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璟那边一边在电脑上查一边说:“等等我。”
宋玉忽然低声说:“谢谢。”
贺璟的手挺住,目光斜向耳边的手机,说:“我没做什么。”
“谢谢。”宋玉又说了一遍,心里无声地说:为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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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承诺
第二天早上, 宋玉被熟悉的闹铃叫醒,门外是十年如一日的炒菜声。
昨天他和贺璟隔着电话, 安静地待了很久, 听着贺璟从网上找来的笑话,手腕上还不算太深的伤口渐渐停止流血。那些沸腾着快要将他拉到无尽的深渊之中的负面情绪, 随着这些不太好笑的笑话, 慢慢地消散了。
挂断电话之后,手机被他放在了枕头边上, 想想着他能随时听到贺璟在另一边的呼吸声, 心慢慢沉静下来, 也不知道几点, 他就那么睡着了。
早上起来, 宋玉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 为自己昨天的疯狂而心惊——如果没有贺璟, 他会做到哪一步?
刘艳芸穿着拖鞋在外面走动, 经过门前的时候敲敲门:“醒了吗?起来吃饭了。”
每当他觉得宋远志或者刘艳芸太不称职时,便会回想起故意放在车里的果丹皮和每天早上热腾腾的早饭,这点暖意便会无限放大, 快速攻陷他的心防。无论昨天做到什么地步, 今天早上起来,他一定会后悔。
宋玉应了一声, 起床在校服里面穿了一件长袖的衬衫,遮住手腕那处的伤口,出去洗漱吃饭。吃过饭后, 他到院中推出自行车,自上学以来,头一次没带着书包上学。
书包在贺璟那里。
学校一贯对宋玉有吸引力,因为那里是他唯一的避风港,在学校里,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暂时脱离那种实时被人窥探的环境,没有人逼着他一遍一遍索求他的保证,他可以忘记那些家长里短,也不用考虑生计问题,只要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里,学好当下,在这一纸天地之中遨游,就够了。
现在那里又多了一个贺璟。让他不仅能在暴风雨之中在避风港中暂时避一避风雨,还能喝上一口暖人心脾的热茶。
宋玉停好自行车,和零星几个同学一起进了教学楼,推开教室的门刚要习惯性地开灯,就看到了趴在座位上睡觉的“热茶”同学。
开门的声音把“热茶”同学惊醒,贺璟支起身子,看到宋玉,笑道:“早啊。”
宋玉:“……早。”他便走进来边问:“你怎么——”说到一半,看到了自己桌子上的黑色书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问出来:“——来得这么早?”
贺璟回身拍了一下放在宋玉桌上的书包:“昨天晚上忘了问你今天几点来学校,想起来时估计你已经睡了。”他开玩笑道:“怕耽误我们大佬看书,所以快马加鞭送来了。”
宋玉的嘴角陷下去,走到桌边坐下,把要用到的卷子和书拿出来放到桌箱里。
贺璟维持着侧身的动作看他有条不紊地整理着,余光看到立在教室最后方的公共羽毛球拍,一下按住了宋玉的桌子,问:“要不要出去玩一会儿?”
“什么?”
贺璟看着窗外:“难得我们来得这么早,空气还不错,出去逛一逛?”说着起身,向着宋玉伸出了一只手。
宋玉每天到学校基本都是这个时候,见惯了空荡荡的校园,也没觉得有多新鲜,但他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鬼使神差地把手搭上去,贺璟稍一用力,把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春天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还带着点未褪去的凉,吸进肺腑之中,将混沌与浑浊驱散,任谁在这样的空气中行走,都会觉得心旷神怡。
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从教学楼出来,一人拿着一个羽毛球拍,往羽毛球场走去。
“有件事儿我一直很好奇。”贺璟忽然说。
距离早课还有半个小时,校园里的人很少,绝大多数都是进了教学楼就不再出来,整个操场上也就他们俩这么悠闲,还有心思去打羽毛球。
“之前有段时间你总是踩点儿进班,那时候你藏到哪里去了?”
他那段时间为了少和贺璟说话,每天早上和午休的时候都在篮球场躲着背单词和公式,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贺璟还记着。
宋玉:“……”
贺璟眼含笑意:“嗯?”
“篮球场。”宋玉老老实实地交代。
“篮球场哪里?”
“……树后面有座位。”
“知道了。”贺璟点点头:“下次找不到你,我就去篮球场看看。”
说话间,他们已经逛到了篮球场上。
课间和体育课被抢疯了的篮球场上除了他们两个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从靠近教学楼的第一个篮球架往后走,一直走到靠近宿舍楼的篮球架之下,然后横穿过去,期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一次失败的篮球教学,但是很是默契的水都没有提起,安安静静地穿过篮球场,到达羽毛球场。
“就是练练,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啊。”贺璟声明。
贺璟和宋玉分立在球网两侧,贺璟先发球,宋玉接球,俩人都有意控着,特意收着劲儿,白色的羽毛球在球网上空飞来飞去,这么一来一回地打了十多个回合,不知道是谁一不小心没收住,回的球加了点力道,再回过来的球也不像之前那么温和,再然后什么刁钻的球都出来了。
宋玉是个很容易集中精神的人,而且一旦集中了精神就会不由自主地认真,他已经很多年没和别人一起玩闹过,更别提一起打羽毛球,一连失误了三个球之后,他沉寂已久的好胜心渐渐苏醒,周围的环境逐渐被他忽略,视线里只剩下一方球场,一颗球还有对面的一个人。
贺璟接连两次救球不及,停下脚步快速平复了一下呼吸,隔着球网看着宋玉,勾出一抹笑,再发球时,一改“和平”球风,招招凌厉,满场调动。
宋玉追逐着飞过球网的羽毛球,接连后退了两三步,手腕一动,将球打了回去,然而击球时的声音和触感无一不在告诉他,回球的力度太大。
球送得太长了!
球的高度和滞空时间肯定太适合扣杀,宋玉马上球王方向跑,只见球网对面贺璟略跳起一些,手臂挥下,“啪”的一声,白色的羽毛球越过球网飞速坠下。
宋玉眼睛盯着球往前跑了几步用力一挑,即将触地的球被挑高,虽然越过了球网,但因为速度太慢,被赶上来的贺璟一拍罩下,宋玉还没从刚才急停的失衡中缓过来,球拍才伸出一半,球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
宋玉泄了力,也坐在地上。贺璟绕过球网,半蹲在他面前,问:“怎么样,爽不爽?”
他们打了将近二十分钟,宋玉已经打出了汗,好像筋骨才舒展开来,全身上下的毛孔都透着酣畅淋漓的舒爽,和他以往打工卖力气出汗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遵从本心,道:“爽。”
听到他的回答,贺璟脸上的淡笑越发明显,忽而认真地叫他:“宋玉。”
宋玉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他们距离很近,所以他没有说话,而是看着贺璟。
贺璟问:“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宋玉已经太久没有想过这个词,以至于连开心的感觉都忘了。
一直以来,他眼见着刘艳芸和宋远志每天打成一团,永远不能相安无事地吃上一顿团圆饭,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生活逐渐被女人的尖叫哭喊还有男人气急败坏的骂声填满。
起初他还在小学,早上哭着去上学,在学校里玩了一整天早忘记了家里的不愉快,开开心心地推门进屋,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回,就被相对苦大仇深地坐着的刘艳芸和宋远志指着鼻子教训,说他没有心,不管家里的大人打成什么样儿,该出去疯跑还出去疯跑。
他被骂得战战兢兢,唯恐他们再因为自己打起来,提着心抱着书包进屋去写作业,往后在外面玩得多开心,也不敢把笑容带到家里来。
但这样不够。
他虽然不在家里肆无忌惮地快乐,在外面仍然有一群朋友一起玩耍。每天过得开心的人和痛苦的人是不一样的,其中的分别一眼就能看出来。
刘艳芸和宋远志一遍又一遍地向宋玉灌输“独自快乐有罪”的思想,每当宋玉在外面感觉到快乐时,就要想到家里生养自己的父母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只有他自己也变得痛苦,就不必再为父母的痛苦承担责任了。
所以他只能拒绝快乐,任由自己越发的孤僻。
现在贺璟却要问他——开心吗?
宋玉感觉到胸腔里的心在欢快地跳动,血液加速流动,如果……当下这种看着一截枯枝,却觉得它比开得最艳丽的花还要美的心情,能称之为开心的话,那么——
羽。
溪。
独。
家。
“我很开心。”宋玉说。
贺璟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说:“记住这种感觉,我希望你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像现在一样开心。”他知道宋玉心里有很多事,宋玉不想说,他不会主动去问,但是:“我不知道你哪天开心哪天不开心,也不能每天打电话骚扰你问你,所以,如果你哪天不开心了,就像昨天一样,找我,知心哥哥二十四小时免费服务。”
宋玉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直跳,胡乱地“嗯”了一声,想要自己起来,却被一个球拍搭在了胸口。
贺璟伸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宋玉只好去握贺璟的手,就快握住时,贺璟的手一抬,说道:“握手就是说定了。”
甬路上的人逐渐多起来,他们俩这个姿势实在不雅观,或许还因为其他原因,宋玉很快点头,贺璟温暖的手马上握了上来。
“说定了?”
“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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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鸡冠
清明假期回来, 高二和高三两个年级的紧张程度直接翻了一倍。
高三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高二则是要面对即将到来的会考。
从放假回来第一天起, 除了四楼三个小班和一个加强班的学生之外, 整个年级组大部分的学生都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提前得知了他们的考场和考号,每次一下课就有一群其他班级的学生溜上来, 堵在四楼某个班级的门口, 和八百年前断了联系的同学攀交情。
丁佳宁和刘雯雯从班级门口挤进来,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气喘吁吁地回到座位上, 拧开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才顺过气儿来, 连连说:“挤死我了。”
一早上就有很多学生被从前的同学叫出去, 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贺璟笑着说:“你们不是去上厕所了吗, 怎么和逃难归来似的?”
“你是不知道!”丁佳宁说道:“外面堵了一群学生, 好不容易出去了, 走在走廊上还被人问是不是丁佳宁, 我还纳闷我什么时候这么有名了,结果人家接着就问:你是不是和宋玉同桌,能不能帮我把宋玉叫出来一下。”
宋玉正趁着下课的功夫看放假之前发的知识点的卷子, 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 不等他开口,贺璟已经帮他问道:“找宋玉干什么?”
“好像是会考时想作弊, 我看他剃得鸡冠子头不太像好人,就说不认识,和雯雯一起逃跑了。”说完丁佳宁两手放在自己耳朵旁边往上一捋, 问:“大佬,你认识这样头型的人吗?”
丁佳宁所谓的鸡冠子头是时下很多比较爱混的男生流行的发型,是平头的一种,但是头顶的部分山脊似的比别的地方高出一块,这种头型还有变种,就是把侧面从耳朵到太阳穴的地方贴头皮剃青,再用推子在侧面划上两道,属于在学校的规则范围之内最“狠”的发型。
学校里三个年级好几千人,混得小有名气的学生也有不少,比如海高大非,在周边几所学校里都很有震慑力,许多人没见过他,但都听说他脑袋侧边写着一个“D”,辨识度极高。
这时候发型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
普通学生见着这种鸡冠子头的学生要么绕着走,要么说话的时候气焰低一些,同样留了鸡冠子头的在普通学生面前通常气焰嚣张,要是碰到另一拨鸡冠子,心里就有数了——这一群估计也是能混的,说话办事儿也就客气了。
宋玉回想自己认识的鸡冠子,真有不少,他以前在外面打工,经常和这些叼着烟纹着身的人共事,但要说学校里的,除了大非,就没有别人了。
但他和大非的关系可不是能攀交情的那种。
想了想,宋玉说:“没有。”
“啊,幸好没有。”丁佳宁心有余悸。
“抄?”贺璟的尾音稍稍上扬。
刘雯雯说道:“这次不是混排考场嘛,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咱们班同学的考场和考号都被别人知道了,他们都是来找和自己一个考场学习好的人的。”
这时贺璟才想起来,之前收着向辉一条微信,问他是不是和江博一班,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
丁佳宁接道:“这次是全市排名,又是混排考场,他们就想靠抄往前排了。”说着她颇觉不可思议:“找我的都有,他们是不是觉得加强班的都是学神啊?”
大课间的时候丁佳宁和刘雯雯又被叫出去几次,两个男生这边清净很多,除了早上一个通过丁佳宁找宋玉的之外,再没有人来骚扰。贺璟就更清闲了,从小到大人是他的人不少,但除了向辉,没谁敢说和他关系好的,遇事都不太敢麻烦他,生怕惹得他不高兴,作弊这种事怎么看都和他不沾边,从一开始,就没人往他这边想过。
下课时他就转过头来,拿过宋玉的卷子提问,趁着宋玉想答案的时候,把卷子移开大大方方地看宋玉的眉眼,被发现了也不躲,反而是宋玉被他看得浑身不对劲儿避开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