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生梓木,灼灼孕芳华-少年游(1)
初中小骚狗
1 年前

时值秦国新王继位,初春已至。然则咸阳城却是刮起一阵大风,凌冽刺骨,还未曾到午时,天边已经乌云滚滚,雷声不断,似有大雨袭来。琼华的母亲银容夫人因生她难产早逝,琼华自出生起便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但因着身体实在是不争气,即便是入了三月中旬却依旧受不住华夏北方的倒春寒,在这样的天气里,小小的一个团子只能握在屋里,拢着火盆取暖。

外面寒风呼啸而过,琼华便似听不到一般,只安安静静地蹲在火盆边上,望着火花晃动,且时不时的发出一两声爆炸的声音,并希冀这火焰能够带给自己一些温暖。

外面蒙恬风尘仆仆,还未曾进屋,那嚷嚷的声音便已经传进了琼华的耳朵里,“琼华!琼华!”

因是外公和舅舅总是忙于公务,蒙毅又不如蒙恬细心,所以从琼华记事起,自己便一直被蒙恬带着,这日子长了,比之家中的其他人,蒙恬与琼华这个小妹妹的感情反倒是要更加亲厚几分。

然则,琼华似是早已习惯了蒙恬的大呼小叫,并不理他,只默默地蹲在火盆边上,任由蒙恬推门进屋,让顺势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打在自己身上,叫自己的身子忍不住寒蝉连连。

琼华的母亲是秦国上将军蒙骜的女儿,因是出身武将世家,这才叫昭襄王看中,送去了韩国联姻。而琼华那个所谓的生父,韩王韩然一向憎恶秦人横行霸道,却又惧怕蒙骜将军,这才叫琼华从一落地便生活在咸阳城上将军府的外公家中,她同老将军的两个孙子,也就是她的两个表哥,蒙恬和蒙毅也因此一块儿长大。虽说往日她也没少跟着他们疯跑,但因着她年纪太小的缘故,她只能颤颤巍巍的跟在哥哥们身后,看着他们在外面与同龄孩子玩闹。

但是,虽说蒙恬、蒙毅他们并不会嫌弃琼华姓韩不姓蒙,可对他们来说,琼华跟别人毕竟是不同的,她是他们的血缘至亲,作为亲人,他们自是不会嫌弃她到底姓什么,但偌大咸阳城里,还是有些许流言。尤其是同为王公贵族家的孩子,因着她姓韩的缘故,他们不用猜也能得知她究竟是谁家的孩子,甚至还屡屡借着此事不断的来讥讽她、嘲笑她,说她是个有爹生没爹养的野孩子,说她的母亲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为了上位勾引了那个年迈好色的韩王,还害死了自己原本的丈夫,这才有了她这个野种。

琼华是个傲的,虽说多少知道事实并非是他们说的那样,也不曾与他们有过多的辩解,可小小年纪的她如何能受得住他们这般讥讽?他们讥讽自己的次数渐渐多了,琼华出现在人前的次数也就渐渐少了。何况她的身子一向畏寒,眼下寒风刺骨,她便更加不愿意出门,而是选择直接窝在家里,连房门都不肯踏出半步。蒙恬往常是最喜欢带着她出去炫耀的,但是现在瞧着她愈发不肯出门,他每次都要费上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这个雷打不动的小妹妹请动。

瞧着她依旧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样子,蒙恬也并不在意,只是在进门之时顺手将门给关上,以免她受风导致寒气侵体,“琼华,你就别老一天到晚的窝在家里了。我昨儿个听说那好不容易摆脱商人身份坐上丞相位置的吕不韦要来府上见祖父,你就权当给我一个面子,陪我和蒙毅去看看吧。”

然,琼华却是对这种事情并不感兴趣,只是懒散的回了一句,“你们好奇自己去便是,何必扯上我?”

稚嫩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冷淡非常的语气同琼华那看着只有三四岁的年纪显得格外不搭。然而,蒙恬虽然总觉得她说话这般老气横秋的,但也早已经习以为常,自然也并未将她这样的语气放在心上,只说,“如今这个世道,商人的地位算是比寻常百姓要低一些,能坐上大秦丞相的位置的少之又少。且先前王上刚即位的那几日,我也曾听父亲提起过,说是这个丞相之位原本是先王看在华阳太后的面子许给阳泉君的,可谁承想王上刚一即位便给了这个商人,叫太后发了好大的火,阳泉君也因此与丞相结下了梁子。我和蒙毅实在好奇,从未见过这种人,你权当给我一个面子,陪我们出去看看吧。”

看着蒙恬好奇不已的模样,琼华也不曾在意,只是顺手站起来,将自己的目光落到近手边桌子上的热茶,顺势替蒙恬倒上一杯,让他暖暖身子——最近虽是已经入了春,但因是倒春寒的缘故,琼华小小的身子有些扛不住,这才成日躲在屋中取暖。蒙恬虽是男子,但这天气实在寒冷,因而他在进来的时候,身上多少还是有些寒冷。

至于那吕不韦,琼华倒没有多在意。毕竟,如今这乱世,人才层不出穷,就算他是丞相,可毕竟也是凭着真本事得到了王上的信任,能坐上那丞相的位置也确实不奇怪。

“那吕不韦不过就是摆脱了商人的身份坐上了丞相的位置,又没有三头六臂,有什么值得你们这般好奇的?”

“就是因为他是从商人坐上丞相的位置才让我们好奇的啊。”蒙恬双手拢着乘着热茶的杯子,同琼华一起往火盆边一块儿凑去,并慢悠悠的啜饮,原本冻的青白的唇色也渐渐恢复红润,“你不知道,今早祖父上朝回来之后可是发了好大的脾气呢,要不是父亲在前面劝着,只怕现在都出去撵人了。”

“……无聊。”琼华淡淡的撇了他一眼,静道。

那吕不韦既然能将彼时身为为质邯郸的秦国公子的王上从邯郸那等虎狼之地带回咸阳来,如今又能借着自己与王上在邯郸时结下的情分坐上大秦丞相的位置,便足以说明他并非什么平庸之辈,此番他上门来拜访,无非就是日前王上下令命他率兵攻打东周的事情。却是搞得蒙恬、蒙毅这等自幼便长在将门的孩子如此好奇,实在叫她有些意外。

“琼华,你去不去啊?若是不去那我和蒙毅就自己去了。”喝完茶,通身暖和不少的蒙恬笑着看着琼华,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又拿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丫头想什么呢?”

“荷叶鸡……”琼华下意识的接道。

平常无事的时候,蒙骜父子俩总是喜欢与同僚到醉仙楼去,琼华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外祖和舅舅也宠她,在去的时候常带着她一块儿去,这日子久了,便对那里面也算比较熟悉了。听说他们家最近新上了一道荷叶鸡,外层裹着一层新鲜的荷叶,拆解鸡腹后填上各种各样的佐料,浇上米酒,放上蒸笼上大火蒸熟,然后片成肉片,蘸点酱料……

虽是长在将门,但琼华到底年纪小,平日最喜欢研究吃吃喝喝的这些东西,且醉仙楼又一向只供达官贵族亦或是有钱的商人前往,平民百姓根本进不得,这老板又在咸阳经营了数年,口碑渐渐堆砌起来,里面的吃食自是不会差到哪里去,琼华虽是只去过寥寥数次,却是对里面的吃食最是深刻,因而在蒙恬说起吕不韦的时候,她不由得想起了这个地方。

蒙恬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看你是饿傻了吧?你若想要跟我们一块儿出去就赶紧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出去。”琼华依旧不挪窝,小脑袋瓜子转的飞快,随即就站起身来拔腿往里面跑,似是寻找着什么东西,蒙恬不解,跟着她进了内室,“找什么呢?要不要我帮忙?”

“自然是找斗篷啊。”琼华答他,“外面天气寒冷,前日外公不是才给了我一顶白狐毛领的斗篷吗?我想要披着那件出去。”

那件白狐毛是蒙骜出去打猎时所得,浑身的毛色都以白色为主,没有一根杂毛,生得格外漂亮。正好,家中的小外孙女生得跟个瓷娃娃一样,又已经到了爱跑爱闹的年纪,可这身体却又不太好,就叫儿子蒙武给做成了斗篷送给了琼华。

至于那位在近几日里几乎日日来家中拜访的丞相大人,琼华虽是不曾与对方有过什么照面,但毕竟是大秦丞相,虽然外公格外看不上对方贱商的出身,可人家如今的地位摆在这里,他们家也不好不给人家一个台阶下,所以琼华便想着先与两位哥哥出去瞧瞧,再看看外公接下来的反应。

外公的脾气虽然执拗,但有舅舅在,琼华又是个三岁的小娃娃,倒也无须担心会得罪人家,只大着胆子,跟家中的哥哥们一起偷溜出去。

但那狐裘实在珍贵,琼华平日里舍不得穿,底下的婢子闻色办事,将那狐裘放的实在太高,琼华身量小,蒙恬见她根本够不着,便顺势将那装着狐裘的盒子替她拿下来,顺手打开为她披在身上之后,自己则将她稳稳地背起来。

电闪雷鸣之际,天边很快便落下豆大的雨滴,琼华安安分分的呆在蒙恬的背上,替他撑起油纸伞,兄妹俩就这么慢悠悠的走在大雨之下。往日他们出门的时候,蒙毅总是喜欢在前面不远处等着他们二人,但是今日,因着吕不韦要来的缘故,他便早早的到了前门候着,蒙恬自己则来了后院琼华的闺房里寻她,想要带着她一块儿出去凑凑热闹。

拽着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粉嫩的面颊也在寒风的浸染之下愈发雪白,琼华仰头,望着那灰蒙蒙的天际,心中一时百转千回。

蒙氏家族到底是秦国比较少有的高门世家,琼华长在这个家里,虽说家里的长辈们和哥哥们对她格外宠爱,但在她的记忆里,舅舅总是忙于公务,就连外公也总是三天两头的前去骊山大营整军操练,要么就是为秦国带兵出征,舅舅身为秦国的武将,也总是跟着外公一起出征在外,这一忙起来总是好几个月见不到人,偶尔得闲也不过是须臾几日光景。因此在琼华记事起,她便知道母亲在她出生的那一年便因病去世了,至于她自己,因是不被父亲喜欢的缘故,在她出生的这几年里,她一直是被养在秦国的外祖家中,但因着外祖和舅舅总是忙于公务,她则是被家中的两位哥哥带大的,平日里陪伴她最多的,除了家里的那些让她看不懂的兵书之外,就只有他们了。

但是,她虽然自幼失怙,可她心里也清楚,即使她那个所谓的父亲不喜欢她,母亲又早逝,外公和舅舅也总是忙于公务,可她还有哥哥们陪伴,家里也不仅仅只有她一个人,她亦是不会再因为孤独、因为思家而无法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