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酱。”
“你的声音好恶心哦,林太郎。”
“你说。”
他问道:“我们能留下【太宰】君跟【中也】君吗?”
*
办公室内发生的对话叶藏不得而知,他或许能猜到,只是不想去猜。
田山花袋传递来了一些情报,坪内逍遥在哪儿无人得知,只晓得他的养女满世界寻找他的下落。
叶藏陷入深思,手指抵住下颚。
当年龙头战争开始得莫名其妙,某一天,各大组织接到坪内逍遥公证人的消息,不仅展示了他的五千亿遗产,还告知他们遗言。
“在横滨占据最多地盘的组织,能够继承我的遗产。”
——像是别有用心的圈套。
‘可组织最后确实获得了遗产。’
他想:
‘与其说是圈套,不如说,留下遗言的人只想看到一场混乱?’
‘制定遗言的人真是坪内逍遥吗?’
这些念头在他脑袋里逡巡着、转悠着。
“咔嚓——”
大门把手被转动了。
“……”
太宰的身子自门缝里挤进来。
他轻缓地打个招呼:“最近过的怎么样啊,阿叶。”
视线则是在【中原中也】的房内不住地打量着,脸上带着毫不犹豫的嫌弃:“这品味……果然不愧是黑漆漆的小矮人吗,哪怕是阿叶你的趣味都救不过来。”
“太宰、太宰先生。”
他小声而怯怯地呼唤着。
“哎呀,别露出这样的神色啊。”太宰说,“就好像我是坏人一样。”
“明明可以不见我的不是吗?躲藏起来,随便找间什么屋子,寄居在哪个人的家里,比如说织田作?”他歪着脑袋说。
“你知道的吧,我是一定会来找你的。”
“……”
“所以现在再做出这幅模样,不觉得有点没意思吗?”
叶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在他面前,我完全无法掩饰天生的少言寡语与落落寡合。’
‘难以讨好,立刻就被看透了,这种羞耻感,仿佛连灵魂都被从皮囊中扯出来,放在阳光下暴晒。’
‘都说人对疼痛是有耐受度的,耻辱可能也一样,与他相处久了之后,即便依旧不知道怎么应对,也能麻木地被他挖出来了。’
‘这是我应该承受的。’
叶藏想:‘因为我的诞生就剥夺了太宰先生出生的权利,我是伪造的他,占据了他人皮囊的妖怪、臭虫、小偷,所以无论他怎样对我,都是应该受的。’
‘人生下来就是原罪,我终于能理解这句话了。’
“别那么无趣。”太宰一句接着一句说着,“难得【中也】不在了,啊,如果他回来的话,一定会像是看着羊群的牧羊犬一样,贴着你寸步不离吧。”
“让人难过的是,森先生也站在他那边,还有小矮人,似乎每个人都在阻止我们相见。”
他把叶藏从沙发上拉起来。
“走吧。”
“我的教导课程才刚刚开始而已。”
“你既然杀了一个人、就能杀第二个、第三个对吧。”
“都说了没办法拒绝我。”
他露出了神佛般的笑容道:“做个好孩子,阿叶。”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二更】
‘我希望他怎样。’
‘柔顺的、谄媚地对待我?’
‘恶心。’
‘顶着那幅面貌战战兢兢地恐惧其他人?使尽浑身解数地讨好其他人?’
太宰恹恹地想:‘更恶心了。’
那到底该怎么做?他思来想去,总是得不到答案,此问题的艰难堪比形而上的哲学,比如说如何自杀,如何去死——
因为无论如何都不知道做些什么,就先随心而动好了。
首先。
“我讨厌他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太宰对自己小声说道,“对我就算了,他畏惧我、亏欠我,似乎是有道理的,可是对别人。”
面上的厌恶更盛了。
‘拜托,你可是太宰治,无论是出于罪恶意识也好,其他什么也好,都拥有超越常人的智慧与通透,觉得生活无聊什么的无所谓,那是理所当然的,自轻也无所谓,反正我们的生命没什么价值。’
‘可既然你是太宰治,总要是骄傲的吧。’
‘必须要是骄傲的。’
‘真要有畏惧的对象,那也只该是我而已。’
……
“上回我们说道。”太宰跟叶藏坐在轿车后座,他用清悦的声音道,“我找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年轻人。”
他又摆出了思考着的姿态说:“不,不对,应该说是部下预备役吧,用得好的话,是把尖利的刀子哦。”
“你那世界有这个人吗?”
他说:“芥川龙之介。”
阿叶低垂着眼眸,将一切想法都藏在心中。
“有的。”
他低声且快速地说道:“是年轻的武斗派,组织里仅次于中原先生的强大异能力者,目前的话已经成为了黑蜥蜴的直属上司,想来再过几年就会被提拔成准干部吧。”
“唔,再过几年……”
太宰忽然问:“阿叶你成为准干部用了几年。”
“……半年。”
“那当干部呢。”
“17岁的时候。”
“哎呀。”太宰夸张地耸肩,“那不是从未出现过的丰功伟绩吗?先前最年轻的干部是多少岁,20?阿叶也是港口黑手党历届最年轻的干部吧,明明是在办公室里的文职人员,却得到了此桂冠,你是策划了多少计谋,又在敌人与内部组织人员心中留下了多少赫赫威名?”
阿叶抿唇不说话。
“话说回来,明明是堪比中也的强大异能力者,却一直没有被提拔,这速度未免也太慢了。”太宰说,“看他莽撞的样子,似乎是个没什么计谋的直肠子,真让人遗憾。”
叶藏难得辩解道:“芥川君很有能力,用得好的话,能够成为插入敌人腹地的一柄利刃。”
太宰笑了:“你很喜欢他啊。”
“有收成直属部下吗?”
“……”
当然是没有的,叶藏想。
他可是芥川龙之介,那个芥川大老师。
在国小时期,他说的是自己还叫大庭叶藏的时候,就已经听了太多有关芥川大老师的事情,读了太多他的作品,如果说与谢野晶子是值得尊敬的前辈、女性作家、诗人,那芥川大老师就是他创作的领路人,是他的灯塔。
他画自画像的时候想到了妖怪,什么是妖怪,是芥川大老师笔下阿鼻地狱里的夜叉,是地狱变屏风上的鬼怪。
叶藏早就发现了,原本世界的文豪在这世界有了新的身份,不管是同一个人还是不是,总归有相似的地方吧?
‘我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去打扰芥川大老师的,崇敬、仰慕、想要被认同的心情都要被收纳在胸膛里。’
‘又怎么能去打扰芥川大老师呢?’
‘最多就是不知羞耻地在本子上写满芥川大老师的名字而已。’
太宰治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叶藏下意识地辩解:“没有什么,我只是在想森先生布置的事。”
‘谎话——’
太宰眯起眼睛。
‘算了。’
就连是他也想不到,另一个自己,这个自称为大庭叶藏的男人,对他年轻气盛的下属,那个愣头青抱着怎样狂热的仰慕之情,他在原世界的时候甚至想去问问混迹黑手党的芥川龙之介“你想过写文章吗?”
结果当然是没有做的,因为他是胆小鬼啊,哪怕是如此喜爱芥川大老师的文字,将其当作自己画心的基石,也不敢到正主面前,或许之后他死了,再也见不到面了,才能吐露出自己对其文字的热爱吧。
车还在行驶着。
“我们马上去刑讯室。”太宰说,“红叶大姐的刑讯室。”
“你去那里看过吗?”
“没有,红叶前辈很照顾我。”
‘我故意小声回答道。’
“那就没办法了。”太宰说,“她应该很怜惜你吧,对我就不是了,红叶大姐要更喜欢中也。”
“可中也,他在刑讯上是没法派上用场的,有些可怜人,明明已经失败了却还保持着钢铁般的意志,如果红叶大姐手下的人太没用,就只有我能去了。”他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态说这话?
‘总归不是得意洋洋的,对太宰来说就是描述吧。’
‘平铺直叙的描述。’
“现在我决定将这手技术交给你,”太宰说,“也不是什么得意技艺,只是你的话,很快就能学会吧,跟那愚笨的直肠子不一样。”
“我说了要将自己会的全部交给你,可不是玩笑哦。”
我鼓足勇气询问:“你口中愚笨的直肠子是……”
“是芥川啊、芥川。”太宰说,“你不是对他很有好感吗,我安排你们一起教学,可要争点气啊。”
‘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惧怕什么,是惧怕与芥川大老师见面,还是惧怕进刑讯室?’
‘如果进刑讯室,就一定要打人或者杀人吧,不,用折磨人来形容更为恰当,事已至此,我不能说自己无法伤害其他人,只是我不想那么做,看人露出扭曲的、求饶的表情……’
‘而芥川大老师……我真的要见到他了吗?’
太宰冷酷无情地宣布:“做好准备吧。”
……
12月15日
晚上9点
尾崎红叶守在黑手党地下监狱的入口。
这是座潮湿、黑暗的监牢,倘若不是勤于打扫,地底缝隙中都会生出蘑菇,入秋之后,夜晚的石壁上会铺着一层浅浅的露水,昏暗的灯光仅能照亮一两块地砖。
似乎是刻意营造阴森恐怖的气氛,他们甚至用着早该被淘汰的、20年前的电灯泡,每到夏日,小飞虫就会绕着扇青光的灯泡拍打翅膀。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被清水冲刷过一遍遍的血腥味。
太宰领回来的直属部下——芥川龙之介,已经在楼下了。
这是他被丢入刑讯室的第三天,他的适应力极强,对血肉横飞的场面不为所动,红叶心喜,以为他是条好苗子。
可紧接着,在审讯一途上却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愚钝。
‘就是不开窍吧。’
红叶想:‘大开大合,比起折磨人这种细巧功夫,更擅长于用牙齿将人撕碎。’
像是乞生的野兽。
她正在这等太宰,又或者说,等太宰带来的人。
——平行世界的太宰治。
森鸥外说:“你应该去见见他,红叶君。”
“你会喜欢他的。”
尾崎红叶嗤之以鼻,她对太宰是说不上喜欢的,当然也说不上讨厌。
真说的话,她喜欢中原中也那样赤诚的孩子。
太宰……有人会觉得他是披着少年外壳的妖魔。
‘这或许是真的。’
红叶想。
“哒、哒、哒——”
皮鞋后跟点在石壁上,一声重一声轻,前者走路时带点雀跃的色彩,心情很好似的,而后者则像是猫,刻意放轻,不留痕迹。
‘后面的是【太宰】。’
“红叶大姐。”太宰单手抬起,跟她打个招呼,那故作童趣的语调一点也不有趣。
“看来我愚钝的下属又给你添麻烦了。”
她也不否认:“倘若你再不教育她,妾身这里的俘虏就不够他消耗的了。”说完这句话后,她目光射向太宰背后的叶藏。
“他就是平行世界的你?”
太宰说:“显然。”
‘真的完全不同。’
这是尾崎红叶的第一反应。
叶藏轻轻颔首道:“红叶前辈。”
红叶说:“首领说得没错,你真是个讨人喜欢的男人。”
这评价未免让叶藏有些难堪,他脸上一下子流露出了赧然之色。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他想,‘浮于表面的讨人喜欢,说到底就是浪荡的、花花公子般的气质吧,只要世故点的女人都能看出,那种故意的、做作的、烟花堆里染上的忧郁与轻浮。’
‘如果是旁人评价倒也罢了,换成了对我关切有加的红叶前辈,真是让人恨不得把脸埋进地底。’
太宰说:“好了,你看他的样子,恐怕要为了红叶前辈你的评价羞愧不已。”
尾崎红叶说:“如果你也能像他一样,就好多了。”
她想想又说:“你要教他刑讯吗?”
太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道:“显然。”
红叶说:“真可怜啊。”
这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太宰对噤若寒蝉的叶藏说:“我们下去吧。”
……
“太宰先生?!”
‘好小。’
叶藏在心里想。
他面前的芥川龙之介,实在是太瘦也太小了,他的身躯包裹在不合身的黑色大衣中,当看见太宰治时眼中迸溅出难以形容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