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阳光、热情、田野、槟榔树,交织成一幅图,那是在几年前盛夏的记忆。
在“柑仔店”(台语:古老式的杂货店)店旁的单车,一群天真无邪又健康黝黑的孩子嬉闹着,缠着一位英挺健壮的男子。那是穿着破牛仔宣示叛逆的年轻时光,现在回到那相同的地方,还会有相同的景象吗?
很多时候,只差一步路,爱情就差了千里远……
“思汉,你很累吗?”休旅车内开车的男子叫唤着坐在一旁的男子。
“没有。”这个叫思汉的男子望着窗外景物,好像若有所思。
他,陈思汉,今年三十岁,海外一家知名度假育乐公司的执行副理,样貌英俊之外也有一个别具巧思的脑袋。
“看你好像有心事?”开车的助理是他的好朋友。
“你等等能不能在前面的地方拐个弯?”思汉突然要求。
“怎么了?我们的目的地不是镇上啊!这样会走到……”
“台南县将军乡的平沙村,我知道。”思汉这样说着。
“全村一千六百多人四百二十八户,马沙沟海滨乐园,产物乌鱼子、胡萝卜、酸菜,你去那里做什么?”助理看着手提电脑上查询的资料。
“想改变计划去那里建立度假小屋。”思汉点起了一根烟。
“不要在车里抽烟!要抽也不开窗户。”有洁癖的助理开了窗户后又道:“你这么大的改变,不先跟公司报备一下吗?”
“老总说全权交给我处理。”思汉眯着眼睛,南部的太阳就算是下午了也还是很强。
“说的也是,公司根本也不重视这条线,真不知道你怎么这次选这条烂线来跑?”助理抱怨着。
是啊!为什么大红人会失去眼光来选这条线呢?这要追溯到还是大学生的他了,陈思汉对这南部有着特别的感受。
思汉当时大学四年级了,刚好二十一岁,跟一般年轻人一样追求流行,穿着破牛仔被,头发上抹着浪子膏还染发。他为了毕业论文而必须到台南县一处乡村去研究一下人文环境,贪玩的他选择了接近海边的平沙村,那有个台湾少有的沙滩“马沙沟”,他顺便能当作度假。
刚到时他就预约了民宿,当时城乡差异度还是很大,由北到南就好像到了别的国家一样。
难得有都市人来到这偏僻的小地方,当时这里也没有什么海滨乐园,想到要在这度过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思汉还真是觉得悲哀。
当然,那是指他遇到志强之前,他没有料到这个暑假是他历年来最丰硕也最难忘的。
思汉刚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找了好久都找不到预定的民宿家庭,他正在嘟哝叨念着,看见一家柑仔店前面,一群孩子缠着一个黑黑壮壮跟自己同年的男生。
“请问平沙村四邻三十三号在哪里啊?”思汉微笑问着那些孩子。
南部孩子们不像台北市的孩子们精明,可是却亲切多了,大家说着台语思汉却是直冒汗,他是个道地的外省人,台语不是很流利。
“你是要来住的对不对?我阿母有跟我说。”那个壮壮的男生夹杂着国台语亲切的笑着。
“嗯,你是陈家的孩子吗?我也姓陈。”思汉礼貌性的招呼。
“来,我帮你提东西。”那男生伸手就要拿起思汉暂放在地上的行李。
“不用了,我自己来。”思汉赶紧提起来,他见这土里土气又有点脏脏的男生,心中难免有些芥蒂。
“喔,那就跟我来吧!我阿母今天有杀一只土鸡喔!她说是要来招待你的,每一回有都市人来啊我阿母……”
这男生就一直说话,而且都是国台语夹杂,思汉在后面根本没在听。
不管南部人多好客,思汉还是宁可泡在有冷气的MTV里跟同学们看影碟,或者去打撞球,哪会想要来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啊!
天色渐渐暗了焉,倦鸟归巢,下田耕作的男人们也提着工具三五成群的返家,主妇们也开始扯开嗓子,放声大叫自己孩子的名字,唤他们回家吃饭。有的孩子贪玩还得被揪着耳朵挨骂,一路揪回家。
这种纯朴之美是不矫揉造作又直接的。好一幅乡村景致,这种真实的美现今已经很难见到了。
青蛙开始鸣叫,纺织娘跟蝉也不甘示弱,老旧的路灯有些昏暗,很多都还是挂在电线杆上的,黄白灯光交叠,映着想要扑火的飞蛾撞得灯泡叮叮呼呼的,萤火虫也由田间冒出来了。
“还没有到吗?”思汉走得有些累了。
“就快到了。”男生倒是很习惯了。
终于到了住宿的民房,跟一般乡下建筑是一样的,红砖黑瓦,养了一些牲畜还有一只野狗。
野狗看到男生就摇尾巴靠近,看到陌生人原本会狂吠的它很有灵性的不对思汉有敌意,反而善意的要亲近。
“啊……救命啊!”思汉很怕狗,他躲到男生后面抓住这男生。
“放心,来福不会咬你的,它是‘尬意’(台语:喜欢)你啦!”男生嘻嘻笑着解释。
“我不喜欢狗,叫它走!”思汉摇着男生的手。
男生赶走狗了以后领着思汉进入大厅,女主人在厨房后头忙着张罗晚餐。
男生大喊:“阿母,挖瞪来啊!我带都市人回来了。”“志强喔,带轮家进房间,看客轮要不要洗澡啦!阿母叫你买的酱油你买了没?”女主人也是大嗓门,而且一口台湾国语。
“买了,我放在‘斗定’(台语:桌上)喔!”男生转头跟思汉道:“跟我来。”这男生原来就是志强,多半当时乡下孩子的命名都很笼统,浓浓的眉毛短短的头发,个性憨厚身材结实健壮,皮肤黝黑,志强是个标准的庄稼子弟。
思汉进入房内放下了行李躺在床上休息一下,才松了一口气志强便又进来道:“阿你要不要洗澡?”“阿”是台语口音中的语助词,就算说国语时也是改不了。
乡下的房间都是用一片花布挡在门口,不是都有门,所以思汉也来不及反应。
“啊?好啊!请问浴室在哪?”有点不习惯这里的不隐私。
“那你带着衣服跟我来。”
思汉跟在后面志强越过后院来到浴室,思汉先进去志强居然也随后进入,吓得思汉将正要脱去的上衣又穿回来。
“你在干嘛啊?”思汉问着,因为志强正在脱衣服跟裤子。
“阿不脱衣服怎么洗澡?”志强也脱下了长裤。
“你要跟我一起洗?”思汉张大了眼睛。
“对啊!两个人一下就洗好啦!”志强将要脱到一丝不挂了。
“等等!这样我们会看到对方的身体啦!”思汉紧张得很。
志强脱下最后一件内裤,然后自然的道:“阿都是男生没关系啦!我跟我阿爸也都是这样洗的啊!这样很省水馁。”“馁”也是语助词。
看着志强健壮的体魄,还有悬在他胯下的那根宝贝,就算没有勃Q,那沉甸甸的分量也够吓人的了。那时候连7-11这种二十四小时的商店也才刚开始在市区兴盛,同志的资讯跟自我认知也都不足,思汉只知道心中怦然。
“那你先洗,我等等再洗。”思汉红着脸夺门而出。
“喔,你很奇怪馁!”
志强觉得这没什么好避讳的,以前的住宿者都是女子所以当然分开洗啊!这次来了个男生还要多浪费一次水,乡下人节俭的个性难免有点不能理解,不过对方是客人,也只得由他去了。
“搞什么嘛!”出了浴室的思汉不禁要骂,他越来越不习惯这个地方了。
南部的晚风既凉爽又干燥,洗完澡的思汉坐在门槛前面望着晒谷场。一眼望过去是稻田跟远方的山,风一吹,田里的生物就发出叫声,还有稻穗草偃的声音,好像是大自然的风铃声。
“其实这里也有不错的时候。”思汉闭着眼睛想着,呼吸新鲜空气,这里的空气连台北的清晨都比不上。
“我阿母叫你来去吃饭。”志强的声音在后头。
“谢谢。”思汉微笑了一下,跟着进去了。
其实思汉自从看了志强的裸体之后,就忍不住在脑中浮现,他控制不住的要往志强看去,又小心翼翼的不被发现,总之就是矛盾、蹩脚。
“多吃一些啊!你们台北吃不到这种‘正港’的土鸡喔!”志强母亲挟菜殷勤的招待。
“听说你是大鞋孙(学生)喔?”志强的父亲问着。
“嗯,我念社会人文的,之所以来这是因为要交报告,想看看这里生活方式跟台北有多大不同。”
“台北的孩子都很聪明,同样都二十一岁,偶们家志强就只有国中毕业。”志强父亲的这一番话并不是怨天尤人,只是为了夸奖思汉,乡下人很知足。
思汉只是笑,没有多做回应,他渐渐了解了南部人的习性,对报告很有帮助。
晚饭过后思汉就又坐在晒谷场上唱歌,志强跟在旁边蹲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啊。”志强窝在一边讲,他土气的蹲着。
“唱歌啊!”思汉微笑后又继续唱,过了一会儿他见志强没有离开,便问:“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你唱歌啊!”志强依然静静的蹲在旁边。
曲终之后思汉问志强;“你听得懂吗?”思汉唱的是一首英文歌。
“不懂,可是很好听,你的声音也很好听,好像电视明星,你穿的衣服也很像电视明星。”志强对思汉的印象是这样的,乡下地方根本没有所谓的新潮流文化。
“我穿的衣服好看吗?”思汉问。
志强摇摇头道:“你们台北人其实也不是像人家说的那样有钱,裤子都破了还拿来穿,电视明星也一样,还是种田比较好。”
“哈哈……”思汉捧腹大笑,这实在很令人发噱。
志强也憨憨的跟着笑了,他只是因为思汉笑他也笑,感染这愉悦的气氛之外,志强以为自己猜测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