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引-第55章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延天却,杀不得,遥岑午,杀不得,一个两个的仇人,她都不能杀。还有一个祀兽,她也杀不得,这个杀不得,不是身不由己不能为,是她没有那样的能力。
不,为何没有那样的能力?谁说祀兽圣灵无边杀不得?它没有那么强!她突然想起被祀兽吞噬的,姑姑的三色流光纹。那日祀兽下山时,有人见过那三色流光似在与它相抗。
它好像降不了,可又非要吞噬。
看来,她需要始祖敛苍洞的藏书了。与这世上最强圣灵相斗,她需要的不是高超的灵念,再高超的灵念,在祀兽面前也抵不过一息。她需要的,是智慧。
她要研究祀兽,从万年前起。
整个兽族都在暴|乱中,万千族民叫嚣着替天审判她,连王父都不准她回宫,千也去不了始祖敛苍洞,只有千璃替她去拿那些古书。
千璃本想亲自守在穹峰,管她什么国佑之身,天下万民为责,四下平乱护民的事,她全数安排给了姑姑以前的将领。她只想一心守着王妹的安危,可始祖敛苍洞只有王族能进,连胥壬丘这个未来王夫都需要她带着去,千也要里面的古书,连她带出来都得偷着来,旁人肯定无法代劳。可她又怕她不在穹峰,她那些寥寥亲卫军,护不住千也。
正纠结间,闻少衍携上万闻家军到了穹峰。
闻家曾经是姑姑的亲卫将领,后不知何故,被派去守玉渡神山了,而闻老将军的独子,小小年纪好似看透世事般,跑去兽海两族边境的易物村落当了个闲散小将。
自古三族边境都有一固定地域,是三族民众易物交换的地方,村舍林立,生意繁荣,游离在三族之外,不受俗世战乱的纷扰,和平繁荣下演变至今,已是成了世外桃源的安居城镇。
当然,世外桃源,这只是对普通百姓来说。对三族将领权臣来说,驻守在这样的地方,等同于养老,没有前途可言。
是以闻少衍当年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就跑去这样的地方,朝中大臣将领纷纷摇头叹息,说闻家没落了。
闻家也是与始祖一起并肩作战的古族一脉,原本是士族老将,手下兵将何止一万,可后来莫名退出了权势纷争,闻少衍现下带来的这一万闻家军,已是闻家全部兵力。
倾兵出动,从玉渡神山那么远的地方赶来,不过二十几日就到了,怕是日夜未歇的赶来的。千璃不知闻家这是闹的哪出,很是戒备。
千也却是远远看到闻家军旗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可以放心去帮她取书了。
“那是姑姑的儿子。”她看着万军前领兵的银袍将军,冷冽的眸子暖了三分。
说来她知道那是姑姑的儿子,还是因为他曾经小小年纪就常着一身暗淡的墨绿,那是姑姑喜欢的颜色。她出生后,姑姑也给她穿墨绿的袍子,直到她懂事,可以自己选了的时候,姑姑才问她喜欢什么颜色。那时姑姑无意间嘟哝了一句:“那孩子也随了我的喜好,可也儿也穿墨绿后,他便换了银袍,倒是跟我犟上了。”姑姑不是说给她听的,可她耳力好,听清了,姑姑叫他衍儿。
衍儿也儿,他们之间有着姑姑不能说的情感寄托,口中含糊一下,就能叫成心念的那个人。
可千璃并不知道。
千璃闻言一惊。姑姑一生未嫁,何来儿子?
是了,姑姑一直推脱与戍寒古成婚,若不是心有所属,怎会一再违背古则推脱着不完婚。
她没有问千也如何知道的,也没有问姑姑的故事,一场变故,一个新的身份,她应该成熟,凡事沉稳。她年纪尚小,所认为的成熟就是哪怕好奇也要压下去,假装稳重。
就像她不明白千也明明毅然决然的赶走川兮,狠心断绝往来不闻不问,却还要提醒遥岑午欠川兮一次护佑一样。她不明白为何她明明看重她,还要如此别扭。可她该成熟了,所以她不明白也没有去问,只想着川兮走了,或许胥壬丘依旧会是未来王夫,她还需继续培养。
千璃佯自成熟稳重的思考了,心里有了计较,沉着的拍了拍千也的肩膀,又扫了眼已行到穹峰下的队首,转身下山去了。
始祖敛苍洞藏书万千,她一次能偷取的不多,怕是需要在这蛮荒与王宫间跑一整年的来回,等到下一祀父王同意也儿回宫了,她才能自己去翻阅。
……
川兮醒来时,是在风长易的占天殿。她因卸任国佑职位而遭天下讨伐,不能张扬,又怕被有心人发现,惹来杀身之祸,川已思索再三,只有占天殿最安全。占天师乃天地使者,连父皇都不能随意进出占天殿,皇姐在此疗养最为安全。
“醒了。”风长易一头银发飘散垂落在身旁毯地上,他坐在川兮矮榻边上,御着几丝银发把玩。
他脸上早没了当年对三三嘘寒问暖的亲切表情,亦无那次三三偷听到的,他假装为三三求情让她早解脱时,愤懑心疼的模样,他神情淡漠,看向川兮时虽笑着,眼神却是漠然的。
别说他没有七情六欲,就算有,她能醒,他一月前就算到了,不至于惊喜。虽不像兽族那个占天师一般能占卜到多年后的事,提早一个月知道,他还是可以的。
“我为何在此?”川兮沙哑的声音还有些沉弱,说完想要坐起来,艰难试了试,最后还是风长易御发扶了她。
“你躺了两个月了,起身难很正常,多活动两日就好了。”风长易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衣袍,“伤好的差不多了,就等你醒了再调修疗愈下灵念,我就清静了。”
“千千呢?”川兮看清了四周没有千也的身影,敛眉想要下榻,“我得回去。”
风长易一挥指,一束银发轻而易举的将她扫回到了枕上,“我说了,就等你醒了调修恢复下灵念,就可以走了。”
“她呢?”
“蛮荒狼堡,毫发无损。”
“那我为何在此?”
“她不要你了呗。”
川兮闻言,脑中混沌朦胧中似曾听到过她决绝相离的话,心下一阵揪痛,“我需回去!”
“我的公主殿下!”她想挣扎,风长易轻而易举的箍住她,托了腮,“她不要你了,你想回去就得闯山,闯山就需要灵念,你看看你现在的灵念,川已殿下的心头血喂了你俩月,你才养好心源,灵念连当年长离的探灵水准都没达到呢!”就她现在这灵士水准的灵念,外加已断尽了的发器,连个士兵都打不过,怎么行通幽径闯山?
她现在只能以速闯山,躲开阻挠,可她灵念根本达不到。
川兮感应了下中鬓上白中透着淡淡粉色的元灵发,又看向自己仅剩的及膝长发,颓然的不再挣扎。
“川已殿下子时会来看你,公主还是再休息会儿吧。”风长易看她消停了,收了箍着她的银发。
“她封了蛮荒,下令拦我归去?”川兮看着锦被上山水锦绣,满心想的却是漫漫黄沙的蛮荒。
“万数精兵,团团包围,防你,也防兽族子民。”
“为何防兽族子民?她有危险?”
风长易淡淡看了她一眼,“现在知道着急了,听说公主当初看到千辞长公主被祀祭时,可是也毫不犹豫冲出去打算献祭的。”他托着腮,饶有兴致的看她着急的模样,“当时一心为她赴死,现在又担心什么,要知道,在你的计划里,你原本就该是殒了的,救不了也根本没想过救现在被孤立的她。”
他倒不是为千也打抱不平,只是实话实说,告诉她她当初不担心,现在急也没用,多她一个少她一个,千也照样能活,她只安心养好伤就是。
可川兮听了他的话,颤抖着指尖,捏紧了寝被的绣线,目光虚浮,苍白的双唇僵硬了许久,才又启唇,“她气我,应当的。”
她当初毅然决然抛下她,一心想要保她活下来,却不曾考虑她独身一人的孤苦,她应该有怨气的。看来,这次回去,需要好好哄上一番,才会得她原谅了。
她以为千也深明世事道理,看透世间纷乱复杂,灭族之殇都不曾流于世俗思想迁怒她,定也会理解她愿为她牺牲自己的心,可她没想到,一再的失去,一再的惊吓,她已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爱。她不是需要重新捂热她的心,而是需要安抚她惊吓过度不敢爱的心。
……
蛮荒守卫两月,闻少衍从未跟千也有过任何交流。他不曾踏上穹峰半步,千也也就没来找过他。他们默契的,一个守护,一个静待。
直到,蛮荒外围有人想要闯入。
“手下来报,灵长族一白衣女子已闯入兽族领地,现正试图进入蛮荒,如何应对?”闻少衍第一次踏上穹峰,来到千辞被祀兽判命的狼堡门前。
若是普通百姓,他不会上来禀报,可他曾见过灵长族公主川兮一面,闯入蛮荒之人未曾遮面,他认得。她要见王承,还称她“千千”,言语间两人甚是相熟,他不知如何处置,才来请旨。
千也坐在狼堡门前的石像上,当年她爹陪她晒日瞭望的地方,翻阅着千璃给她拿来的古书,闻言半晌都没有动作。
闻少衍已比十一年前少年时多了一些耐性,虽不多,但面对这个千辞百般疼爱的人,他也压下了性子等着。他仰头看着千也一动不动,兀自冷冽的脸,等她开口。
“我此生从未尽过母亲的责任,也已然尽过了。将来若见我儿,告诉他,我有多爱护你。”许久,千也合上书本,垂眸虚望向他,答非所问,“这是姑姑临走前留的话。”
闻少衍闻言,敛起眉峰显出了不耐,“闯山之人如何处置?看似发器已毁,若要杀之,末将去下令。”显然,他不想提及那个从未敢认过他的母亲。
“我明白姑姑的意思,”千也仿若未闻,望向别处,依旧自顾自的说着,“她没尽过母亲的责任,没有照顾过你,可她已经努力尽过了,她用她的能力,保你在世外桃源安乐。”她说着,又看向他,“身在身不由己的位置,她没有与整个启明古则为敌的力量,而因为有了你,她就更没有那个勇气了。与世界为敌,她怕最终牺牲的是你,失去你的风险,她冒不起,所以她忍下了。”
闻少衍攥紧拳头,忍着怒气看她,“王承殿下,川兮公主闯山,是否杀之!”他一丝一毫都不想再提那个女人,无论是否为他好,他都不在乎,只要不再来扰乱他的生活就好。
“姑姑说见到你时,告诉你她有多爱护我。”千也依旧淡淡看着他,不恼不急。
“我不需要听你炫耀!”闻少衍终于回应了她的话,愤怒咆哮。
一个连亲儿子都不认的人,还想让他听她对旁人的孩子有多好,多么可笑!
“我没什么好炫耀的,”千也跳下石像,仰头看他,“她无法对你好,我只是个寄托。她想你知道她待我有多纵容宠溺,是想让你看到,若没有身不由己,她能待你有多好。”
“那又如何!”千也一个十一岁的孩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都不曾输了分毫气势,闻少衍压下愤怒,沉忍了声音。
“不如何,代姑姑传话而已,”千也瞥他一眼,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已越来越近的练白身影,皱了眉头,“姑姑心有牵挂,怕连累你,不敢与这世道为敌,我敢。你和姑姑的公道,我会一并向这世道讨回。”说到这,她收回盯着那抹白色的视线,看向他,“你将她捉了,送到灵长族抚凌云那。”
“你就没有牵挂吗?”闻少衍看向她看过的地方,那里一群兵士,围着一个小小的白点,他视线没那么好,可他认得那白,是川兮,“你也有牵挂,如何颠覆这世道。”
转身欲走的人顿住了步子,“或者杀了她,与灵长族为敌。”
她好似故意与她划清界线的话语,听得闻少衍轻哼一声,“这世道害没害千辞,你又与不与这世道为敌,都与我无关,无需向我证明你无牵无挂。”
千也回头,“那你为何举你全族兵力,来护我安危?”若他不在乎千辞,为何要来护她这个姑姑最疼爱的侄女,兽族都在声讨她,根本不再顾忌她兽族王承的身份,闻家本就没有义务护她。
爱屋及乌,他在乎姑姑,才不惜跋山涉水,举族兵力,前来护她。
“我只是看不惯这世道,听说你要与祀兽为敌,我才来的!”闻少衍被说中了心事,暴躁道。
“你忘了,我广告天下我要与祀兽为敌时,你已然在蛮荒护卫了。”千也笑他暴躁时无脑,找个由头都找不好。
她是因着他的军队到了,才放心让千璃将她要与祀兽为敌,不死不休的誓言放出去的。
“将那女人绑了,丢回灵长族!”赶在闻少衍暴躁发作前,她冷下脸下令,转身走时,头也不回的又补了一句,“丢给抚凌云。”
刻意强调给抚凌云,闻少衍当年见过几人,虽认不得千也就是当年的药灵,可抚凌云忠心护主,他是知道的。川兮公主在孑川早已非昔日万民拥戴的身份,将她丢给抚凌云,这样的命令,等同于保护。
读懂了其中不欲伤害之意,就算川兮灵念不及以往,发器也已尽毁,闻少衍仍旧出手有所顾虑,最终也没能拦住固执闯山的人。
“千千,姐姐回来了。”时隔三个月,川兮终于推开狼堡厚重的大门来到千也面前,朝着她笑。
她已做好了她会愤懑怨恨,百般撵走她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她会恶言待她的准备。
可千也一言不发,连愤恨的眼神都不曾给过她。她看着眼前虽一身狼狈,虚弱至极,却依旧坚定立在她门前的人,连恼怒都没有,只挥手让追来的闻少衍撤了兵,而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川兮的笑,像清冷的雪莲,开出粉红的花蕊。千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在她的世界,有着摧枯拉朽的魔力,她只需静静站在她面前,哪怕一身狼狈,哪怕容颜消瘦,哪怕再不复曾经的灵念高绝,她只需站在她面前,开口唤她一句“千千”,她的世界,就势不可挡的冰川消融,万物复苏。
闻少衍说的对,她依旧有所牵挂,揉入骨髓,摄入血脉,融化成一心,与她共生都放心不下的牵挂。
川洛引,已是生在她心上的雪色罂粟,就算曾决绝抛弃她,她依旧难以抵御她入骨的情毒。
她只是不敢再在乎她,而不是不再在乎。


第68章
狼堡内四处都是枯萎的花草,那些她各处搜罗来的,堪堪能适应穹峰高寒的绿植全数都枯萎败落了。川兮看着这满室暗鸦,才恍然发现,千千的世界也已没了颜色。
她想将这些枯萎的花草清理掉,可千也冷冷看了她一眼,手指只轻轻触上一株枯贡,轻而易举的催断了枝丫。枯枝掉落到地上跌到粉碎时,她疏冷的声音响起,“这个家,不姓川。”
这是她归来后,她说的第一句话,开口就同她划清了界线。她让她不要再自作主张。
川兮默了默,停下了动作。不喜她打理狼堡,她不做就是,至少她没出言赶走她,已是够好。
千也很想赶走她,只是每每看到她单薄的身影安安静静的站在她面前,面上平静如水,不吵不闹,丝毫看不出难过和脆弱,心源的跳动却是一滞一滞,眸光也闪烁慌乱着,那双苍白的唇僵硬着不言不语,整个人都透着逞强的害怕,她就开不了口说出决绝撵她的话。
沉默的逞强,最是让人心疼,她还年幼,做不到真正的铁石心肠,也装不出冷漠决绝。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优柔寡断,当断不断。所以,川兮每每抱她,她都要奋力挣扎,将气全数撒在她怀里。
“你说过,拥抱可以温暖人心。”川兮每日清晨,照旧用力抱紧竭力抗拒她的人,俯在她耳边柔声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