠纳入掌心，慢慢捻开那两枚金属圆片，嵌在里面的是一幅小小的画像。
画像中，黑发黑瞳的男人正对他静默微笑。
注意到光明神有点疑惑的目光，吸血鬼笑嘻嘻道：“在本尊的计划中，我们会去人间过丰富又热闹的生活。到那时，你就不能保持神化的状态了吧？在本尊的想象中，你在人间一定是个非常好看的青年，有着干净的短头发，还有很好看的黑眼睛。”
虽然黑，但是很亮。
在专注看着自己的时候，就会浮现出点点涟漪样的星光来。
“原来……你想要永留花是这个原因。”
“对呀。”吸血鬼的双眸是快要满溢的笑意。“本尊想要把你画下来，永远不褪色地保留下来。”
光明神沉重而缓慢地呼出一口温暖的气息，双掌合拢，像要仔细感受残留在吊坠上那一点来自吸血鬼的温度。
然后，他把项链挂回了吸血鬼的头颈。
“你不喜欢吗？”吸血鬼很失望，“敢说难看的话我们就绝交。”
光明神难得笑微微地调侃，“求之不得。”
“你说什么？”
“开玩笑的，我很喜欢。但是，我现在不能收，因为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等到那时你再把它给我好吗？”
“真的吗？你给本尊准备了什么礼物？能不能先透露一点呀？”
“到那时你就知道了。”
“那时是什么时候？”
光明神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柔软的银发划过指缝，像在恋恋不舍地亲吻掌心的皮肤。
“很快。很快就要到来了。”
*
黄昏时分的夕阳，像是把蛋黄搅碎，匀匀地拌进天空里。暮色笼罩下来，耳朵里尽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沙沙的一圈一圈响动而过。
吸血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光明神，光线照不穿凝固在他深邃眼眶的狭长阴影。他一只手抚着树木，一只手轻轻地向自己招了招。
是啊，光明神也仿若夕阳，温暖的，和煦的，也是伤感的，并且正慢慢朝地平线下坠去，卷裹着那些古怪的关心与冷淡的温柔，就这样离开自己。
不对，准确来说，是自己即将要离开他。
永远。
吸血鬼露出一个梨涡浅现的快乐笑容。
今天，是他们两个交换礼物的日子。
终于到了这一值得纪念的时刻，真好。
“咳咳。”吸血鬼一本正经地开了口，“你先还本尊先？”
“我先吧。”光明神走进他，望向他，然后一瞬失控地抱紧他，以快要把他勒进自己身体的可怕力度，却又在下一瞬毅然决然地推开了他。
“你可以离开极乐之庭了。自毁魔法的反噬，再也无法伤你分毫。”光明神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通红的眼睛，湿.漉.漉地像是下起了雨。
“请你，头也不回地离开。离开这里，做回那个无所畏惧、无所不能的鏖虐公。”
“这是我作为不完整的神明，最初的、最后的、唯一的、亦是最虔诚的祈愿。”
第101章 惘然伤别离
美轮美奂的黄昏天幕, 横亘出一道漆黑的裂口。那是道怪异的丑陋伤疤，正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向外的吸力，要把吸血鬼这个异物极力排除出去。
但, 吸血鬼不肯走, 不能走，不想走。他盯着光明神，眼睛一眨都不能眨。因为眼睛倒映着光明神, 一路牵连着他的心，眼睛一眨，他的心便要碎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光明神漠然地别过头, 用更加漠然的声音说：“你怎么还不走？”
走？吸血鬼凄然地摇摇头。他很绝望。迟了，晚了, 早就来不及了。更何况他许下过承诺, 要永远陪在光明神身边, 两个人无法一起离开, 这样的解放又有什么意义？
“对不起, 你的祈愿恐怕要落空了。”
话音刚落，一颗美丽的黑色星球从吸血鬼的心脏位置缓缓浮现出来。
“接下来该轮到本尊了吧？这是本尊的一半灵魂, 是本尊为你准备的礼物。有了它, 你的试炼就结束了。你残缺的部分, 让本尊为你补全，本尊打心眼儿里希望，你能成为真正的神。”
真好。真好。真好。
光明神的未来，一定要是光明灿烂的。
“请收下本尊的半魂吧, 把本尊的灵魂带去你那里，就好像……好像……”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一样。
在和光明神许下交换礼物的约定的那一夜，他又久违地听见了生命之树的声音。
“那孩子没有未来, 只有现在，只有永恒的折磨。”生命之树这样告诉他。
“但是，之前的战斗证实你确实是以奇迹概率出现的希望。只要你把自己的半魂交给那孩子，那孩子就能真正成神，成为超脱于极乐之庭的神界的主人。”
“你，愿意吗？”生命之树发问。
愿意……吗？
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怎么可能愿意！
失去了半魂，就算不死，也只是一具空壳。看不见颜色，听不见声音，就连思绪和感情也一并被剥夺。他不想这样……他害怕变成这样！
想和光明神一起去人间生活。
想和光明神看遍世界的千姿百态。
想和光明神，一起过着丰富而喧闹的生活。
做梦都想。
明明吸血鬼是不该做梦的。可是，自从遇见他，自己变得会做梦了。
在下起毛毛雨的弥漫清润气息的清晨。在有星光有月光的清朗夜晚。每一分，每一秒，无时不刻。
“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的，告诉我！”光明神一向沉静淡漠的脸上，浮现出异常扭曲狰狞的痛苦表情。他发了疯一般持续释展开光之屏障，拒绝半魂的靠近，却根本动摇不了那颗漆黑的小小星球的意志。它跟他的主人一样，任性地、自作主张地、就算反复被冷淡的态度拒绝，依然会义无反顾再度接近他。
吸血鬼低下头，小声地哭了。
与被这种怨恨的、充满苛责的眼神刺痛的感觉相比，半魂的割离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和光明神都的命运都早已被注定，他决不能让两个人都困在命运的死局里。从他掉进极乐之庭的那刻起，就已经注定两颗骰子中，只有一枚能被投掷出最佳点数。
他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个人是光明神。
很久之前，听过一个来自遥远人类世界的幻想故事。因母亲贪吃莴苣而被女巫抓住把柄，莴苣姑娘一出生就被关进荆棘高塔。幸而在森冷的漫长黑夜，会有一位王子顺着莴苣姑娘垂下的长发，爬进塔楼顶端那扇小小的窗，向她描绘外面世界的模样，填满所有令她痛苦的内心空洞。
千年，万年，光明神是否也曾垂下一根名为“心”的东西，期待着被谁发现、被谁看见。他等啊等，等得连等待本身都失去了意义。然后，终于有谁沿着它登上来了。
那个人就是自己。
而坠落高塔，跌进荆棘丛中被刺瞎眼睛，于黑暗中开始永无止境的流浪，也是自己早就被写好的结局。
自己嚎啕大哭的样子一定丑极了，所以，最后的最后，他希望在光明神心里，自己还能是那颗一看就很有精神的小星星。
黑雾结界最后一次在他身边逐渐凝聚起来。他就这么静静伫立在那里，厚重而森冷的暗影遮挡住他的面孔，只能隐约露出下半张脸。
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流淌，打湿了尖削单薄的下颌。因为不停的哭泣和此刻的哽咽，他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翕动嘴唇，向光明神送出气流做口型：
对不起。
隔着重重黑雾，他看见光明神正跌撞踉跄地飞奔向自己，还大声呼喊着什么。可是，他已经听不见了，天幕上那道裂缝的吸力正拉扯着他急速离开极乐之庭，光明神追不上他。
这样就好。
离别的话语，就该离去之人说给自己听。
“本尊真的要走啦，虽然承诺过要一直留在这儿陪你，但是……不走不行。”
“这段时间一直在吵你，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