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还在上小学吧,今年的学费凑够了吗,”夏惊蛰垂下视线,卡着人下巴的手略微下移,握住他喉咙处急促的脉搏,话里带着浅淡的怜悯,仿佛透过他看向一群类同的人,平静地答非所问,“我不知道高启炀能给你什么,但如果你想,我可以在家里的分公司给你和你妈找个活干,有员工宿舍,足够你们一家三口住,高启炀也不敢去那里找你的麻烦。”
“少唬我了,你这种人哪来那么好心……”
夏惊蛰似乎想笑,最终也只是轻哼一声,略微眯起眼,猫似的盯着他看:“我是哪种人?”
——“你怎么知道没人叫我活菩萨?”
青年眼底的动摇一晃而过,又被狐疑取代,甩开他早已放松的手,拧眉反问:“画饼谁不会啊,你当我是你这种傻逼高中生吗?”
“签合同入职,临时工,年后能不能做下去全凭你自己表现,我只是提供机会,”夏惊蛰语气平常,无端想起不久前枕霄说他打架也像调情,就一跃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如果我想画饼,会现在就给你转一笔钱,明天再去报警,或者告诉你妈,说你半夜打劫——刘颂,我就是这种以德报怨的傻逼,要降温了,想接着在冷风里蹲我,还是规律地工作下班就能回家,你自己选吧。”
长久静默,只剩下风声呼啸,卷走两人间若有若无的对峙。
刘颂捂着腹部翻了个身,起不来似的赖在地上,良久,吐出一团浑浊的热气,自嘲似的哼笑一声:“……你当是什么热血漫画吗,还嘴炮,以德服人……”
夏惊蛰没说话,嫌冷又不能表现出来,藏在厚外套里的手指摸摸索索,攥紧了原本属于枕霄的那层西服——这套说辞最初只是个备选方案,他的planA是对包括高启炀在内的所有人视若无睹,捱到高中毕业就出国,当个彻头彻尾的英勇懦夫,走之前说不定还会去找一找当时被他救下的那个女生,确定她会如自己所言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城市,彻底摆脱这帮混混的纠缠。
但这仅限于他孤身一人随时能走的时候,现在时移势易,多了个名正言顺的男朋友,远走高飞那一套是用不上了,还要担心身后的烂摊子连累到枕霄。
他对旁人的视线格外敏感,察觉被人跟踪的时候却还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险些忘了先前的话题,偏偏枕霄走在他半步前的地方,不能被发现,他只好走上前去挡住对方的视线,磕磕巴巴地说些不熟练的真心话,“我尽量改……温柔一点儿,少发火,差不多就那样吧……”
但他现在的行为哪里和温柔沾一点儿边——夏惊蛰自己都觉得好笑,抬手揉了揉冻僵的耳朵,顺便把头发松松垮垮扎起来,听见地上的人叫他名字,就随口应了一声。
“借个火,这玩意摔哑了。”刘颂嘴里叼着根烟,冲他半死不活地扬了扬打火机,仿佛之前掐下巴踹肚子的闹剧从未发生,“哎,你说的那个合同,上哪儿签啊……”
烟早就戒了,他自然也不会带什么打火机,倒是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颗糖来,就顺手扔了过去:“过两天安排好了就联系你,放心,我没必要骗你……对了,你有高启炀的联系方式吗,给他打个电话。”
“……现在?”
“嗯,”夏惊蛰看着不甚完满的月亮,轻声道,“给他一个私了的机会,没空陪他玩猫捉老鼠了。”
刘颂沉默了一会儿,拆开那颗糖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咬碎了,终于坐起来,去捞先前摔在地上的手机,一边含混地问:“其实我一直挺奇怪的,你不是富二代吗,怎么那么怂?”
夏惊蛰挑眉:“高启炀没告诉过你们?”
“记不清了,老大就说放心干,你不敢闹大……我看你这样也不像真胆小的人啊。”
——如果真的胆小怕事,至少不该手无寸铁地独自前来,在这里跟他耗着,也不担心他叫人似的。
“你不也怕家里人知道你打架吗,”夏惊蛰就半蹲下来,戴上兜帽挡风,视线从压低的帽檐下静静扫向对方,“单亲家庭是吧,还有个妹妹……别那么看着我,没非法调查你,在医院恰好碰到了听她说两句而已——我也差不多吧,我外婆身体不好,怕莫须有的事情传出去,让她老人家挂心。”
“那你现在怎么……”刘颂对他意料之外的坦诚显得很讶异。
“现在也不想闹大,所以给他个私了的机会,”夏惊蛰从他手机里找出高启炀的联系方式,点开那串数字,堪堪停留在拨通的前一步,嗓音分明如常清朗,语气却冷得像刀,锋芒凛然,“但我外婆毕竟在国外,这些破事没那么容易传进她耳朵里——人的耐心毕竟是有限的。”
他只是终于攒足了直视过往的勇气,开始走出矫枉过正的怪圈了。
电话拨通,那头嘈杂的厉害,让人分不清是酒局还是网吧,高启炀的声音传过来,劈头盖脸是句说到半截的脏话,之后才疑惑似的叫了声“刘颂”,问有什么事要这个点说。
“高启炀,”夏惊蛰瞥了一眼身边人惊恐的眼神,直觉刘颂现在对他的态度说不定已经比对姓高的亲近,觉得有些讽刺,话音就带上几分嘲弄似的冷笑,“打一架吧——单挑,带什么东西都随你,我输了就告诉你人在哪儿,赢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纠缠我了,怎么样?”
第68章 下蛊
“不是买烤肠吗,肠呢?”
意识到自家客厅还亮着灯的时候,夏惊蛰其实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然而已经走到门口,再让他折回冷风里走一趟也不现实,就只好硬着头皮开了门,撞进灯火明彻的温暖里,等着他的就是这么一句似笑非笑的质问。
枕霄已经洗漱完了,又换回柔软无害的家居服,洗过的头发半干不干,散发出好闻的味道,像被烘热的甜橘子——然后夏惊蛰想起前两天新买的洗发水是橙花味道,相似又不尽然,只是被套用在这个人身上,就让他联想到甜得发腻还溏心的橘子硬糖。
“回来路上吃完了,”他就慢吞吞地低头换鞋,盯着自己毛茸茸的拖鞋睁眼说瞎话,“我以为你不喜欢黑胡椒的味道。”
枕霄不置可否,靠在玄关处的模样有点儿像蹲守主人回家的大型犬,不知何时默不作声地凑上来,害得他一起身就撞进陌生也熟悉的怀抱里,吓了一跳。
于是湿漉漉的橙花味道缠上来,还掺着牙膏清淡的薄荷味儿——枕霄用下巴蹭他头顶,声音刻意放软了,像委屈又像煞有介事的撒娇:“四十三分十五秒,你今天陪烤肠的时间都比陪我久了。”
“……我错了我错了,不该和烤肠厮混冷落正宫——快起来,洗完头也不知道吹干,不怕感冒吗。”夏惊蛰被他腻得没办法,挣脱不开,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哄,暗自腹诽这个人实在阴晴不定,在车上还一副心情欠佳要跟他客客气气的模样,现在又知道腻味人了。
枕霄低低“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哄好没有,就圈着他半推半抱地往里走,蹭到沙发旁坐下,指了指茶几上早就插上电源的吹风机,眼底笑意晃动,看起来甚至有些乖巧。
夏惊蛰揣着心虚,暂时懒得跟他理论谁预判了谁的预判之类无意义的问题,任命地蹂躏两下他的头发,起身拿吹风机去了。
他想自己可能是有点儿人妻属性的,尤其是在面对枕霄这样自理能力欠佳的大龄儿童时候,就不知不觉没了脾气,反倒对心上人并不宣之于口的依赖很受用——这个认知激起他一层的鸡皮疙瘩,拨散人头发的手就用力几分,牵扯出一声闷哼。
“你走神了,”枕霄仰起头来看他,半开玩笑地问,“想什么呢,烤肠吗?”
“想我在给宠物吹毛,服务是不是太周到了,”夏惊蛰用热风最后扫了一遍他蓬松的发尾,又满意地揉了两把,才关了吹风机放到一旁,道,“一开始不是说学怎么生活自理吗,怎么变成撒娇耍赖了?”
枕霄转过身来牵他的手,冰凉的手指伸进他衣袖里,在腕内细嫩的皮肉间轻轻摩挲,像什么意味深长的暗示,偏偏表情无辜:“那我也帮你吹头发……夏老师。”
“算了吧,睡不睡了,明天还有考试,”夏惊蛰对他的自理能力丝毫不抱期望,打发小孩子似的拍了拍他脑袋,起身要走,“我去冲个澡。”
“小孩子”顺势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目光毫无遮掩地直直缠上来,春冰消融,缱绻潋潋:“那我今天还能睡你的床吗?”
“能啊,为什么不……”说到一半夏惊蛰才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两个人的关系已经不能用借宿二字简单概括,像被陡然蔓延的暧昧呛了一下,说话就有些磕巴起来,“几个小时而已,总比着凉感冒好——先说好啊,我可没想搞颜色,只是睡觉而已。”
毕竟是个口口声声接吻都要以交往几个月为前提的人——枕霄想起几个星期前那封关于接吻的委托函,又想到夏惊蛰最近那本男女主人公甫一表白就接吻的连载漫画,摸不清他的接受底线到底在哪儿,满脸无辜地自证清白:“我什么都没说啊……”
“也是,你懂什么……”夏惊蛰还把他当一张白纸,揉了揉脸驱散满脑子旖旎联想,嘀咕着向浴室走去,某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恶意揣度纯良少年的臭流氓,还是自我感觉颇为良好、下意识把自己代入了被动方的那一种。
也就自然而然忽视了枕霄缠着他背影的视线,与其中一晃而过的晦暗与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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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惊蛰怕冷,习惯用偏热的水洗澡,被升腾的水汽蒸得发懵,钝钝地回想不久前那通电话——周五晚上找个地方,时间地点随对方选。
纠缠几个月的矛盾用单挑作结,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幼稚荒唐,但这也确实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既不至于闹大、又能打破现状的办法,总好过哪天跟踪他们的人从一个变成一群,再殃及枕霄。
他倒是没想到高启炀会那么爽快地答应他打一架,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自己长得太具迷惑性,看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娘娘腔,才让对方觉得和他单挑是捡了便宜,顺理成章答应下来。
对他而言其实没有多少所谓,无非是找个由头了结这桩事端,能如他所想赢了对方到此为止最好,高启炀死要面子,结结实实吃过一次亏大约就消停了,如果不能,他也懒得再玩这些猫捉老鼠的游戏,大不了把事情闹到明面上——他爸妈再忙于工作没空管他,也不会放任他这个唯一的血脉继承人处在整天被人跟踪找茬的境地里,否则哪天真出了意外,他家就绝后了。
更奇怪的是他走之前刘颂没头没尾抛过来的一句话:“其实老大最近没提动手的事,就让我们轮流跟踪你来着。”
“什么傻逼事儿啊……”夏惊蛰晃了晃脑袋,一头扎进热水里,被馥郁的橙花香味糊了一脸,怎么闻怎么觉得这味道和枕霄身上的不太一样,就突然怀念起对方温暖的拥抱来,心想漫画书诚不我欺,心情不安定的时候果然会格外渴望亲密接触。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有能依赖的人了。
这个认知像炸开在脑海边缘的一小簇烟花,既不明亮也不惹眼,但的的确确让他晃了神,过了几秒才理清这句话的前因后果——然后长久寂寥的夜空被烟花填满,五颜六色噼里啪啦,把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思绪燃烧殆尽,只剩下炫目的彩色光点,星云一般在眼前盘绕。
下一秒他扶着瓷砖墙一个踉跄,反应过来那些烟花也不全是情绪使然——低着头冲了半天热水,他有点儿晕了。
走出浴室的时候夏惊蛰被冻得一激灵,脑海里就多了个没头没尾的念头,关于熬了那么多天夜的当代高中生到底能不能说早睡就早睡,尤其是在这么个特殊的情境下。
和暗恋对象交往的第一天,不,第二天——还是同床共枕。
能就见鬼了。
他被趋暖的本能催使,径直向卧室走去,心底微妙的依赖欲在开门看到枕霄的那一刻满到了顶点,摇摇晃晃地险些溢出来,所幸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扑进床里再顺势滚到人身上只需要不到三秒,还不至于让他太失态。
枕霄微怔,下意识伸手抱住他,有些无奈:“你自己怎么不记得吹头发……”
夏惊蛰闷闷地“嗯”了一声,满脑子都是他身上的味道果然比纯粹的洗发水沐浴露都好闻,对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十足的耍赖模样。
他岂止是忘了吹干头发,分明连擦都没擦两下,湿透的黑发还凝着水珠,就这么乱七八糟地贴在颈后,宽大的衣领下露出大片皮肤,肩背连接处的骨骼薄而起伏,像是精心雕琢的白玉,两侧肩胛骨之间有一片凹陷,随着动势愈发分明,暖黄灯光落在微微凹陷的脊椎处,又被零星水渍沾染折射,显出引人遐想的明晦光影来。
喉结一滚,枕霄垂下视线,在顺势实施计划和替人吹干头发以免着凉之间选择了后者,伸手把他潮湿的发尾拨到一旁,又拉起衣领将那片皮肤妥善盖住,然后欲盖弥彰般加上一层被子:“我去拿吹风机。”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反常了,夏惊蛰沉默了几秒,然后理智回笼似的,突然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我自己会吹。”
——到底还是没拗过枕霄,被他仗着身高差摆弄成个十分别扭的姿势接受吹毛,像个被人圈在身前的洋娃娃,或者什么坐在主人怀里的宠物。
夏惊蛰优越的画面想象能力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哪怕不刻意去想,也能将两人此刻过分暧昧的模样脑补得七七八八。他受不了对方扑落在他耳侧的、比热风还要灼烫缱绻的呼吸,下意识撑着枕霄的大腿坐直了,又被背后的人恶劣地圈住腰腹,带回到后仰的角度。
枕霄的动作分明很直白,只是那么圈抱着,也没有趁机作乱的意思,然而被他隔着衣服碰到的地方还是无可救药地热起来,牵连出臆想中更甚于抚摸的暧昧。
“……你是流氓吗?!”夏惊蛰听见自己隐隐发抖的声音,像从喉咙底里挤出来,哑得厉害。
“不是,”枕霄就把风调小一档,好让自己的声音更理直气壮地传进他耳朵里,“是你男朋友——你说过要对我好一点儿的,不能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