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虞抓住横在腰间的手,滚热的液体无声从眼角滑落。
感觉到背后热乎乎的湿意,温度透过薄薄的料子渗入毛孔,逐渐蔓延开,她忽然翻过身,泪眼朦胧地望着程苏然。
她一直以为然然恨透了自己,可当她听见梦里那声“姐姐”,才明白原来这些年,然然从没有真正放下,还爱着她。但此刻,她越发觉得自己不配。
“然然……”她失声喊。
程苏然握紧了她的手,“嗯。”
江虞嘴唇动了动,想说“其实你值得更好的,而不是我”,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她怕,怕自己再一次辜负这颗灼热赤诚的真心,也舍不得。
舍不得让自己深爱的人另寻温柔乡。
然然是她的。
“然然……”
“在,我在。”
“原谅我好不好?”
“不好。”
江虞呼吸一滞。
“我从来都没怪你,哪有原谅不原谅的。”程苏然哽着鼻音,笑出了眼泪。
江虞缓缓吐出一口气,跟着笑了起来。
还想说什么,一连串铃声响,程苏然侧身抓过手机,一边接电话一边松开了江虞的手,坐起来,擦掉眼泪。
“嗯,可以,好,我晚点过去。”
她应了几声挂掉。
“要忙吗?”江虞掀开被子爬起来。
“嗯,”程苏然点头,“今天有客户到公司,我九点多过去。”她把还剩百分之二十电的手机塞进包里,下了床。
江虞跟着下去,“我给你拿牙刷毛巾。”
“昨天阿姨给我拿了。”
“不是那个。”
“?”
程苏然跟随江虞进了浴室,看着她从洗手台柜子下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像拆礼物似的打开。
一整套dorthault的毛巾套装。
底下电动牙刷和陶瓷杯,与江虞使用的是情侣款,一红一蓝,图案对称。还有其他零散的洗漱用品,都是成双成对的。
“这是为你准备的专用品。”江虞眯着眼笑,一样一样把东西拿出来。
程苏然惊讶挑眉,“什么时候准备的?”
“九月份。”
“你……准备这些做什么?我又不住在这里……”
“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有我一份就有你一份。而且,预防万一,这不是用上了吗?”江虞泛红的双眼流露出一丝柔情。
程苏然心口一悸,脸颊微微发热,小声说:“那我岂不是也要在家里给你备一套?”
江虞愣了愣,旋即想起与她亲密无间的闻若弦,眸里的光霎时黯淡了。她轻轻摇头,“不用,你跟朋友住,不太方便,而且……你们比我亲密多了,我怎么好过去打扰。”
一股浓浓的酸味漂浮在空气中。
程苏然恍若未觉,“哦,那好吧。”
江虞:“……”
真的不给她准备?
程苏然熟练地打开热水,堵住水池下水口,拎起毛巾放进去,搓了搓,顺手拿起旁边江虞用的洗面奶,一点也不客气。
“然然……”
江虞从后面抱住她,脸颊紧贴着她耳朵蹭了蹭,就见她抬起了头,一张素净寡淡的小脸倒映在镜子里。
睡眼惺忪,头发有点乱,皮肤光滑细腻,近距离几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我可以亲你一下么?”
第106章
灼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耳朵,程苏然禁不住哆嗦,偏头躲了一下,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
江虞却以为是拒绝,眼底闪过失落,忍住了念头。
一动不再动。
程苏然屏住呼吸,停下手中挤洗面奶的动作,静静等着想象中温热的触感贴上来。等了许久,没有预想中的吻。
她抬头看镜子。
江虞只是抱着她,弯腰低头,下巴抵在她颈边缓慢地蹭。
怎么回事?
不是要亲她么?
程苏然皱眉,转过脸,“你在干嘛?”
脸颊不偏不倚碰到了她鼻尖。
“嗯?”江虞茫然抬眼。
程苏然:“……”
“怎么了?”
“……我要洗脸,松开。”程苏然有些恼,挣扎着推开了她。
江虞一怔,见她耳朵泛红,眉眼间像是羞恼的样子,突然间反应过来,凑上前,重重地吻了一下她的脸。
程苏然霎时僵硬,心如过电般激烈地颤抖起来,被吻过的地方缓缓升起燥意。
镜子里的她红了脸。
“你——”她抬手朝江虞掸水。
江虞避之不及,被掸了满脸水珠,见她要挤洗面奶,顺手取下起泡网递过去。
程苏然默默接过,一言不发地搓着泡泡。
这浴室很大,长方形洗手台足够站立两人,江虞就在旁边洗漱,时不时看程苏然一眼,抿嘴憋笑。
收拾完,程苏然把毛巾挂在江虞的毛巾旁边,牙刷也一样,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你打算怎么处理你弟弟?”
江虞笑容微凝,“我没有弟弟……”她垂眸看着指尖上不小心挤多的眼霜,手伸向程苏然,“你也抹一点。”
她不承认所谓的弟弟,也不承认所谓的家人,只承认自己。
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样子,程苏然顿时反应过来,心头淡淡刺痛,“那就叫畜生。”伸出小拇指,沾了点她手上的眼霜,“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畜生?”
“检查没问题的话,让他蹲几天局子。”江虞用无名指轻轻点涂着眼霜。
程苏然与她动作一致,“我砸他那一下不轻,会不会砸成脑震荡?到时候赖上你就麻烦了。而且……”她话音顿了顿,眼神中透着担忧,“他要不到钱,万一恼羞成怒对你不利……”
在遇见昨天的事情之前,程苏然以为自己的家庭已经足够冷血,可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更疯狂的人和事。
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亲人”,为了得到钱,宁愿自己去坐牢也要痛下杀手。她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更加心疼江虞了。
“他没那个本事。”江虞嗤笑。
“舆论呢?如果他上网撒泼……”
“有瞳瞳帮我盯着。”
程苏然默默关掉水,心情愈发沉重。她知道她误会了江虞很多很多,彼此互相折磨了很久很久,那些痕迹,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消除的,而现在,她们之间又算是什么呢?
“然然……”江虞抱住发呆的她。
“没事的,我会处理好,相信我。”
程苏然闭上眼,软软地靠在她怀里,蹭了蹭耳朵,“我信你,那你信我吗?”
“嗯?”
“在我面前,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用伪装,不用在意形象,也不用担心我会离开你。因为我不会的,就算你赶我走也不会。”
江虞心头震颤,有种被窥入灵魂深处的恐慌,但仅仅是一瞬间,就化成了无数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像清甜的甘霖,滴入她久旱龟裂的心田,“嗤”地冒出了丝丝青烟。
她没有伪装了。
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早已掏得干干净净。
“嗯……”她抱紧了程苏然。
程苏然仰脸望着她,黑眸里闪动着滟滟柔光,“我也不希望你总是讨好我,事事顺着我,江虞,多留一点温柔给你自己,好吗?”
“我……”江虞张了张嘴,心口蓦地痛如刀绞。
以前她是金主,强势,高高在上,看待然然是不平等的,现在她想弥补,想淡化那段灰暗过去留在然然心里的阴影。所以她万事小心,不敢擅动分毫,生怕在然然心上又添一道伤。
“嗯?”程苏然抬手抚上她的脸。
江虞眨了眨眼,捉住那只手,掌心细细地摩挲着手背,“好。”
两道目光紧密地交缠,红唇亦近在咫尺,她双目有些失神,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对那片唇生出强烈的渴望。
她真是不知足。
太贪心了。
“在我这里住几天吧?”江虞忍住欲念,偏头亲了亲她的手。
程苏然愣道:“我还要工作……”
“车接车送,不耽误。”
“……”
见她垂眸沉思,并不是很情愿的样子,江虞有些失望,“没关系,以后有空再来也可以,我们的床永远有你一半位置。”
“‘我们’的床?”程苏然好笑挑眉。
江虞假意不知地转过脸。
“住也可以,但是只能住两晚,因为年底是会议旺季比较忙……”她考虑到昨天的事影响,担心江虞情绪不好,放心不下,最大限度妥协了。
“等我下午忙完,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江虞喜上眉梢,随后又想到了闻若弦,迟疑地问:“你朋友会介意么?”
“介意什么?”
“你住我这里。”
“当然不会,为什么要介意?”程苏然不明所以。
江虞轻咳一声,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你们关系那么好,在一起那么亲密,她肯定舍不得放你走。”
又一股浓浓的酸味在空气中飘荡。
这次程苏然反应了过来。
“你吃醋?”
江虞避开她目光,没说话。
“哈哈哈哈……”程苏然放声大笑。
江虞:“……”
……
待程苏然离开,江虞交代阿姨仔细打扫主卧,便也出门了。她先联系助理询问蒋志军的情况,助理说头上受了点皮肉伤,不严重。
随后她报了警。
办公室没有监控,但门外有,清楚地拍到蒋志军进了办公室没多久,又被保安架着出去。助理和保安是人证,她颈上未消的红痕和摔坏的电脑、摆件是物证,没花多大功夫,蒋志军就进了拘留所。
江虞为他支付了医药费,临走前,他还在骂骂咧咧:“没良心的臭婊子!妈养你这么大狼心狗肺!赚那么多钱自己偷着藏,嘿嘿,等老子出去了一定弄死你!”
江虞充耳未闻。
去了趟公司,趁着还有时间,她回家把阿姨打扫干净的卧室又收拾了一遍。
衣帽间腾出位置,给然然放衣服,书房暂时来不及添桌子,就把书柜清理出一半空位,留给然然摆放书籍,房间翻出全新的枕头、枕套铺好,再将大部分兔娃娃放进储藏室。
虽然只是暂住两晚,但早晚会有同居那一天。
江虞满怀期待地打着算盘。
……
傍晚,漫天霞光。
一辆纯黑色跑车停在翼声楼下,副驾门高高扬起,程苏然快步从大楼出来,钻进了车里,拉下门。
“你到底有几辆车?”她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女人。
江虞化了淡妆,红唇浓艳,冷魅的眸子里含着笑,“不多,七八辆。”
“……”程苏然朝她竖起大拇指。
“先去你家拿东西,然后我再回趟公司,笔记本电脑落在办公室了。”
“嗯。”
车驶向大马路。
十分钟后,到了滨海湾小区门口,程苏然解开安全带,“要不要上去坐一会儿?”
“不了,”江虞摇头,“免得碰到你朋友。”
程苏然一怔,“若弦……很难相处吗?”
江虞低眸不语。
长长的睫毛像蛾翅,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翳,程苏然还想说什么,她忽又抬起头,淡淡笑了一下,“没有,闻总人很好。只不过……毕竟是你们共有的私人地盘,我一个外客,不方便总是打扰。”
此话一落,心里阵阵刺痛。
她真的嫉妒闻若弦。
嫉妒她陪伴着然然五年,嫉妒她与然然住在一起,嫉妒她那么了解然然……
程苏然愣住。
这回除了浓烈的酸味还有苦味。
“我和若弦只是朋友。”她叹气,脑海中却冷不丁闪过那些素描图。
江虞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示意她去拿衣服。
程苏然无奈下了车。
小区路灯照着她长长的影子,脚步越来越快。今天若弦休息,回来之前,她在微信向若弦报备了,但是没收到回复。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客厅。
闻若弦正在阳台上收床单,她穿着素净淡雅的居家服,长发低挽在脑后,整个人沐浴在金红色的霞光里,如同一幅静美的油画。
“若弦……”程苏然换了拖鞋走过去。
那人转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回来了。我今天买了羊排,晚上我们就吃烤羊排吧?”
程苏然语塞。
果真没有看见微信消息。
“若弦……”她顿了顿,“我今晚和明晚要去朋友家住两天,她情绪有点不好,陪陪她。所以羊排……你自己吃,或者冻在冰箱里,等我后天回来,我做给你吃。”
闻若弦笑容一滞,抖了抖手里的床单,问:“是江总吗?”
“嗯。”她也不瞒她。
说出“朋友”那瞬间,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和江虞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噢,好,”闻若弦迟疑点头,又恢复温和从容的笑,“没事,羊排我自己吃吧,等你回来再买新鲜的,我们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