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博物馆-第5章
伏弟魔
1 年前

  夏札歪头:“便是你第一次撞鬼的地方?”

  “嗯。”她点点头,给他指了指前面住宅的方面,“但是那一片地方是老城区了,到现在已经拆迁重建……五年多了。”

  车灯和路灯照亮了眼前的老旧建筑和道路。

  因为老城区的房子建得比较集中的缘故,一排建筑和一排建筑之间的间隙极为狭窄,弯弯绕绕逼仄曲折,路也斗折蛇行、有宽有窄。公交车的车身较私家车更加宽大,在这样的小路中,难以行进,车头两边还有些余裕,可供两三人穿越,车尾处则卡在了转弯的两栋墙之间。

  墙后是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子。

  后面没有退路,前方是一片老住宅区,公交车车就跟从天而降似的,稳稳地停在了这里。

  李伊见状,万分疑惑:“这公交车,是怎么卡进来的?”

  她刚见识过了一场“战斗”,骷髅头的攻击没有丝毫用处,胜负是单方面压倒性的。而此时,骷髅在沈衮他们的束缚下,难以动弹,只能任人宰割。

  此时的李伊心里已经没了多少恐惧,更多的是好奇——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对现状的好奇,甚至对自己“通灵”体质的好奇。

  原本的惧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逐渐浅薄,变成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或许,或许她也可以使用这份陌生的、可怕的力量……

  “别想了。”沈衮突然出声,打断了李伊的幻想,“你学不会的。”

  李伊:“……”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通灵能力和除灵能力就像人类的手指,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有几根就是几根。你可以操控它、摧毁它,却不能突破它本身的极限,因为潜力就摆在那里,限制永远存在。”

  除非用其他手段,那就不是正道的事了。

  “那你们的极限……”李伊好奇地问道。

  “没有极限。”

  为什么没有极限?是因为没有用作比喻的“手指”,还是不属于“人类”这个范畴所以无从考究?

  李伊细想了一下后,再不敢深思。

  无知有时是件好事。

  另一边,沈衮说完,看向了夏札:“今日一课,学会了吗?”

  夏札点头。

  在解决委托的实践中,将自己对现代世界、灵异世界的认识进行查漏补缺,果真十分有效。

  “那就好,这是每一位天博员工都要学习和铭记的知识点。”

  “每一位?”

  “嗯,”沈衮肯定点头,“你和我。”

  夏札笑:“以后有了新人,我会教他。”

  “不会有了。”

  闻此,夏札面露疑惑。

  “天博是那么好进的吗?入馆要求可是很严格的。”沈衮状似随意道,“最多你要觉得无聊了,我们可以养几只灵宠。”

  “下车吧,解决问题。”

  说完,沈衮朝着骷髅头的方向一点,那骷髅头便动了起来,走到公交车后门,下了车。

  “跟上他。”沈衮道。

  三人随即也下了车。

  夏札下意识并脚跳了出去,轻轻一跳五米远,直接和骷髅头并肩而行。

  李伊不禁赞叹:“……好身手!”

  尽管总感觉哪里不对。

  下车后,李伊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等等,所以刚刚“手指”的一番解释,其实不是说给她听的吗?!

 

 

第8章 捌

  骷髅身法灵活,速度极快。

  夏札于在其后,每跟上一次,便停下来静候它前进,等它走过一段距离,就并腿轻巧往前一跳,不紧不慢亦趋亦步。正如沈衮所言,自己果然是只灵活的僵尸。

  沈衮则像虚影一般,身影时隐时现,也紧紧跟随着它的步伐。

  唯有李伊跑了一会儿后,气喘吁吁,神色惊疑不定地看着夏札和沈衮。

  觉察到李伊的惊疑,夏札停下了往前跳的动作,改成了行走。这种灵活还是不要随便展现在常人眼中,是该学学怎么抵制潜意识里想要跳的冲动了。

  过了一会儿,骷髅走的速度慢了下来,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漂浮”着。三人跟在其后面,边打量四周,边缓慢踱步。

  走在过去自己居住过的街区,李伊心绪难以平静,不过有一点她十分在意。鉴于沈衮一直板着一张脸,看起来暴脾气不高兴的样子,她选择去询问一跳五米远的夏札。

  李伊凑到夏札跟前,问道:“请问,为什么另一位天师说骷……骷髅,是五十多岁妇人?”

  骷髅怎么看出来性别,莫非是看骨骼男女差异?

  夏札笑着回答:“是直接用眼看出来的,不用去分辨骨骼上的差异。一个人,若是灵力强的话,便能一眼看穿看清鬼怪本质。”

  李伊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像她这样的人,尽管如天师所言,有点灵力,却只能看到骷髅,看不清它一开始上车时的真实面容。

  “其实说它是‘妇人’,只是它生前的性别体现,严格来讲,它是没有性别的。”见李伊很在意的模样,夏札给她详细解释了一下,“一般的鬼魂是没有性别、没有实体的,只有强大的鬼,才能显露出性别、拥有凝实的身体。不过因为魂魄一般都保持着死前时刻外貌特征的缘故,会让人产生‘这是男鬼’、‘这是女鬼’的看法,这种认知实际上是错误的。”

  “这是定义理解上的问题,错误的认识对事件本身没有影响。能看到它们,对调查真相就是有帮助的。”

  “原来如此……”

  李伊听得一愣一愣,只觉受益匪浅,对这个世界有了另一层面上的浅显认识。

  两人聊得投入,沈衮突然出现在了他们中间,隔开了走得越来越近的两人,仗着身高优势,余光睥睨看了李伊一眼:“还想了解什么?”

  有杀气!

  李伊赶紧后撤一步:“……暂,暂时没有了。”

  终于,骷髅停住了脚步。

  “这……这里是,”李伊惊讶,“我家,楼下?”

  “看来它生前住在这里。”

  “五十多岁的妇人……我家楼下……”李伊喃喃自语着,忽然灵光乍现,扬声道,“想起来了,我们家楼下住过一对夫妻!”

  那对夫妻搬过来的时候,三十多岁却没有孩子,那时李伊还没有出生。

  院里的人们常常在茶余饭后讨论,那对夫妻真可怜,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子,也不知道两个人是谁有毛病。聊得时候你一言我一语,时不时摇头叹气,好像多为别人着急一般,转头又把这件事当做谈资说给院外的人听,在一起感慨他人生活的不幸。

  似乎没有孩子就是原罪,就该被人明里暗里嘲讽。

  后来有一年,男人说要去老家省亲,就离开了这里,再也没回来。大人们又说,这婆娘呢,没有孩子,怎么能栓得住男人的心,被抛弃是迟早的事,注定是孤家寡人的命。

  大约是忙碌煎熬的生活之余,也就只剩这么点谈论别人生活的乐子,尤其是别人悲惨生活。嘴里说着可惜可惜,心中才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顺心。

  与其说悲悯,不如说借此庆幸,庆幸自己的生活并非最糟糕的那个。

  那时,李伊已经记事。

  那位阿姨平日沉默寡言,佝偻着腰,生活作活。阿姨似乎很喜欢自己,偶尔碰到自己在院子里玩,会笑着给她自己做的零嘴吃。

  年幼的李伊不懂大人们说的那些事,只笑得很甜,接过零嘴感谢她之后,和她坐一块儿说说话。

  几次后,阿姨从微薄的积蓄中拿出一点钱,买了糖果要给李伊,恰好李伊的父母看到了,委婉地拒绝了她,并向她表示别再随便给孩子吃的了。

  言语间,像怕惹上晦气一样。

  她尴尬的笑笑,说只是觉得孩子可爱、活泼。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父母在饭桌上聊着当时李伊听不懂的话。譬如不知她生不了孩子的这事,会不会传染,就算不会传染,和她走近了,搞不会沾上了这倒霉命;譬如她一个寡妇,也不知是用什么方法养活自己的。

  某日起,她再没有出现,不知她的去向,也不知她是生是死。那些人说起她,又是叹息,说人生下来要是命定不好,这辈子到死都不会顺心。

  明明反对迷信,不信鬼神,却笃定地说着晦气、命格相关的事。

  如今回想起来,竟心底冰凉。

  那之后没过多久,李伊见到了骷髅头,后来他们一家搬去了新家。

  可那真的是一位,非常,非常,非常善良和蔼的女人啊。

  李伊喉头哽咽:“那个时候,阿姨就过世了吧。”

  骷髅低头走进了屋子里,几分钟后,一位妇人走了出来。她脸色青白,神情却慈祥,手中捧着什么。

  妇人走向了李伊,默不作声,将手伸到她面前,笑了笑。

  那是一把包装纸都已经变得脏旧的糖果。

  李伊突然想哭。

  “谢谢阿姨。”

  她满怀尊重地接过了糖果。

  妇人笑得温柔,好似满足了一桩心事。

  可又有谁能预料到,一位一生不顺遂的女人的未了心事,是给她从前见过的、喜爱的小姑娘一把未送出去的糖果。

  沈衮抬手,一股灵力注入了妇人体内。

  妇人终于开口说话:“抱歉,吓到你了,孩子。”

  李伊搬走了,妇人渐渐忘了自己的执念,像个孤魂野鬼游荡在城市之中,直到那天在公交上看到她。妇人当时隐了身形,没想李伊有通灵的能力,还是吓到了她。

  李伊摆手:“还好,还好,也没那么害怕!”

  她转向夏札和沈衮:“谢谢这二位……天师。”

  沈衮颔首:“嗯,你若没什么遗愿,我要超度了。”

  消灭鬼魂的方法有两种——一是超度;一是除灵。

  超度还有来生,除灵魂飞湮灭。

  尽管世上已没有地府与轮回道,三界只剩凡人一界,世人无从得知“投胎”与“来生”是否还存在。可有的盼,总比没有好。

  “好,一直弥留在人世间,我也累了。”妇人话语温和,眼下却是疲惫的青黑,“果然如人所言,自杀的人,是无法上天堂的。”

  魂魄只能在这个世间游荡,不能安息。

  沈衮抬手,指尖缠绕着丝丝灵力:“这世上本就没有天堂。自杀的人,无非执念难以消除,因此难以转生罢了。”

  妇人无非一愣,笑了:“是吗,那就麻烦您超度了。”

  “举手之劳。”

  话音刚落,一阵白光闪过,妇人的身影逐渐透明,直至消失。

  李伊与她挥手道别。

  夏札对李伊笑说:“她很珍视你。”

  妇人之前只是单纯地想看看李伊,却没料到李伊有着微弱的通灵能力,能看到自己。

  李伊攥着手中的糖果,自言自语:“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死之后,执念会是自己?明明他们连姑且说的上“交好”的邻居都算不上,搬家之后,她也全然忘记了那个佝偻着腰,曾给自己塞过糖果的妇人。

  夏札未言。

  沈衮看了夏札一眼:“谁知道。可能是觉得孤独;也可能,是单纯喜欢你,因为你曾经的毫无芥蒂。”

 

 

第9章 玖

  妇人消失后,四周的景象开始越发阴暗,老旧的建筑物开始支离破碎,从角落开始一点点分裂成了光斑。

  不过转眼的时间,他们身处的场景就发生了变换。

  只是这地方没有一个人,只有那辆诡异的无人公交静静地停在路边,格外诡异。

  夏札看了眼公交路牌:“这是我们上公交的地方。”

  换言之,李伊要回居住的小区,要坐三站公交。

  沈衮收回了手:“该回去了。”

  “走吧,”夏札看向李伊,“我们送你回家。”

  还处于难过情绪中的李伊将糖果收起来,摸了摸眼角,声音闷哑:“怎么回去啊?”

  “坐公交。”

  说完,沈衮转身,朝着公交车走去。

  “……”

  李伊腹诽,这人是真的很难相处。

  三人坐上那趟公交,李伊正想问怎么启动,就忽觉眼前一晃。天旋地转,一阵恶心的眩晕感袭来,再回过神来,公交车已经行驶在了车水马龙的路上。

  路灯明亮的光芒和车窗外掠过的高楼与商铺,交织在一起,展现出异样的生机。

  车上还是只有他们三名乘客,唯一的不同就是有位司机出现在了驾驶座上,自如平和地握着方向盘。

  正常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终于,公车走完了最后一站。

  三人下了车。

  夜色已深,放刚经历灵异事件的李伊一个人回去,夏札不太放心:“我们送你走到楼下吧。”

  李伊朝他投去感谢的目光:“谢谢!”

  虽然知道了骷髅的身份,但同时也证明了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鬼存在的,她现在确实不敢一个人回家。谁知道这短短五六分钟脚程的路上,又有哪个犄角旮旯里,会突然窜出来个什么东西。

  回去的路上,李伊始终放不下那妇人:“她会转生投胎,是吗?”

  沈衮却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案:“不知道。”

  “为什么?”李伊疑惑,“人死后灵魂到了地府,不是都会转生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个夏札也知道,刚到天博的时候,沈衮最先给他讲的,便是这事。

  “很久以前?”

  “嗯,现如今,以前人们所知道的三界,早就不存在了。”

  “为什么?”

  沈衮啧了一声:“说来话长,懒得给你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