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气运我一无所有-第10章
bengugu
1 年前

  当真为人质,该当处处谨小慎微期盼着不被人发现才对,陆缤纷有出自摩罗之手的法袍加身,将一身魔气遮掩得滴水不漏,偏生落了一丝在卫娘子身上本就很不对劲。

  福来镇暴涨的祭品数量更不应该。

  像是——唯恐他们发现不了有魔修一般。

  陆缤纷态度极其配合,几乎可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来形容:“谢桦终究只是个谢家旁支,我祖父尽管眼馋谢家势力,愿和他合作,到底不曾多把他放在眼里,与谢桦联络一事便落在我身上。”

  他风度涵养不错,到如此地步仍是闲散儒雅的士子风范:“而我前些日子与谢桦起了些争执,故意留了丝魔气在卫娘子身上,又加了福来镇的贡品。好叫他知道,我有法子引来书院院长注意,叫他与西荒勾结之事被发现。”

  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大概不知自己是以何等可笑的理由丢掉性命,做了两方置气时的无辜筹码。

  也不知是本该保护他们的人一手促成他们之死。

  谢容皎眼中怒意渐渐沉淀成寒冰。

  他以剑尖点住陆缤纷周身大穴,向院长道:“若不介意,不如带着此魔修去阳城寻谢桦。”

  院长轻咳一声,善解人意:“谢家家事,会不会有些不方便?”

  谢容皎语意寒凉,非是寻常冰玉相击般的清凉,而是如剑身出鞘,刀光流泄一般的暗藏杀意,仿佛下一刻直欲见血封喉:“不是谢家家事,是天下事。”

  他言简意赅,一字一顿:“此事必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第16章 凤凰真翎

  “你以为谢容皎随身佩戴的那支凤翎仅仅是用来表示身份的信物?”

  “天真,那是凤凰真翎。”

  数月前西荒来人所说的话阴魂不散缠在谢桦耳边,他每每午夜梦回时都要梦见自己被手持凤凰真翎的谢容皎所杀,血溅满地,进而惊醒。

  凤凰身死道消前给养子谢离留下两样传世至宝。

  一为谢家血脉中代代相传的凤凰真血;二为凤凰真翎。

  相传凤凰真翎威能纵观历代当属第一,圣人的八极剑犹有不及。

  相传持凤凰真翎,可杀圣人。

  到圣境后在千军万马中也能来去自如,若非天人五衰自然死去,或是同阶强者以命相搏,圣人绝难被杀死。

  可惜凤凰真翎威力究竟大到什么程度,谢桦无从得知。

  自他出生以前的很多年,谢家没有遇到过要动用凤凰真翎的场面。

  当时谢桦嗤笑道:“怎么可能,莫说谢桓身为谢家家主,仍无权擅用凤凰真翎。单论谢容皎年仅十八,再如何天资绝世,如何使唤得动凤凰真翎?”

  那人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即使是谢庭柏仍无权过问凤凰真翎,谢桓哪怕擅动,想来他不一定晓得。”

  谢庭柏论起辈分来,谢桓也该尊称他一声伯父。

  身为谢家唯一天人境强者,其地位在凤陵早年如摩罗在西荒。

  只是谢家家主毕竟是家主,待谢桓年长,谢庭柏身影逐渐淡去。

  “至于谢容皎如何使唤得动凤凰真翎——”那人语气里的一丝笃定悠然如毒蛇吐信:“他的佩剑镇江山和谢离关系匪浅,说不得是出自这层联系?”

  谢桦被另一个消息吸引去全部心神:“谢容皎佩剑是镇江山?”

  镇江山对他的意义,和过年时巍峨高深的祠堂里摆着的谢离灵位无异。

  “是啊。”那人意味不明地笑起来,细听竟有几分愉悦的味道:“凤凰真翎是秘事,不好打听,镇江山之事,你多留神想必是能得出结果的。”

  后来谢桦派人打听过,的确是镇江山。

  纵然他明知西荒来者绝非好意,实为挑拨,其凤凰真翎的消息未尝可信。

  他心里还是忍不住信了。

  或许他现在该谢那位来意不明的西荒使者,给他最后一道保命符。

  谢容皎一行人来时,守卫识得他们是贵客,当即放行,谢桦在被江景行一道浩然剑气治住之前也未曾多想。

  守卫欲暴起救主,不想瘫在了暴脾气的铁匠手里。

  铁匠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我白白在福来镇住了那么些日子,结果一次出手的机会都没,这次总该轮到我了吧。”

  不想没等铁掏出被他作为本命剑的得意之作,有道寒光伴着鲜红衣袖一扬,钉在正堂前门柱上,剑尾珠玉流苏仍不住微微颤动。

  谢容皎语气平平无波:“看剑。”

  “见镇江山,如家主亲至。”

  他神容如明月照积雪一般清寒逼人,见他如见云端高高在上的神明仙人,叫人不敢造次。

  阳城真论起来属凤陵名下,守卫心知事态发展至此已非他们可以插手,当即退避。

  少年红衣银剑,满身骄傲。

  谢桦强自压下被妒火煎熬得灼灼难耐的心绪,他见陆缤纷,已知始末:“我确与魔修勾结,你们手中魔修是送来的质子。至于目的,当然是为谢家家主之位。”

  谢桦羡艳谢桓,所以他不顾一切地往上爬,明明知道给谢庭柏效力是给他当枪使,在谢桓那里讨不到好,他还是眼巴巴地凑上去。

  他没别的路可选。

  他费尽心思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眼看俨然是呼风唤雨的一号人物,连谢家家主的月亮也试着摘过,谢桦怎么甘心满怀屈辱死去?

  所以他对着谢容皎开口:“阿皎,你且让他人退避,我与事讲给圣人与你听。”

  书院学子被他这副无自知之明,恬不知耻的作态惊呆在原地。

  一时大脑卡机,想不出什么好词骂醒这回沉浸在胜利者美梦的阳城城主。

  谢容皎淡声道:“有话直说。”

  谢桦转了转眼珠子,笑起来:“你真要我在这儿直说?”

  谢容皎重复一遍:“有话直说。”

  他声音犹似利剑出鞘后的碎冰裂玉,带着一往无回的坚定,不可撼动。

  谢桦当真有话直说:“你可知你所佩凤翎是凤凰真翎?”

  满场静默。

  半晌有学子喃喃出声:“凤凰真翎这玩意儿,不是只存在话本里吗?”

  有学子鄙夷:“凤凰真翎这东西谁当得了真谁傻。不过这位阳城城主如若不是真傻,也做不出与魔修勾结一事。”

  谢容皎很以为然。

  于是他问:“有何干系?”

  他不知自己所佩凤翎是不是凤凰真翎,更不知谢桦所言是真是假。

  但他倒不曾纠结。

  最重要的是眼前事。

  眼前事和凤凰真翎无干。

  谢容皎思维简单到近乎粗暴。

  谢桦大概是对他的迟钝有点绝望,索性换了个人,对着江景行开诚布公:

  “我晓得圣人您重视您的弟子。您独步天下,自然没人敢在你在的时候找谢容皎麻烦。但您总不可能永伴他身边吧?谢容皎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谢家吧?总有不畏死之人前仆后继的。”

  “我特意留了一手,传给我下属一张被封印的传讯符,若我身死,封印消失,这消息便公之于众了。”

  有书院学子真诚发问:“所以我们可以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是吗?”

  江景行道:“你知道阿辞希望你死。”

  他收起在谢容皎面前惯常的嬉笑之色,除了过分的年轻英俊,倒是符合人们对生人巍巍然如玉山,湛湛然如深渊,喜怒不形于色的想象。

  一提这个谢桦就来气,不耐道:“是是是。谢容皎他年轻,觉得天下是非黑白该有个定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圣人您见识总多了吧?”

  他若在谢容皎那个位置,他也不会去和西荒勾结,安安静静当凤陵世子不好吗?偶尔再行侠仗义得个好名声。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天道好轮回?大多是无力报仇之人仰仗着麻痹自己活下去的成瘾毒酒。

  世上哪有谢容皎那么多好命的人,事事都能追究个明白透顶?

  有些人生在云端,要星星要月亮也就一句话的是,自有人前仆后继为他搭好梯子铺好路,还生怕摔着他一星半点儿。

  书院学子被他的神逻辑再次震惊,一时竟骂不出声。

  没办法,谁让他们讲道理的。

  书院院长小声道:“那我可能白活了一把年岁。”

  铁匠用力拍拍他的肩膀:“照这样说谁不是呢,兄弟。”

  谢桦忍住胸口恶气:“我有自知之明,谢桓把我当谢庭柏养的狗。圣人你从没看我入眼过。可谢容皎不一样,他金贵,掉一根头发丝你们都要心疼半天,放我一条生路又如何?”

  谢容皎冷然道:“你的命不比我差。”

  又是谢容皎式的没头没脑,一头雾水。

  江景行却清楚,他心平气和解释:“阿辞当然珍贵,他掉一根头发丝我当然心疼,但你的死活我和阿辞都挺在意的。”

  他轻笑出声:“那么多条人命,多沉啊。你的命是命他们的就不是?你背着满身血债好意思活在世上?”

  在场众人神清气爽。

  “再说放了你,阿辞肯定生气。”

  到时候他这一年半载都别想好过,好吃好喝挥金如土想都不必想,不露宿野外喝风饱腹就该笑醒了。

  江景行颇为这颠倒的师徒关系而唏嘘,“而我不想见到阿辞生气,更不会去惹他生气。”

  他寻思了下,觉得谢桦太能搞幺蛾子,索性一掌劈得他到凤陵也醒不来。

 

 

第17章 立誓

  “我沈溪以己身道途为凭,求天地为证,绝不泄露谢桦口中凤凰真翎相关一事,如有违背,则道基不存,丹田自毁。”

  有玄而又玄的感应生出,是天地有灵,将他誓言记录下来。

  谢桦晕过去后,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好久。

  第一个出声的是沈溪。

  谁也没想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无关魔修一事,无关对谢桦的处置,却是立誓。

  立完誓后,沈溪对其余事一无所言。

  他与谢容皎没有生死相托的交情,也无同窗日久的情谊。

  但他们打过一场。

  观其剑足观其人。

  书院学子与彼此相熟之人两两对视一眼,心意已定。

  与沈溪相似的誓言纷纷掷在城主府大厅柔软的锦绣地衣上,掷出声声清脆有力的响儿。

  院长叹息道:“确实是老了啊。”

  叹息里有伤怀岁月,更多的是欣慰。

  眼前的年轻人皆是这一片中原大地上最年轻最滚热的血液,终将各自流向应去的经脉骨骼,如他们往常无数代的先辈一样撑起江山不倒。

  书院学子没什么撑起江山不倒,成为中流砥柱的宏愿,他们的想法简单得很:

  和我们排过一间食肆的队,我们就算是同窗。

  何况哪怕不是同窗,他们也不应把此事泄露出去。

  为他们所持身,所追求的道理。

  镇江山怆然一声出鞘,剑锋划破谢容皎掌心,他嗓音冷彻:“我谢容皎请天地为凭,在此立誓,必使谢桦得其应有之结局,违则道途崩摧,修为不存。”

  他对着一群愕然的书院学子,破天荒地从眼里流泄出一点笑意,如春风破冰,鲜花融雪:“是我应有之分。”

  你们做你们应该做的,不求我感念在心。

  我也做我应该做的,不求你们感念在心。

  就那么简单,没什么好多说的。

  谢桦与魔修勾结一事对凤陵是要事,对整个南域乃至天下亦颇有牵扯。

  经过一番商量,谢容皎与江景行两人打算先带谢桦、陆缤纷回凤陵城,再由谢桓以谢家家主身份给出一个交代。

  院长听过笑逐颜开:“太好了太好了,我总算不用被往来不绝的先生在我耳边念叨不停。”

  先生大约是对他破例放了谢江两人进来十分怨念,尤其当亲眼目睹两人那糟糕的作业和课堂表现时,怨念化为实质。

  代表行为为进院长燕居处投诉,脾气暴点的直接指着院子鼻子开骂,脾性温和的给他慢吞吞列上一长串道理一一列举。

  几十年不曾更换过的门槛,居然在短短几日之内已有不堪重任的迹象。

  “我觉得谢桦说得不对。”

  江景行说:“他鬼扯的什么道理,搞得好像我辛辛苦苦成圣连我的徒弟会护不住一样。不就一根鸟毛?这也妥协那也妥协,那我好不容易成圣干嘛用?趁早自尽谢罪算了,免得丢先辈圣境的脸。”

  不知凤凰听到他对凤凰真翎的形容会不会气得活过来一次,扇死这个不知尊敬的后辈小子。

  他笑容殷殷,风流跌宕,光下容颜俊朗肆意如少年,轻松写意,天大地大在他眼里全成小事,眉眼之中必是拢了三春耀阳山川,否则怎能一见之下心胸开阔?

  谢容皎眸光微松,认真答道:“谢桦说的是不对。”

  他想了想,又道:“可惜他没法活着见到打脸的那一天。”

  江景行放肆笑出声。

  当他见凤陵城外情形时,笑得不禁更放肆。

  他们拖着两个累赘,御剑是没法御的,好在所乘坐马车由四匹上品追风驹牵引,刻有阵法符文减轻马车重量,速度不比追风驹差多少,从阳城赶往凤陵城一天足矣。

  原来有位青衫士子立在凤陵城宏伟城门外,不进不出,只待在原地,倒叫他从来来往往的熙攘人群中脱颖而出。

  自然也引来凤陵城守卫的关注附赠

  不过守卫观那位青衫士子面如冠玉,五官清俊,口角带笑,如曲江簪花的翩翩士子,瞧着不像是什么危险人物,加之他并无举动,也不去多管。

  宝车中飘出一道声音,其中幸灾乐祸意味满得几乎溢出来:“怎么陆兄堂堂归元军副帅,竟被困在凤陵城门前,啧啧,着实可怜。”

  不等陆彬蔚回味,声音主人自己加戏:“让我猜上一猜。莫不是陆悠悠你有急事擅离南边的归元军营,不好给城口守卫出示度牒,又因修为不够翻不进城门,只好站在这里吧?”

  虽说是给自己加戏,江景行猜得八九不离十。

  圣人一开口,就戳中陆彬蔚平生最大痛点。

  兴许是有求于江景行,陆彬蔚不好发作,皮笑肉不笑:“圣人那里的话。我是特意来寻圣人的,我恰好一推,推出我能在凤陵城边遇到圣人,才不惜吹了半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