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瞎子-(5)
无心台灯
1 年前

罗瞎子死了。

挨了七枪!

带着无限的酸楚和惨痛,我那样赤裸裸地和死去的瞎哥睡了几天后,求来了戏班子里化装的师付,把我的瞎哥化好了装。然后,我把他背到村前河边他常练琴的那棵老樟树下,背靠着那棵千年古樟站好,我紧紧地搂着他,依偎着我瞎哥那虽死了却更挺拔的身躯,留下了一张永恒的只有我明白的生死婚照!

按照我们那儿的习俗,我把我的瞎哥埋在了我父亲的左脚下,算是我父亲的亲儿子,或者,上门女婿。

我母亲由着我。

自从我的父亲那样去了,母亲已变得半疯半癫,任什么家事都早已经在由我作主。两个弟弟虽也已长成了大小伙子,但他们已习惯了把我这哥哥当父亲一样服从,何况瞎哥对我一家的好处,两个弟弟也是清楚明白的,他们也一样地感激和崇敬着瞎叔。尤其是,两个弟弟对小妹螺螺的喜爱,好像更胜我一筹。小妹不明不白地失踪了。他们甚至比我更恨。母亲是半疯半癫了,我又更愿陪着我的瞎哥,所以,只有小妹给了他们哥两更多的乐处。尤其他们明白了小妹就是被害死我父亲的那个脸上长一颗黑痣、痣上再长根白毛的姓吴的畜牲害了,而瞎叔又是为报小妹的仇才挨了枪毙的,两个小弟就更是把我的瞎哥当成了他们最亲最值得崇敬的瞎叔,还怪我怎么不把瞎叔和父亲并排埋着呢!

当然,我们村里好些人是不同意。因为我的瞎哥再怎么说,也是外族人,怎么可以埋进我们小河边村人家的祖山呢?何况,我的瞎哥竟敢用墨汁弄瞎宝像的眼睛,而且为此才挨了七枪!他们虽一时糊涂,让我的两个弟弟把罗瞎子的尸体收回了小河边村,可现在,要埋进祖宗的坟山,长久地跟他们的老祖宗们住在一起,万一那个神通广大的神,死到地狱还是能左右地府的人搞阶级斗争,要斗我的瞎哥,岂不是把我们的祖宗也闹得不得安宁?

便有人出来反对。

而且说:"莫以为老人家死了,'四人帮'也粉碎了,你们这帮兔崽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没听说吗?还是要搞两个凡是呢,哪里就由得着你可可如此地来乱我们的祖坟了?"两个小弟便有些怕:"哥,你看他们,那样说呢……"我不管。我是吃了称坨铁了心了!原本就没陪我的瞎哥去死,谁再不准我这样埋我的瞎哥,我就跟他拚了!

我没料到的是,还是那个闷斗心的放炮师付免宝,竟拿了装好引线的炸药,闷闷地说:"可可,想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去,谁敢起哄,我就让他一家都陪着你瞎哥一起上路——"免宝这样说,村里人便没有一个敢再说半句话的。

于是,我的瞎哥就正正式式地成了我们小何边村人家老祖宗的一员……

瞎哥走了,带走了我的魂。

而且,我无论干什么事,干着干着,由不得便站在了我和瞎哥曾留下美好记忆的地方。有时肩上压着一两百斤的担子呢,也就那样站在那儿,任肩上的担子把自己压得冷汗淋淋。那时刚粉碎"四人帮",生产队还是吃着大锅饭,出工还是走一路。所以,我在前面挑着担子站着,后面便压着一长溜人。他们被我压着,便喘着气骂:"可可你要死了是吧?想跟你瞎叔走就跳到河里去呀,大河里也没盖盖子——"每到这时,我那长得很像我——样子像我个性也像我,想读书也想得要死的二弟便总放下担子跑到我面前,求我:"哥,你想歇一会是吧?那你就把担子放到一边让大家过去啊。你这样压着大家,瞎叔看了,也会骂你的哩——"二弟罗罗真是个聪明透顶的人,他说什么话都知道转一个弯,不伤着我的心。我罗罗弟提到瞎哥,我倒清醒了许多,便拚力眨两下眼,挑了担子往前走。

更要命的是,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便学了我瞎哥的样子做。我自己也不知道,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我好好地竟放着担子不挑,居然也拿了装化肥的蛇皮袋,像我的瞎哥一样,把牛粪装进里面背着,爬在地上往家拖!那牛粪水便也从蛇皮袋里渗出来,流得我满身秽脏!有时刚穿上的一件家织布新衣,也就那样弄得臭不可闻了!

因为穿新衣的日子,往往也是过年过节的日子!每逢佳节倍思亲啊,我怎能不更思念我的瞎哥?想得痴迷了,便整天整夜的搓草绳,或者,拿了蛇皮袋去捡牛粪!

每到这时,我的两个弟弟便又急又痛地守在我的身边,大弟斗斗总是一急就吼:"哥呀,你这是做什么嘛——"说得,抢过我的牛粪,一肩抗在身上,转身就跑回村去了!

二弟罗罗则守着我,一边用总围在身上的澡帕帮我把脸上的臭粪水擦掉,一边轻轻说:"哥,你总这样,我们的瞎叔在天之灵怎么能放心得下呢?你不是一再说了,瞎叔要你记住他的话吗?瞎叔说得对啊,没有人能万寿无疆啊!现在不是真应了瞎叔的话了吗?你可要照瞎叔说的,争取当一个作家,把憋在我们心里好多好多的话写出来,向历史讨个清白啊!若照你这样下去,别人都把你当成疯子,你对得起瞎叔吗?——"二弟这样一说,我的心一激凌,清醒了。便赶紧跳到河里去洗一个冷水澡,爬上岸,便坐到那棵老樟树前,认真地读起书来!

那时没有什么书可读,就只有《金光大道》、《艳阳天》、《欧阳海之歌》等几本书。再有,就是我和我弟弟以前读过的课本书。但不管是什么书,也不管是我曾经读得都能背下的了,我还是读得津津有味。值得我高兴的是,那时八个样板戏的剧本,倒是全部有卖。尽管样榜戏里的好多唱词,我的瞎哥早唱得我都能背下来了,但细细的重读起来,还是很耐人寻味。特别是《沙家滨》、《智取威虎山》、《红灯记》和《杜鹃山》,每读一次,都让我有新的收获。它们的结构、故事、矛盾、冲突,人物、唱词、韵味、意境都令我拍案叫绝!所以,无论后来别人怎么批江青骂样板戏,我还是总在心里为这些样板戏叫好!就算是这里面最次的《龙江颂》,我敢肯定,也还是迄今为止很少有人能够超越的!

但是,读这些剧本,偏总勾起我无限的伤痛!

因为这些剧本里几乎是所有的唱词——除去那些"手捧宝书满身暖"之类——都是我的瞎哥声情并茂地演唱过的!好些时候,我读着读着,我的瞎哥竟活生生地在我面前,有声有色和我的对话——"可可,在读剧本哪,是《智斗》那一节么?"是瞎哥!

我赶紧说:"不是——"瞎哥便说:"怎么不读那一节啊?那可是我给你唱得最多的呀——"我便说:"哥,正因为你给我唱得太多,我才不敢读啊,哥啊,一读,我就想你呀……"说着,我的喉嗓便瘪了。

他便走过来,抱着我,说:"别哭!再哭,我又要你帮我屙白尿了——"我说:"那我就帮你呀——"说着,便要去脱他的裤子!

可他说:"不,我现在最想要你读书——"我说:"不!我要帮你屙白尿!还有,哥,我还欠你的哪,你还一直没插进我肉里去呢!知道么?那可是我永远的心愿啊,你就让我了却了这一个心愿吧,不然,我也会死不瞑目的啊——"说着我哭了,便不管不顾地脱下自己的裤子,爬在地上,要把我的瞎哥往背上拖!

可一伸手,我的瞎哥不见了!

我痴痴地爬在那儿,半天也不知道穿上裤子!

于是,村里人更是说:"可可疯了,真疯了……"

我是越来越疯越来越痴了!

疯得生产队的工也不出,只知做一件事了!

那就是每天不分白天黑夜都再不回来,也不乱走乱跑,就只守在我瞎哥的坟前,或坐着,或跪着,或躺着,或爬着,清醒的时候就看书,背书,写书——不是我自己写书,而是把那些样板戏呀《艳阳天》、《欧阳海之歌》呀之类反复地背写!也没有纸,就那样写在我瞎哥和我父亲以及喂胖我小妹的那头母牛的坟上!

不管刮风下雨还是无风无雨还是下雪落雹子下刀子,我都不再回来!

生产队的人开始还要人来拖我回去出工,说不回去出工就抓我上台子!可他们也只是说说,见我那个什么都不再在乎不再理睬的样子,也就说:"算了,他人都疯了,还出什么工!再说了,也粉碎'四人帮'了,没人再来逼我们人斗人了,他又不要我们养着,有他两个牛高马大的弟弟呢!他养他两个弟弟那么多年,如今养他们的哥哥,也是应该的——唉!他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啊,父亲那样死,小妹那样丢,母亲的疯还没好,儿子又疯了——这都是谁造的孽啊……"我两个弟弟来求过我,跪过我,拖过我。还硬是把我捆起来,抬回家去。可他们总不可能不放我——一放我我又跑到了瞎哥的坟山上。

于是斗斗便把我吊起来。边吊边哭:"哥,不是我要吊你!我是怕你冻坏了啊!你到底养了我们那么些年啊!"我便大叫大喊:"我没疯啊!弟啊!你莫把我当疯子看啊!哥真没疯啊!哥只是想天天跟瞎哥在一起啊!不信,我背书给你们听,要听《杜鹃山》还是我们的课本?或者,讲我们瞎哥或我们父亲的故事给你们听?看我有哪一点忘记得了的?不信,你们拿本子对着!弟啊!你们想想,有哪一个真疯的人可以这样?——"说着,我就开背!

我弟拿我没一点办法!

小弟罗罗便对大弟斗斗说:"二哥,算了,让我们哥那样去算了!大哥养了我们那么些年,我们也只当供大哥在那儿读书!妈能送饭,就叫妈给大哥送饭;等妈不能送了,我便包着给大哥送!长兄为父,就当我们是孝敬父亲吧——"便放了我!

我便又赶紧跑到了我瞎哥的坟山上……

那一天晚上,月光很好。

我躺在瞎哥的身上,双手枕着头,仰望着那一轮清月。那月亮很善解人意,也是那样柔柔地看着我,几分散淡,几分忧虑,几分思考,几分思念……

我看清楚了,那是瞎哥的眼睛!

看着看着,我呤起了一首诗——

你在天上

我在地上

好想搂住你的影子

可惜没有太阳

啊——我的瞎哥

我的月亮

我看见你了——瞎哥

何必要扮做月亮

那忧虑散淡的眼睛

分明是在把我张望

或者——你是躲在月亮的后面

跟你的可可在做迷藏

瞎哥

我不喜欢你那样

我好想你能走到我面前

搂住我——还像从前的时光

要我搓

要我揉

要我亲

要我吻

也让我爬在你的背上

让我的生命之液喷进你的体内

幸福得我欲死欲活发疯发狂

瞎哥

你听见了吗

我知道——隔天隔地

你也听得见我的喘息

瞎哥

你一定听见了

我知道——来生来世

你也想着让我发狂

瞎哥

我好想让你走下来

走下那美丽的月亮

瞎哥

我好想让你走下来

走进我饥渴的心房

我要把我的身子全部给你

了却我永远的遗憾

走下来吧

我的瞎哥

走下来吧

连同那颗月亮……

我和瞎哥都绵绵地躺倒在瞎哥的坟上!都呼呼地大声喘息!

好久好久,我慢慢平静了,清醒了!

我翻过身,又看见了那轮清月!

难道,真是我的瞎哥从月亮里走下来了?

真的人死了还可以复生?来满足他爱的人的愿望和思念?

我……不信……

我不禁把手往旁边一探——瞎哥居然还是活生生地躺在我身边!

我一惊!骤然翻过来,爬在瞎哥的身上,一边紧紧地搂着他,生怕他飞了!一边借着月光,要看清瞎哥那其美无比的眼睛——谁知天哪——竟是那闷斗心的放炮师付免宝!

我无声地呻呤着:"天哪!怎么会是他啊——"我猛地一把揪住了他,狮子一样大吼着:"怎么是你?怎么是你啊!你——你这个流氓!你这个畜牲!你这个鸡犯!你竟敢冒充我的瞎哥来强我,侮辱我,侮辱我的瞎哥!还是在我瞎哥的坟上呀!我要杀了你——"说着,我拚命地搬着我围在瞎哥坟上的石头,我要砸死这个该死的畜牲!

但我却没有了一丝的力气!力大无穷的免宝只走上来,轻轻地把我的双手一拧,便拧到了我的身后,闷闷地说:"你小子不要不识好歹!我是来救你——"来救我?

"鬼话!你这个畜牲!你分明是来强我,说什么来救我?我好好的,要你来救我什么?——"免宝却还是那样闷闷地说:"我当然是来救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罗瞎子的事?我早知道了!当兵的时候,我就被我的连长做过!我要告他,他说不要告,是他喜欢我才做我。他愿意把一门做定时炸弹的技巧传给我,做为做我的代价。我想想,反正那样了,害他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也就答应了。他做了我两年,才把这装定时炸弹的技巧告诉我!回村后,连长传给我的技巧果然帮了我,让我过上了比别人好的日子,还让人不敢欺侮我!

瞎子来求我要一颗能装在二胡里的定时炸弹,那是轻易能给的么?瞎子便把他赚的钱几乎全给了我——但我还是不肯轻易给他!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谁知他拿了要去炸谁?

瞎子便说,只要我给他做了这颗定时炸弹,我要他干什么他都干!

我笑,你瞎子还能给我干什么?

猛地,我发现了他的漂亮——出奇的漂亮!我突然动了要做他的心思!我被连长做了两年……我已经知道了其中滋味。虽然我也做了他,可他,是个老屁眼,不是处男!你知道,我是个算盘精,我不合算!眼前这瞎子才是真处男,又长得那么漂亮!何况,连长做我的代价只是要传给我制定时炸弹的技巧,瞎子要我的,可是要让我担杀头之罪的定时炸弹呀!我理所当然地要价更高!

瞎子开始死也不干!

他不干,我便不答应给他制!

也许,他是太恨那个他要杀的人了?想了几天,给终于走到我的面前,说:我给你!你要是说话不算数,我会杀了你——我说:我怎么会说话不算数?你总不敢拿了这炸弹去炸毛主席!你真要敢去炸他,我倒是服了你!我免宝虽不是好人,但我总没害得那么多人妻离子散!

瞎子见我说出了这样的话,倒笑了!说,看你不出你也还有一点思想——我还是那句话,你要说话不算数,我杀了你!

说着,他自己脱光衣裤,爬下了!

我做得他鲜血淋淋,可他,一声没吭!像做一头死猪,或者,一具僵尸!

我恨他的一声不吭,于是不放他走,稍喘口气,自己耍硬自己的,再做。

可他,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知道,他心里恨我。

我也不是一点没良心的人。做了他,便爬下来想让他做我。可他说:不!我怎么会做你?我又不爱你!我只是要你的定时炸弹!

说着,哈哈笑着走了!

后来,我便常听见仓库里传出他那种欲死欲活的叫声,我便知道,是他在做你——或者,你在做他……"我听了,頺然跌坐在瞎哥的坟头上!我没料到我的瞎哥为了报仇,还受了样的逼迫和侮辱!我也更知道了,瞎哥对我是发自内心的真爱!

免宝见我软下来了,便接着说:"可可,我真是想救你!我知道,你是想瞎哥想狠了,被你身上的尿水憋狠了,才变得这样痴痴疯疯!你这是色癫,只要让你满足了,你会好起来的!所以,我背着我老婆,来搞了你!你看,你被我一搞,不是清醒多了吗?——"我听了,气得浑身发抖!便咬着牙狠狠地说:"你——你毁了我的清白!毁了我对瞎哥的爱!从此后,我就是一个对不起瞎哥的人了,我会一辈子恨你——你,给我滚——"免宝大概看到了我对他恨入骨髓的恨,一边穿裤子,一边还在咕哝着:"我真是想救你,真是……"便走了!

我一下跌跪在我瞎哥的坟头前,呼天呛地地喊:"瞎哥,我对不起你——"

我觉得我再也无面见我的瞎哥,便捂着脸,跌跌撞撞地回家了!

我恨免宝!

是他把我害苦了!

难道,我真成了桃花癫?

真的是后来人们常说的性饥渴把我弄得神魂巅倒?连我的瞎哥和免宝的那玩意都分不清了?让他做了我不说,我还反过来又做了他?说我是想我的瞎哥想疯了想痴了,痴痴疯疯中就分不清是我的瞎哥和其他人的什么了?那鬼才信啊?只怕连瞎哥的在天之灵都要蒙羞受辱了!

我真是脱下裤子也遮不住满面羞啊!

我一家做梦都没想到我自己跑了回来!

一回来,就从家里抱一个烂绵被,又睡到了我八年前睡过的畜牧场那臭粪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