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离别的车站
夜晚的车站,相对冷清。稀稀落落的人影,晃动着行色匆匆,稀稀落落的车,毫无章法地停滞在广场上,这个演绎分合的场所充斥着与我毫不相干的迷乱。
本来,我不让他进来,外面放下我就好。可他不说话,开着车直接进了站里,一直把我送到候车室的门口。
“先别进去,等着。”停下车,他冷冷地说。依然不看我。
他潇洒地拉上手刹车,熄火,开门,动作一气呵成,镇定从容,但听一声门响,他那高大如山的身影便消失在车门之外。
他生气了吧?他烦心了吧?他无奈了吧?
他一直不希望我把这份感情看得太重,不想我总是纠缠在儿女情长之中。他对什么情啊爱的向来免疫,他说都是老爷们,说这些太腻烦。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但却鬼使神差跟他一起度过了七个多月,还在这段日子里用尽所有的力气品咂幸福……
我真的幸福过了。综合主观因素,他是一个不错的好人,外表强硬,内心善良,心胸宽广,待人真诚。除了小说中描写的那些完美人士,我想现实中很难再遇到他这样一个人。
就花钱一事来看,我的自尊曾十分反感过,但用心想想,这个世间除了父母,谁还会这么具有诚意,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花费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金钱?而且不是一回两回,也算不小是数目。
他那么慷慨的作为,不过是想让我过得舒心,想让我开心,只是为了看我舒心和开心而舒心、开心。仅此而已!
以他的条件,完全没有必要用花钱来收买我。
也或者,他只是为了买一份尽力,买一份坦然。但这对于两个男人之间的交往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不是他的什么,不是他的永远。我只是一个早晚要离开,注定成为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已。
我不是他的唯一……
扬声器里,懒洋洋的报站女声抑扬顿挫着傲娇,回荡在车站广场上,也钻进了车缝,搅扰着我的坚决。不时有人从车前经过,于冷风中交谈着什么。候车室的大门里,出出进进的人影络绎不绝,匆忙的神色讲述着离别。
好一会,他回来了,拉开车门,递过一袋水果,一袋吃食,然后坐上车。
“破B车站,都快穷死了。”他极少抱怨,更相似在找话,“不爱吃这些,车上有卖炒菜的,自己买点儿。”
我捧着两袋沉甸甸的东西,听着他说话,心无着无落。我本不想拿这些沉东西,但想他已经买了,就不再啰嗦。
“你保重,闲的时候去房子那看看……我走了。”伸手勾住两个袋子的提手,我准备开门下车。
他一把拉住我,“还早呢,这都到了,急什么?坐一会儿。”还是那个语气。
我被他拉着,坐在位置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别不高兴,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他松开我的手,还是那些话,“咱俩老这么着也不是办法,你这老不上班,将来怎么整?我又不能照顾你一辈子……
“这段时间我也看出来了,你心里不舒服。我知道你为啥不舒服,可我开始就跟你讲明白了,在一起就得大度点儿,放开了,整天婆婆妈妈的有什么意思?
“宝贝儿,像咱们这样的人不容易……你说咱们自己都不能互相理解互相帮助,别人就更不愿意理解你帮助你了。可你……
“你要走了,别的话我也不多说,到了那边儿先给我打个电话,有什么事儿及时和我联系。我不是撵你走,是不想看你沉在这里。要是你小妹儿那边儿开药店真行,你不也得回来收拾东西吗?要是不行你就回来。看你这么不高兴走,我心里能得劲儿?你从来不为我想想……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感叹着,从里怀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拿着,穷家富路,顺道也出去散散心,挺好。”塞进我怀里。
“不用,我有钱。”我把信封放到了两个座位中间。
“拿着你地得了。”他急了。被拒绝,是他不能承受的憋闷,“你别以为我有钱没地方花……也不知道咋地了,给你花钱怎么就这么心甘情愿?一个字儿:贱!”
尽管他生长在宦世之家,却不是真正的纨绔子弟。我们出去吃饭,他从来不点满桌子菜,够吃就行。有时我们在家吃饭,他已经吃完了,但看我剩下菜饭,他经常把碗底打扫干净,并一再说我败家。还有很多事情,都能让我看出他的节俭。这种节俭不等同于抠门,是一种累月经年所养成的个人素质。
然而,他一再为我挥金如土。
不用看,这么厚的信封,里面应该是五千。
我家有三个孩子,姐姐,哥哥,和我。本来父母没想要我,但哥哥三岁的时候摔了一跤,碰了脑袋,总是抽得口吐白沫,父母怕哥哥长不大,所以才生了我。那时,计划生育的大潮已具规模,因为这,我们家还被罚了一笔款,因此我的名里有个“超”字,意为超生。
小时候,我是在奶奶的背上长大的,晚上也是挨着奶奶睡。父亲是个司机,性格较沉闷,整天阴沉着脸,从来不知道关心孩子,在我的记忆中他没碰过我一下,没打过,也没抱过。母亲是个地道的农村妇女,父亲出车后,家里的农活都是她一手料理,一到农闲,又要背着哥哥四处求医,晚上睡觉也把哥哥放在身边。
在我聪明伶俐的对比之下,哥哥显得有些呆笨。至今,尽管哥哥已结婚生女,可母亲仍然觉得愧对哥哥,认为哥哥应该象我一样聪明,变成这样是她作母亲的责任。因此,母亲一直把哥哥作为她生命中的重点,把母爱全部倾注在哥哥身上,尽管对姐姐和我也很爱护,但却无暇顾及。
奶奶只留下两个儿子,一生无女使她特别喜欢女孩,对姐姐是有求必应,爱护得如眼珠一般。而我,自然成了大人们心中的侧重点,她们只把好吃的留给我,把更深的爱灌注给哥哥和姐姐。
我小时候真的很像一株野草,无病无灾,一口气长到了十六岁,而且学习很好,从来不用大人操心。对比之下,哥哥确实很不幸,抽疯的毛病直到十三岁才好,因为大脑受到震动,尽管不傻,却比我和姐姐笨些。
渐渐长大,早已经忘记了小时候常把自己的一份好吃的让给哥哥的事,在姐姐的抱怨声中,心里也开始责怪母亲偏心,同时也真的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多余的人。直到后来当兵,母亲哭了两年,奶奶也因为想我而一病未起,离家在外,才真正领悟到亲情的可贵。
我的家人都非常爱我,包括我的父亲。他只是不善于表达。
可是,我缺爱的事实已经奠定。在我记忆中,我从小就养成了独立思考独立决断的性格,很少被家人重视。
跟他一起的这七个月,我内心自幼便麻木、空洞的一隅,像似忽然被唤醒,被关心和重视填充得满满当当。
抛却目的性,他是我有生以来对我最好的一个人,包括我的家人在内。
如今,听着他的话,看着他塞过来的钱,在这即将离别的当口,我真的能做到心静如止,平和着跟他说再见吗?
我没有那么伟大,也没有那么高尚,更没有那么坚强。
不自觉间,胸中翻滚着滔天大浪,汹涌着上冲,鼻端发酸。
但想想我们的未来,还有他近段时间刻意的冷淡,我还是忍住了。我不想让他小瞧。尽管在他面前,我的骄傲早已灰飞烟灭。
“这钱,我真不能要。”我说着,把钱再次还给了他,“在一起你花钱,你高兴,我什么也不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看到我递过去的那些钱,更确切地说是看到我那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子,他的火气便来得极快。
“怎么不一样了?”他轻蔑着我的造作,“跟我你用得着装吗?大老爷们儿老整那些假假咕咕的事儿……”他说着话,像似意识到了什么,伸过手扯开我的衣领,见我脖子上带着我以前的项链,看了看我里面的绒衣和内衣,又拽过我的胳膊看那早已不在的手表,还看了一眼我穿的鞋。然后,他张大了眼睛,惊愕中忽然明白了。
“所有的东西我都放在房子里了,你一去都能找到。那个房子,还有一个月到期,到时候想着交房租,租房协议也在,还有三个月期限,如果不住满,押金人家不能给退。”我作出一副淡然的姿态,跟他交代。本来这些话我已经写在信上了,只等上了车才告诉他去房子看。可他既然察觉了,还是亲口说的好。
他迷惑地看着我,眉头纠结,“你这是?”
“我给你买了两盒内裤和两盒袜子,都是你爱穿的,都是挑你喜欢的色,”我没理他,继续说我信上的内容。自从有次给他买了个裤头,他就再不穿以前的了,甚至内衣都让我给选。“这一晃,半年多了……我这次走,就没打算回来,咱们……就这么地吧!我知道这段时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对我的好,我心里有数,真的,这个世界上可能再没人像你对我这么好了……到了石家庄我会给你打个电话,等话费用了我就换个本地卡,如果没有什么事儿,我想……咱们还是不联系的好,省着分你的心……”我极力控制着,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你真是……”他无奈着急躁,“你说你……要走也得先跟我说一声啊!那一堆东西你让我怎么办?我能拿家去还是能吃了?都扔大街上?”
“那房子也不贵,你就续租着。你以后还能不找了?找着合适的,当是个落脚的地方。”我抹了把脸上的泪,说到他的未来,我的心恒定了许多。
“你又来了!我都跟你说多少遍了,我是那样的人吗?啊,上大街划拉一个就往一被窝睡?”他一听我说这话保准急,就像是我在侮辱他的人格一样,用手拍着方向盘,叹着气,很是无奈。
我早已习惯了他这样,不为所动,说:“天堂不是要来嘛,正好就在那住,你们……”
我话还没说完,他“砰”地用力拍在方向盘上,把我吓了一跳。
“走吧,赶紧走吧,就这点儿事儿怎么就想不开?这么下去你得不着好,我也得不着好。早知道同志就这么回事儿,何苦当初……”
“当初怨我,要是我不接你的电话,就不能有后来,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也挺难受的……不管怎么说,我感谢你,你可怜我,心疼我,把我当个宝儿……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咱们早晚有这天,我不怪你,我把你对我的好都记在心里了。这么长时间,我一直都不知道该为你做点儿什么,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你也别怪我,我不想总缠着你,你有更多重要的事要做。我不知道过了很多年后你还能不能记得我,但这辈子我都会记住你,记住你对我的好。真的!你确实对我很好,你已经做到了,根本不用有一点儿内疚。可我呢……”我假装硬朗地说着话,可心早已瘫软成一堆烂泥。
忽然间,觉得他从来没有过的好,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地证明。
他不说话,皱着眉阴沉着。
我咬着腮边的肉,努力控制着自己几欲爆发的情绪。
“就这么地吧!”我梗硬着说。就这么地吧……“你不也说嘛,分开的这天就潇洒点儿……你腰不好,天儿渐冷了,一定要注意保护好,别像春天时候又犯病。还有,你以后找人千万不要告诉他你这个电话,也不要让他知道你是干什么,更不要往家领(我曾被他带去过家里一次,那时他家那房子刚刚装修好,还没住人),现在的人很可怕,你没见网上什么新闻都有,欺、骗、敲诈勒索,你这身份一旦遇到个心术稍微歪一点儿的就完……行了,我走了。”说话中,我狠狠心,推开了车门。
他再次一把抓住我。
回头,看到他一脸的愤怒早已被凄惶所淹没,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那一刻,我是多么希望他能挽留我,说他爱我,会对我好至永远。可是,他说:“一块石头揣怀里,半年也热乎了……你说你这一走,连个商量都没有……”
他说,一块石头揣怀里半年也热乎了。这句话让我很是动容,同时也让我很是伤感。
无论到了何时,我终究还是他怀里的一块石头。这,将是一个亘古不变的事实,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时光焦急地催促,到了该分手的时刻。
为胸膛填充进仅余的一点强硬,我摆脱了他的手,下车,去后面拿出背包,倔强着走进候车室。
本来,我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可是,我却在心里的一遍遍告诫声中回头看了他一眼,让满脸泪水就那么毫无顾忌地晶莹在灯光下。
他的车依然停在那里,风挡窗反射着澈亮的灯光,使我看不清他的人。然而,就是那个朦胧的,模糊的他的身影,被时光凝固在我的记忆里,每每掏出来看看,总使我泪流满面。
一刹那,既是永恒。
我背着包,拎着他买的水果和小吃,转回头上了二楼,任路人看我流着泪,边走边抽泣。
在候车厅里,我无助得仿佛末日降临。但我依旧咬着牙,告诉自己挺住。直到进站,我才像解脱一般跟随人流冲进站台。
那一天,火车开动时的汽笛,将我的悲伤送至巅峰。而我,手里攥着车票,哭得蹲在地上,就那么看着火车越走越远,心好疼。
35、峰回路转
那晚走进候车室的时候,我是多么希望他能从背后叫住我,只要叫住我,什么都不用说,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扑进他的怀里,再不离开。
那晚在候车室里无助中痛苦着迷茫,我是多么希望他从人群中找到我,只要找到我,什么都不用说,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跟他回去,再不离开。
可是,他没有。
他永远都是最理智的那一个,不会给我任何缠住他的机会。当我挤在人丛中冲进站台的一刻,我比以往更清楚了这点。
我在他的世界里,不过是一块微不足道的石头……
泪,不停歇地奔流,止不住,控不住,从来没有过的伤心,没有过的绝望。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他的谁,各走各路,各自天涯。没有他我一样会活的很好!
然而,越是这么想,我就越觉难过,心中耿宁出的坚硬戳刺着胸膛,冰冷四溢,紧攥着疯疼。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哭是这么累人,头皮,肚皮,整个脸部的皮肤全都簌簌发麻,直累到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在写这段过程的今天,我依然觉得委屈。于是,拨响了他的电话。他在打麻将,听我前言不搭后语抱怨,他一个劲儿“好了,好了”地搪塞,怕旁边人听见。等他打完麻将,第一时间拨通了我的电话,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我嘻嘻笑着,接茬说刚才没说完的话。他并不真生气,只是怕被人听去了我的话,故意严厉。听我又再嘟囔过去的事,他不耐烦地说:“天底下就我这么一个傻子,让你玩得团团转。当时我就该坚持,就不会有今天。你这一天天,简直是破裤子缠腿,打个麻将都不消停。”我一听他还没完了,勃然变色,高声骂道:“你奶奶个腿儿地,你还有理了是不?”他听我冒了这句我们之间特有的粗话,嘿嘿嘿笑个没完。我说:“宝宝,其实你一点儿也不傻,就是特笨。”
(“奶奶个腿儿”是他对我惯用的亲昵骂法。其实不是“腿儿”,而是另一个特别肮脏的字母,为了写文不那么恶俗,污染大家的眼睛,顾用“腿儿”代替。这句话有段时间被他骂顺了口,好几次我都听他跟别人打电话的时候嘿嘿笑着骂了出去。等他挂了电话,我提醒他,他竟然不觉,听我说后恍然大悟,说:“没事儿,我能骂得出的都是关系不一般的,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于是,我不得不给他上课:“你这人怎么越来越没品呢!这话是好话?最埋汰的骂人话里也能排个前三名!以后你可得注意点儿个人素质,要不以后你跟领导在一起说话说不定都能顺嘴儿溜达出去。”他听了只是笑,以后照溜达不误。东北人,大多习惯这种粗俗,不拘小节,很少有人在乎。有天他跟我汇报,说他一个朋友对他也顺嘴儿溜达出这么一句类似的话,看那样子,他还挺高兴……插了几句闲话,咱们言归正传。)
对爱情而言,他的的确确是个十足的笨蛋。
那晚睡到凌晨,我被一直在响的电话吵醒了。睁开眼,还没来及提醒自己正处噩梦之中的现实,便看到了电话屏幕上我设计的特殊字符。于是,昨天发生的一切轰然入脑,残酷着清晰。但一看到这个名字,我又有些摸不着头脑。是他。
电话上的时钟被彩色的来电覆没,窗帷透进的天色漆黑,断定不出几点。可是,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家里睡觉才是,怎么敢给我打电话?
想想昨晚,我本不想接。但看着彩屏一直跳跃,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你到哪了?”他轻轻地问了一句。
那是一句什么话?我恍惚间没能完全领会他的意思,所有感知全部集中在他的声音上。
那是一串怎样的声音?干涩,生硬,沙哑,瓮闷……犹如一只破瓢,摔在铺有棉被的水泥地上,跳跃着碎裂,将我的心瞬间刮刺得血肉模糊。
就是这句话,就是这种声音,历经多年,音犹在耳,成为我有生之年最怕听到响动之一。
“你怎么了?”刹那间,我了无睡意,浑身冰冷。
“没事儿,嗓子有点儿说不出来话。”他咳嗽了一声,像似要把卡在喉咙里的一块鱼骨头吐出来,“你到哪了?”他再问。那块顽固的鱼骨头依然卡在他的嗓子里。
“你到底怎么了?”我的声音失去了应有的力气,一如我的心,委顿着滴血。
“你个小兔崽子,你倒是睡的挺香……”他用嘶哑的声音骂我,尽管语气生硬,却早没了那份霸气,“我也不道怎地了,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想你背着包进车站那样儿,一身一身汗往出冒。一点多好容易睡着了,没睡多大一会儿,呼啦一下就醒了,心搅糜烂地,就得出来坐着,从两点来钟一直坐到现在……想给你打电话,又怕吵醒你……你到哪了?”
听着他的话,我用手捂住嘴,深怕胸中呼啸的膨胀冲口而出,不知该惊讶,还是该惊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心疼以其完美的姿态呈现给了我,寂静的时空,人世间最黑暗的时刻,我仿佛听见一滴滴鲜血,顺着心尖曳落,打进汪洋,颤抖着漾开波涛汹涌,血红与苍白辉映,覆盖了我的整个世界。
“我觉着我可能要死了,身上没有一点劲儿……”他暗哑的嗓音,空旷在我耳边。
他这是潜意识抵抗极度伤心,精力在身体里耗尽的症状。
“你要是不愿意去,在你小妹儿那呆一天两天就回来吧。”他平静地说着,淡哑的嗓音依旧,“你说你这呼啦一下就没了……你就是块石头也在我怀里揣热乎了……一想你背着包可怜巴巴地自己走了,我这心呐……”他忽然停下来。我仿佛看到他伏着身,捂着胸口,止疼。“你到哪了?要不你也别去你小妹儿那了,等车一到站,你赶紧就去买票,回来得了。我有点挺不住了……”
他说得可怜,说得凄惶。我用力捂着嘴,早已经泣不成声。
“你别在家呆着了,去房子那看看,出来透透气儿,兴许能好点。”我忍着泪,心里充盈着巨大的喜悦。
他舍不得我。他舍不得我!
“天还没亮呢……五点多了,就快亮了。”他犹豫着。
“你去看看吧,房子里我给你留了不少东西,你去看看房子,就像看着我了,你就不会这么难受。”我鼓动着他。
“行吧,我洗洗脸,等出去可能天就亮了,正好昨天回来的晚,车停楼下了。先挂了吧。”他说着挂断了电话。
脸上的泪兀自淌着,可我却突然间高兴异常。
他是在乎我的,只是他以前不知道而已。
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呢?
36、谁给谁的“惊喜”
其实,我之所以如此高兴,是因为在听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躺在那张承载了我们无数销魂爱欲的床上。
那天在车站,车票在我手里被汗水浸湿,攥成了一团歇斯底里的疼痛,我就那么哭着,挣扎着,矛盾着,无奈着,直到火车开动,远远从我视线里消失。我没有力气,更没有勇气踏上那列火车。我怕火车越走越远,我会控制不住自己跳车。
所以,我选择了回归。
从那时起,我已经意识到,这座城市长在了我的心里,每当想要走开,就会有一根无形中的线,牵扯着我心,疼痛中回拽。
我为什么要离开?这么大的城市,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井水不犯河水。我为什么要离开奋斗了四年,洒下我太多汗水。留下我太多足迹的地方?我有在这里生活下去的权利,尽管这里没有一个亲人……
这个决定无关耿宁。我是没有办法。这么多年,我几乎已经把自己逼进了死角,实在没有能力再逼迫自己迈出一步,踏上那列火车。
有时,自控到了极限,便不得不妥协。
我本来打算在那个房子里住一夜,然后早上给他发条短信,骗他说到了石家庄,再然后是换电话,租房,找工作,偷偷地过自己的生活。从来没曾想过,他会在那个时间给我打电话,用那样的声音说那样的话,并让我回来。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而我是多么希望他做着一切,希望他说不要走!在车里,走进候车室,等在那个狂乱的候车大厅时……
他说你回来吧,我扛不住了……
这一句迟到的挽留,来得多么及时,它将整个已趋冰冷的世界瞬间捂热,将绝望变成了喜悦。
天渐渐微亮,挤进窗帘,将黑暗驱赶着四散,稍显暗淡的光一点点涂抹着暧昧迷离,于此般初冬时节,为这间空旷凄冷的小屋,画满了爱与温馨。
“我现在出来了。”“已经上车了。”“正往房子那开。”“不知怎地了,就给你打电话心里还能好受点儿,你也别睡了,陪我说话吧。”“你快到了吧?记着到了就去买回来的车票,实在不行你去问问有没有到沈阳的飞机……”
我默默淌着眼泪,不知是幸福还是心疼,一一答应着他。但我没告诉他我就在那所房子里。
他到楼下的时候,我让他先挂断了电话,我说你一个人静静的好好的看看那房子吧,那里到处都是我们的过去,你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意外的惊喜。
我躺在被窝里,狂喜中紧张得蜷成了一团,等待。
恍惚间,我听见了楼道里的脚步声,然后便是咔咔的钥匙开门声。他于身后关上了门,并不急于进来,在门口停滞了那么几秒,接着一步步走过短廊,朝圣般在小厅里徘徊。
我不能确定他是在找寻我说的惊喜,还是看到这熟悉的一切后让他想到了我们一起的点点滴滴。卫生间门上的那面镜子,曾留下太多我们合二为一的影像。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记述着太多我们相亲相爱的痕迹。
他站在里屋的门口,不声不响好半天。我知道他是在看我帖在门上的纸条。那张纸条上写着:屋子里,我为你留下了你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把它轻易弄丢,好好珍惜!
他推开门,迈进了一步,轻轻的,像似生怕碰碎一个梦境。屋子里稍有些昏暗,当我将蒙在头上的被掀开,就看到他手里拿着那张纸,像一尊神像一般定定地矗在门口,定定地看着我,不知所措。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足足有十多秒。我知道,他一定是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击懵了。我想,那一刻他的胸膛里,头脑里,一定是轰隆隆不停地响雷,震得他一时间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宝宝,是我,我没走……”看着他的样子,我害怕极了,用猫一样的声音唤醒他。
听到我说话,他昂起头,看向棚顶,希图遏制住什么。
下一秒,他象一只猛虎,冲过来,扑到床上,双手死死捏住我的两肩,头挨着我的头,把脸埋在枕头里。
我看到他的肩头起伏着,还听到他失去规律的沉重喘息。
他哭了?他真的哭了?
这,怎么可能呢?
可是,我分明听到他在抽泣。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被轰炸,被碾压,被震撼夷为平地,瞬间成为了一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