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也等等。” 年轻的军官板了板神情,正色着从墙上取下一副同色的围巾,“你也光着脖子呢。”
说着,他两手交叉给盛绥披上围巾,打了个丑丑的结。
盛绥没预料到他的动作,怔愣着任人摆弄。在年轻人冰凉的手指碰到颈部皮肤时,他颤了颤,又在大衣口袋里攥紧了拳头,身体都绷紧了。
季维知昂首挺胸,“系好了!”
然而它不过是个皱皱巴巴的死结,毫无美感可言。
盛绥欲言又止。
“好看吗?” 季维知拍拍手,自豪地问。
盛绥还没见过这么丑的系法,噗嗤一声笑出来,似惩罚又似宠溺,挠了挠季维知没什么肉的下巴:“很好看。下次不许自己乱动手了。”
俩人入场时电影已经开场了。幸好是包厢,没有打扰别人。
演员扮相滑稽,戴着高高的帽子。
季维知听说这默片很受欢迎,却始终耐不下性子看。
“这什么啊,咱俩还不如去听相声……” 季维知打了个哈欠。
——明明是他提的建议,他倒觉得无聊了。
盛绥无奈又宠溺地点点头:“行,下回陪你去茶馆。”
正说着,包厢门忽然开了。
季维知眯着眼,视线里落进黑色牛津皮的鞋和一根手杖,再往上,是一张混血的脸。
盛绥倒是淡定,动都没动,熟稔地用英文打招呼:“Raul 先生是不是走错包厢了?”
被称作 Raul 的男人跟盛绥握手,“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Shawn,原来真的是你。” 说着,他望向季维知,“还带了个男孩?”
季维知猜这个外国人大概是知道盛绥的爱好,才会把 “男孩” 两个字讲得那么暧昧。
盛绥收回手,保持着礼貌又疏离的微笑,却没有把季维知介绍给他的意思。
Raul 吃了个瘪,失落地说:“我知道了。这就是你说的‘家里小孩’吧?”
盛绥在 X 国读书时跟 Raul 同班。因为这个人有一半泊城血液,所以盛绥跟他交流更多一点。
彼时盛绥在班里就好像一个异类,成天不在学校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会说洋文。Raul 算是他唯一说得上话的外籍同学,原因无他,就因为 Raul 化学很好,盛绥有听不懂的问题就会问他。
Raul 家里跟泊城有生意往来。他加入 X 国联会后,作为联合会长跟盛权分庭抗礼。
但 Raul 跟盛绥的关系也就止步于一年同窗。他只知道盛绥总给 “家里小孩” 写信,甚至省吃俭用,把留下的生活费往泊城寄。当时还觉得奇怪,总问这小孩是什么人,值得这么上心。
小孩本人一直没出声,表情不好看。
盛绥意识到这一点,开始旁敲侧击地逐客:“Raul,你再多浪费一点时间,电影就快散场了。”
“无所谓,我不喜欢卓别林。”Raul 不太有眼力见,竟然搬了个凳子坐盛绥旁边,“比起电影,我觉得你会对我们的商会更感兴趣。”
听到这个名词,季维知立刻绷直了身体。他意识到 Raul 是 X 国联会那边派来的说客,或许已经在别的场合找过盛绥多次。
“你们那是 X 国联会。” 盛绥固执地纠正,好像这样就可以跟他们划清界限。
“不管是什么吧,反正你知道的,我们很需要桐油。”Raul 说,“只要你愿意加入联会,我们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盛绥打着太极,“谢谢,我暂时什么都不缺。”
季维知暂时松了口气。看来盛绥确实不容易被说动,那他就放心了。
没想到,Raul 竟然搬出同窗情份来劝:“Shawn,你是咱们班留学生里最用功的,当初你就对化工很感兴趣,总去我宿舍找我要笔记。我的导师刚得到一批最前沿的研究资料,我把它无偿送你怎么样?”
季维知来气了,委屈巴巴地拽了拽盛绥的手袖,等对面转过头,才低声问道:“你俩关系很好吗?”
“一般,但安贤正在谈判阶段,我不能撕破脸。” 盛绥知道 Raul 听不懂中文,所以没压音量。
这句话被对面听去了。
“你们在说什么?”Raul 好奇。
盛绥恢复礼貌疏离的语气,用英语回复道:“小孩嫌咱俩吵到他看电影。我看,还是不要再聊下去比较好。”
Raul 愁眉苦脸,“不要这样。”
盛绥默了会,下最后的通牒:“不送。”
Raul 实在劝不动,这才拿起帽子,准备离开。
季维知软塌塌地卸下力气,刚准备安抚盛绥两句,又听到门口折而复返的脚步声。
Raul 气急败坏地走回来,指着盛绥的鼻子说:“Shawn,就算你不加入联会,我们也有很多办法接管你的厂子!”
盛绥看到黄鼠狼撕破脸,挑眉,慢悠悠地问:“是么?”
Raul 深吸一口气,威胁道:“你忘了你父亲现在是联合会长?”
盛绥轻笑,“可现在桐油厂和轮渡公司的唯一理事人是我。”
“是,”Raul 犹豫着,他其实也不想把场面闹得这么难看,但毕竟有任务在身,“但谁也不能保证,你这个唯一理事长不会出什么事故,对吗?”
盛绥表情平静,季维知却气得攥着拳头站起来,恨不得下一秒就冲那个混血脸上来一下。
盛绥拉住小孩的手腕,把人往回扯了扯。
Raul 冷冰冰的,趾高气昂又于心不忍,“实话告诉你,今天我来是送橄榄枝的。如果你不要,就别怪我们来硬的。”
“哦?” 盛绥隔着一道门,语气淡定而无谓。
“说白了,你现在被我们重视,只因为理事权。但泊城这么大,不只你一个企业家能掌管桐油厂。”Raul 的手杖在地上柱了柱,“你要是非得执迷不悟地作对,我真的不敢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季维知怒气汹汹地瞪着他,迟迟不肯坐下。
盛绥挠痒痒似的在他掌心刮了两下,小孩这才冷静下来,冷冷地斜睨着门口,坐好。
“或许你不知道,” 盛绥淡淡地开口,嘴角甚至还挂着得体的微笑,“我身边这位小孩,是军政局的。”
Raul 表情复杂,讶异地看着季维知
Raul 想了想,“我们是老同学,念及旧情我一定不想伤害你。”Raul 的语气缓和很多,话倒是实诚,“说实话,以咱们两城现在的谈判进展,谁也不敢率先在对方的地盘上惹事。但如果我真玩阴的呢?谁都不知道主使人在哪,军政局也护不住你!”
季维知不屑地 “哼” 了声,骂道:“真没种。”
不得不说,准备专线转移的决定无比正确,等云城设施一落地,工厂迁到那就天高地远不必愁。唯一的缺憾是决定得不够早,现在距离云城场地完工至少还有一个月,这期间不定数太多了。
如今,只能祈祷白安贤那边的谈判能坚持久一点,让两城间微妙的、状似和谐的制衡状态更长,长到足够民营企业家们转移。好在当初军政局只通知了本土商会的民营企业家,X 国联会暂时还没走漏风声,主动权还在自己手上。
Raul 见盛绥沉默,催促道:“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我的提议。”
盛绥没接这茬,只是指着自己的围巾问 Raul:“你瞧见这个围巾没?”
“嗯,我一进来就注意到了。这系法…… 挺奇怪的。”Raul 以为这是中国人拐弯抹角的话术,答得很认真。
盛绥拿帽檐指着季维知,“这是知知跟我闹着玩时系的结。”
“所以?”
“好看吗?”
Raul 本想说丑死了,但出于任务需要,还是违心地说:“还可以。”
“谢谢,我也觉得它特别好看。” 盛绥说完还晃了晃围巾上的穗。
Raul 忍无可忍,“这跟我们的交易有什么关系?!”
盛绥朝 Raul 挥挥手告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关系。只是我家小孩太可爱了,忍不住想跟你炫耀一下。”
Raul:……
第33章 我又不会不从
季维知被盛绥推着出电影院。
泊城的冬天挺多变,刚说着雨停了,等俩人到家后,淅淅沥沥的雨点又落下来。
季维知没法从身边人的表情中分清悲喜,但靠猜也知道他肯定不痛快。自家的厂子被一个外国人这么盯着,还身不由己,换谁谁能好受?再说 Raul 那番话确实挺捅心窝子的。
“你在 X 国…… 应该也受了不少苦吧?” 季维知声音糯糯的,刻意讨好人。
盛绥轻描淡写地说:“受苦谈不上,但免不了会受点欺负。
“上学那会,洋人经常会学着大烟鬼的走路姿势取笑我。X 国校委会不重视我们,原定的学时修不满,我去校务处申诉没有一次成功过,倒是 X 国人诬陷我偷窃一告一个准。
“这些倒还好,只是受气而已。最过分的是当时学校克扣了勤工项目的津贴,还以校舍紧张为理由不让我们住校。当时我们一帮华人只能晚上去端盘子,十个人挤在三十平的小屋里,睡觉时腿都伸不开。不过,我也因此认识了不少有志青年,他们现在回国后也算响当当的人物了。”
“啊?你还用勤工俭学?!”
“毕竟说了不拿家里一分钱,总不能让他看扁了。” 盛绥云淡风轻地说,“没事,也只那一年,都过去了。”
季维知心里不是滋味,小动物似的伏到盛绥腿上,讨好地说:“你饿着肚子那会…… 最想吃的是什么?”
盛绥想了想,“酥饼吧。”
“好!我给你去买酥饼!” 季维知小时候心情不好时就爱吃甜的,所以他想用这个法子逗盛绥开心。
季维知下车买了两块齁甜的酥饼,拿纸袋包起来。
盛绥见状,自然地接过来放右手拿着,左手则打开伞,替季维知挡雨。后者则两手空空地揣进口袋里取暖。
碰巧走到一处浅滩前,季维知忽然停住。
“怎么了?” 盛绥照常往前走,发现身边没了人,赶忙回头递伞。
季维知成心讨好哄人,指了指盛绥右手上的纸袋子,问:“你让我拿着它呗?”
这神态盛绥可太熟了。小时候,一旦季维知有求于人,或者干了什么坏事,就惯会装乖。俩眼睛无辜地眨,无意识地皱一下嘴巴,能立刻叫人心软成一滩。
盛绥不知他搞得哪出,不明就里地把纸袋子交到季维知右手上,“想吃?”
“不是——” 季维知狡黠一闪,左手拽着盛绥的右边衣袖,笑盈盈地抬头,“这样你就能牵着我了。”
盛绥愣了。
季维知见他没反应,伸出手,可怜兮兮地说:“干嘛,你不愿意吗?地好滑的。”
小孩这是在逗自己开心呢。盛绥会心地笑开,摊开手,让年轻人的手进到放到掌心里,稳稳地攥好。
等俩人到家了雨都还没停。
这一路季维知都出奇话多,好像半辈子没开过口似的。
盛绥知道他这是哄自己开心,就尽力地配合着笑。但确实今儿 X 国人的话给他招了不痛快,他一回家就猫在房里。
盛绥先是跟白安贤通气儿,提醒大使注意 X 国在商界拉拢的新人;再去挨个试探商会同僚,猜测有谁可能反水。
几通电话打完,他又联系到温总,试图从财政局那套出点话,看看联会的申请批文到哪一步了。
目前看来,X 国联会还没得到批复,因为几个局也在跟它打太极拖时间,谁都不愿意看这么个冒牌商会在自家地盘儿上耀武扬威。所以联会那头想直接抢厂子是不可能的,估计只能耍耍不入流的威胁手段。如今,亲情牌和橄榄枝都已经用过了,谅 X 国还想争取谈判利益,所以再放肆也不敢正面跟军政局叫板,最多在自己这使点绊子。
盛绥势单力薄,又脱离了盛家这棵大树的庇护,很难在万箭从中过。最好的办法,是暂时转移桐油厂的归属,远离靶心。
盛绥揉了揉太阳穴,计议得有些疲惫。
“笃笃笃。”
忽地,门被敲响。
季维知探头探脑地进来,却不见人脸。一顶帽子挡在前头,身上穿着不那么合身的西装,衬衫吊马一样挽着,手里还拿着很滑稽的拐杖。
盛绥疑惑:“你这是?”
季维知没出声,蹑手蹑脚地走到盛绥面前。
“二爷,你看我像不像今儿那电影?” 季维知拿下帽子,露出被发油抹得锃亮的天灵盖。
再往下,俩眉毛拉得又粗又长,眼睛也化上黑影,唇上还贴着一撮小胡子。可惜胶水不够牢,这撮胡子被风吹起来一半儿,要掉不掉的,怪是怪,但放季维知这张脸上莫名还挺可爱。
季维知撇撇嘴,又把它沾回去,还戴上高顶的宽檐帽,模样好笑极了。
“噗嗤——” 盛绥见这副打扮,乐了,“扮卓别林呢你?”
“啊,这不是刚刚电影被无关人等打断了吗,” 季维知摇头晃脑地学画里人说话,“我想着那玩意好像是个喜剧,学过来逗你笑笑。”
盛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无奈道:“说是不爱看,电影情节记得倒清楚。”
“你爱看嘛,我就多瞧了两眼。” 季维知又把帽子摘下来,挡在脸前,等重新戴上时表情已经扭曲成鬼脸。
盛绥笑得肚子疼,语气也活络不少,一边抖一边把帽子抢回来,“你可别闹了。”
季维知吹眉瞪眼地说:“怎么着,你不喜欢啊?”
盛绥正了正色,半开玩笑地说:“喜欢。我就是怕太喜欢了,招架不住。”
“嘿,你这人说话没羞没臊的。” 季维知把帽子倒扣在他头上。
盛绥也没恼,继续乐呵地看他。
过了好一会,俩人总算静下来。
气氛便忽然不大对劲。逗趣时开什么玩笑都不打紧,这会正经起来,反倒暧昧到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