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陈印三家豁出命, 就是为了推宣恪坐上帝位, 再为世家谋百年殊荣,如今宣恪却让一个阉人坐在了龙椅上!
宣恪慢慢站起身,抬起手, 缓声道:“印曜、印熙伙同风汝覃、陈岚谋逆, 九千岁带兵伐逆,将此四人, 就地格杀。”
“是!”
金銮殿中刀剑齐出, 捕蝉的螳螂落入了黄雀眼中。
印曜怒道:“宣恪!你疯了不成!?你以为我们死了,江尽棠会放过你?!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 忽听“铮”的一声响,宣恪抽出了侍卫的长剑, 慢慢的走下了台阶。
印曜不由得后退一步, 兵卒的刀剑却又闪着寒光, 他咬牙道:“你们都是我印家府卫,宣恪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以刀剑向我?!”
宣恪笑道:“此役若你胜,你仍旧不过臣子,若我胜,我是帝王,你觉得这个选择很难做?”
印曜暗骂了一声。
此次兵变,他也是思虑良久,才定下了万全之策,就是怕宣恪称帝后翻脸对印家痛下杀手,是以执意将印致萱嫁入安王府,让印家和宣恪彻底绑在一起,若将来宣恪翻脸,也要掂量掂量他的帝位来的是否名正言顺,却不想宣恪这个疯子,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自己坐上那把椅子!
“殿下。”印曜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有到图穷的地步,您想要什么,我们坐下来谈……”
“我不想要什么。”宣恪看了眼殿外的天色,轻声道:“这十年来,我只是想要得到我年少时候,天上挂着的月亮。”
他无意权势,无意富贵,只是想要……一个人的笑颜。
印曜强撑着道:“殿下,若您为帝,这天底下什么不是您的?!您……”
宣恪皱了皱眉,道:“你太吵了。”
印曜还没来得及说话,剑光一闪,鲜血喷溅,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印熙大骇,恸声道:“德光!!”
他抱着弟弟的尸体,眼中含泪,道:“宣恪!你竟为了一个阉人,自毁长城,你……”
长剑上的鲜血滴落在地上,宣恪举起剑,对着印熙,笑了一下:“我如何?”
印熙到底怕死,哆嗦道:“殿下……殿下。”
他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老泪横流:“殿下,您若放我一条生路,我印家全族必定立刻离开京城,永生永世不再让您看见……更何况……更何况您和萱儿是拜了堂的夫……”
他话还没说完,长剑光过,印熙死不瞑目,倒在了印曜旁边。
“你不如印致萱。”宣恪冷淡道:“她比你有气节。”
两个主心骨接连丧命,风汝覃和陈岚已经是目眦欲裂,陈岚自知今日免不了一死,他咬牙道:“殿下,陈岚自知大逆不道,愿意受死,只求殿下留我陈氏一条血脉!”
宣恪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没说话。
陈岚心一横,站起身,长刀出鞘,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心口。
他盯着宣恪,吐出一口鲜血:“请殿下……留我陈氏一条血脉!”
但他至死,也没听见宣恪的允诺。
只留下风汝覃一人。
他笑了笑:“当初印曜来找我,我本不想趟这趟浑水,但是江南的事情我风家实在是参与的太深……早就不是我不想,就能不做的了。”
他轻叹口气:“风家百年基业,毁于我手,我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江尽棠:“九千岁到底棋高一着,风某技不如人呐。”
“大人谬赞。”江尽棠温声说。
风汝覃大笑出声,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
宣恪抬手擦去脸上溅到的鲜血,转身看着江尽棠:“我要送你的,不仅仅是这把龙椅。”
“我甚至可以帮你完成当年定国公的宏愿。”
世家垄断,寒门无路,历代帝王深知大业积病,却狠不下心来刮骨疗毒,没有名正言顺将四大家连根拔起的理由,更怕动摇自己的根基。
但是宣恪这个疯子,他不在乎。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宣恪说:“宣阑不会回来了。”
他脸上露出温柔的笑:“他会永远留在江南,这把龙椅,我送给你了,就只有你来坐。”
江尽棠站起身,走下长阶,他白衣如雪,清冷出尘,与遍地鲜血,满室肃杀格格不入。
“他会回来。”江尽棠说:“宣恪,你送我的,我都不要。”
就这一句,彻底激怒了宣恪。
他一把攥住江尽棠的手腕,逼问道:“你到底要记恨我到什么时候?!”
“是,我对不起江余音,但是长宁,荆州六年风雪,还不够偿还么?!”
江尽棠冷冷道:“偿还?”
“你就算死在荆州,江余音也不会活过来。“
宣恪眼睛里漫起红色的血丝,他看着这个精致的仿佛琉璃冰雪的、他爱的发了疯的人,哑声道:“如果可以重来……”
如果可以重来。
我不会因为求而不得,娶江余音入门,如果那样的话……我们今天会不会不一样?
“长宁。”宣恪眼睛里有了水光:“分明我们自幼相识,两小无猜……分明是我先来。”
江尽棠静静地看着他:“今日果,是当年因,你必须得自己吃下去。”
“好一个今日果当年因……”宣恪阴狠道:“可我不信佛,更不信佛的因果!”
“我筹谋十年。”宣恪道:“我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要的不是因果。”
江尽棠眼睫颤了颤。
“你不爱我。”宣恪忽然又笑了:“但是……我会让你永远记得我。”
江尽棠蹙眉:“你……”
“放开他——”金銮殿外,血味冲天,少年浑身是血的一步步走来,大队兵马涌入皇宫,个个是久经沙场的悍卒。
宣阑举起手中剑,剑锋直指宣恪,少年眉眼阴鸷:“朕说,放开他。”
宣恪看见宣阑,一怔,而后冷嗤了一声:“温玉成这个废物……”
“这么热闹。”秦胥着一副轻甲,进了金銮殿,眸光落在江尽棠身上,顿了顿:“我听说你认罪了,没成想过的比我还舒坦。”
宣恪猛地将江尽棠扣进怀里,长剑横在了他脖颈上,宣阑上前一步:“宣恪!”
“你再进一步。”宣恪冷冷道:“我杀了他。”
江尽棠看了眼少年带着血的脸颊,那一瞬眸中似有千万思绪,但是眼睫一覆,又消失殆尽了,只是对秦胥道:“我本就是将死之人,秦将军不必顾忌,请将军清君侧。”
秦胥抿了抿唇,缓步上前,宣阑怒道:“秦胥!你给朕站住!”
秦胥一顿,而后道:“抱歉陛下,这是臣允诺了九千岁的。”
江尽棠曾亲口许秦家百年昌盛,唯一的要求,就是将来兵变,亲手杀了他。
“聂夏!”宣阑冷声道:“拦住他!”
聂夏对秦胥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好意思啊秦将军,皇帝有令,不敢不遵。”
秦胥有些忌惮的皱起眉,毕竟鹰哨的头子,是出了名的难缠。
“你放了他。”宣阑沉声道:“朕可以放你走。”
宣恪笑出声:“他可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你如今在做什么?在……救他?”
“这与你无关!”
宣恪垂眸看着江尽棠的脸,轻声道:“你看看你啊长宁……世人都说简远嘉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其实你才是。”
“你就那么轻巧的,要人为你不顾生死。”
他埋头在江尽棠的脖颈间笑了,江尽棠却感觉到冰冷的泪珠砸在了自己温热的皮肤上,宣恪喃喃的说:“我那么爱你……我怎么舍得要你死。”
“造反的佞臣已经伏诛,世家之积病可除,谋逆的亲王……”
他慢慢抓住江尽棠的手,让他跟自己一起握住仍在滴血的长剑,而后猛地带着他的手用力,长剑没入了他的腹腔,他却看着江尽棠笑了:“被九千岁手刃。”
“你是带兵勤王的功臣,必定流芳千古。”
鲜血横流,宣恪仍旧死死地抓着江尽棠的手,执着的看着他:“只要杀了宣阑……从今日起,世间再无人能够阻你脚步。”
“你可以为江氏翻案,可以为江氏报仇……”他唇角流出鲜血,声音也喑哑了:“只要你杀了宣阑,你就还是江家的小公子,史书皆由你来编写……”
“长宁……”
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睛里却仍旧只是映出了江尽棠一人的脸,终于从眼角流下一滴泪来:“我这一生,成了两次婚。”
他抬手似乎想要触碰江尽棠的脸颊,却到底是没有力气了,只挣扎着说完他最后想要对江尽棠说的话:“可是两次……娶的都不是我想要的人。”
恍惚间是当年杏花纷飞,他在定国公府里惊鸿一瞥,看见了他的月亮。
他努力的想要去攥紧,最后才发现,月亮只在水中,从不属于他。
*
作者有话要说:
“宣家的”已经变成了疯批的另一种说法。
突然看见好多生日祝福,谢谢家人们,但是我生日下个月呢,下个月再跟我说,么么啾
第96章 人间无你
江尽棠白皙的手指上沾满了鲜血。
宣恪死了, 而他并不觉得快意。
原来很多事情,在岁月匆匆流逝过后,当年得不到, 如今得到,也没什么意义了。
江尽棠微微弯腰, 拔出了宣恪腹腔中的长剑,鲜血滴落在华贵的白玉砖上,像是开出了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站直身体,看着宣阑。
“咣当”一声, 宣阑丢下了手中长剑, 他上前两步,轻声道:“你要杀了我么?”
聂夏一惊:“陛下!”
宣阑却似乎听不见他的话,他只是一步步的朝江尽棠走去。
大约不会再有人知道, 他踏过了千难万险, 日夜不休,才终于赶在这一天回到了京城,就为了对他爱的人说一声, 生辰安康。
江南局势变幻万千, 宣阑废寝忘食的处理政务,终于在八日前启程回京, 车队不过刚出华州城, 就遭遇了大规模的刺杀,皇帝的护卫队纵然以一敌十, 可是对方熟悉地形,人数极多, 一役下来, 损失惨重。
护卫队死了三分之二的人, 聂夏和王来福跪在地上请他休整两日再回京,可是他已经等不了。
世人常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与江尽棠已经有百年未见,他怎么还能等得下去。
“阿棠。”宣阑声音有些哑,他终于靠近了江尽棠,抬手将他白皙脸颊上沾到的一点血迹擦去,缓缓问:“你要听宣恪的话,杀了我么?”
其实他早该死在江南的。
温玉成带着扬州太守府养的私兵出现在官道上时,宣阑身后的人不过百数。
温玉成眼底的恨那么分明,像是炙热的刀剑,要将他千刀万剐,“我请求过陛下了,放过他。”
宣阑盯着温玉成,道:“除非黄土白骨,否则朕做不到。”
温玉成讥诮:“你们一个个的都说爱他……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那是朕和江尽棠的事,轮不到你来管。”宣阑冷冷道:“你和青天教的人,什么关系?”
温玉成对他猜出之前截杀皇帝的刺客是青天教的人并不意外,淡声道:“合作关系而已。”
“我答应了别人,要你埋骨江南。”
图穷匕见,不过如此,太守府豢养的数百精锐蜂拥而上,护卫队根本不敌,聂夏拼死要送宣阑离开,却被一箭射中肩胛,两人一生大约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聂夏躺在地上,拔出了箭矢,喘着气道:“陛下,今日可真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宣阑浑身都是鲜血,他杵着手中的长剑,半跪在地上,抿着唇没有说话。
“臣知道陛下还有未尽心愿,不甘心。”聂夏叹息一声:“其实臣……也有未了的心愿。”
他眼睛里映出蓝天白云,这时候了竟然还笑了一声:“但是人么,时候到了,就是要认命。”
几人被重重包围,温玉成翻身下马,看着年轻赧梤的帝王,双手拢在袖中,淡淡道:“你很聪明,若是我的老师还在世,应当会很欣赏你,但是你也有致命的弱点。”
“听说安王大婚的消息,你就坐不住了。”温玉成笑了:“你猜到了印曜会借着大婚声势浩天趁机谋反,我猜猜看,陛下如此急匆匆的回京,是担忧江尽棠,还是担忧……自己的皇位?”
“朕说是为了江尽棠,你信么?”
温玉成莞尔:“不。”
“你们宣家,出不了好人。”他慢条斯理的道:“我猜陛下是为了皇位。”
宣阑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温玉成从府兵手中接过了一把长弓,他看着斯文瘦弱,臂力却惊人,将长弓拉至满月,一支青岚箭架在弓上,他笑着说:“今日我用青岚箭杀你,就以你之鲜血,祭青岚卫万千亡魂。”
“温玉成!”聂夏咬牙道:“你担得起弑君的罪名么?!”
“我孤家寡人一个,如何担不起。”温玉成轻嗤一声:“我听过聂六郎的名声,可惜你为了皇室卖命,否则你我或许还能秉烛长谈。”
青岚箭的血槽开的极深,像是狰狞的兽,一口咬下去就非放干人的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