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天全曾想,若是父亲在南疆没有伤到手,回来后仍能写出从前一样的字,是不是母亲便不会再害怕父亲了?
他一时觉得自己这样想同祖母差不离,一时又觉得这是两种事情。
最后,他没忍住,拿这话去问了父亲,问他,能不能写出像从前一样的字,来让母亲开心?
父亲看着自己的手,露出了极复杂的神情,最后只是问他:“你娘……喜欢你吗?”
梁天全撒了谎,点点头。
事实上,他觉得母亲大多数时候只是不讨厌他,而在极个别的时候,她甚至是恨他的,好像他是她犯错的证明一般。
可就算在那种时候,她也从未对他大吼大叫,口不择言地失态。她只是轻轻闭上眼睛,好像不想再看见他,最后压下心中的怒气与怨气,轻轻对他说:“我今r.ì不舒服,你……以后再来吧。”
他能感觉到的,她那样的恨,好像他夺走了她赖以为生的一切,可她又觉得他无辜,不愿迁怒于他,最后只能与自己作对。
白虎使听到这里,心中突然涌现一个极大胆的猜测,并下意识问出了口:“你爹真的是你爹吗?”
梁天全用颇为迷茫的眼神看向他,似乎不太明白他在问什么。
谢连州轻轻叹气,岔开了话题,道:“你娘死前,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你见她时她是什么模样,是更清醒了还是更疯狂了?”
梁天全回忆道:“她那时状态好了一些,病得不那么严重了,和我爹见面时也没有再发过疯,还能同他心平气和地说话,最后更是搬出了汀兰苑,他们那时甚至还商量着,要将我爹从前的朋友请来一聚,也算庆贺她终于痊愈这件喜事。”
痊愈?
谢连州若有所思。
梁天全道:“她分明好了……可是,我爹邀请的那些朋友还没有来,她便过世了。他们都说她病了这些年,最后的清醒是回光返照。”
“但他们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说是样子不好看,怕吓到我。我说了我不害怕,可他们就是不让我去!”
说到最后,梁天全难以抑制地激动起来。
显然,这便是他最后仍然耿耿于怀,认为母亲的死另有隐情的缘故之一。
谢连州问他:“你心里有怀疑的对象,对吗?”
梁天全像是一下被捂住了嘴巴,突然发不出声音一般。
谢连州道:“你不敢说,不愿说,那么……你怀疑的是你的亲人。”
梁天全微微睁大双眼。
谢连州知道自己说对了,便继续道:“是你父亲?不,是你的祖父,祖母。”
他看着梁天全面上神情,最终一点一点试出了他心里想法。
梁天全满脸惶恐,完全不知道谢连州是如何看穿他的心思。
谢连州问他:“你为什么怀疑是你的祖父母?”
此刻的梁天全还带着一些被谢连州看破的恐惧,被他这么一问,毫无保留地开口道:“因为他们一直很讨厌我娘,一会儿想让我爹与她和离,一会想要将她关在院子里,我觉得兴许他们是不愿意看见她痊愈的。”
梁天全说完这番话,面上不免带出一些愧疚与自厌。无论如何,祖父祖母都是他的长辈,而他们往r.ì对他也算不错,他却在心里怀疑他们是害死自己母亲的凶手,还在旁人跟前说了出来。
可他那样爱自己的母亲,哪怕她并不爱他,又怎么能容忍别人那样伤害她。就算只有一丝的可能,他也想查个清楚。
谢连州拍了拍他的肩,道:“好了,你不要想太多,你告诉我们的这些事情都很有用,你现在先去休息,我和白虎使商议一下应该从何着手。”
梁天全道:“我想和你们一起查。”
谢连州道:“今r.ì只是商讨几种可能。”
梁天全看着他,问道:“我不能听吗?”
谢连州道:“当然可以,只是我们会怀疑所有可疑的人,包括你的祖父祖母,也包括你的父亲。”
梁天全沉默了,他终于明白,谢连州支开他是不想在他跟前用那样的恶意去揣测他的亲人,而他也说不出自己不介意的话来。
谢连州又道:“今r.ì不过初初探讨,若真能发现什么,我们还是会告诉你的。”
梁天全道:“一言为定?”
谢连州道:“一言为定。”
这一句话,倒也不是在骗他。
梁天全跟着庄中的婢女离开,前往客房中休息,他才走了没多久,白虎使便急忙道:“你说梁万千是不是被调包了?”
显然,比起当年义薄云天的梁大侠受挫之后变成今r.ì模样,如今这个梁万千是个冒牌货的想法要更为白虎使所接受。
谢连州道:“确实有可能。如今这个梁万千,从南疆回来以后便同以前的梁万千大不相同。从前的梁万千喜好读书,写的一手好字,武功高强,为人侠义,与妻子鹣鲽情深。现在这个梁万千,不爱书籍,又是经脉受损武功大失,又是右手受伤写不出从前那样的字。最重要的是,梁夫人不信他是梁万千。”
这样一来,哪怕这猜测再离奇,白虎使也愈发笃定,如今这个梁万千确有问题。他突然有些疑惑:“可如果梁万千真是假的,他的父母怎么会察觉不出来?”
谢连州想了想,道:“梁大侠四处行侠仗义,又娶了情投意合的妻子,同父母自然不若少时那般紧密,非要说亲近的话,自然还是枕边人更为亲密,能够更了解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谢连州又道:“况且,便是处在江湖中,知晓易容之术的使君你,在察觉到眼前这个梁万千与从前梁大侠的不同之后,首先想的也不是他冒名顶替,而是梁大侠经当初变故之后x_ing情大变。难保他的父母不是如此作想,才对梁夫人的反应有了误解,以为她是嫌弃落难的梁大侠,于是愈发对她多加指责,不愿意去认真听她说的那些话。”
白虎使听着觉得有理,忍不住点了点头。
谢连州慢吞吞道:“还有一种可能……”
白虎使好奇看向他。
谢连州道:“也许他们最初没有发现,后来慢慢察觉违和之处,可他们不愿这么想,也不敢这么想,因为那时候,他们已经逼着梁夫人同不是梁万千的人有了孩子。”
梁天全的祖母曾经说过,如果不是她,梁夫人根本不会同现在这个梁万千生下梁天全。
如果这个梁万千是真的梁万千,那么在梁母自己看来,这是一份“功绩”。可如果他不是,那她作为一个母亲,没有认出自己的儿子,还逼着自己的儿媳和一个陌生男子生下所谓梁家的后代,那便是她自己都不得不认的罪孽。
她不敢这么想。
于是只能变本加厉地将梁夫人看作一个疯子,将她说的话都当作无稽之谈,安安心心地沉浸在梁万千平安归来,梁家有了新的子嗣的美梦之中。
白虎使为这样的可能沉默一瞬。
谢连州道:“当然,也有可能我们的一切猜测都只是一场笑话。毕竟就像你曾经说的那样,经历过这样的变故,心x_ing大变也是常事。他的脸都烧成那样,经脉受损,右手受伤也不算离奇。梁夫人一时接受不了原本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丈夫变成这样,自欺欺人也是情理之中。”
白虎使听完,长长出了口气,低沉道:“可我不信。”
谢连州轻声道:“我也不信。”
第21章 疑云
谢连州回想着梁天全话中的梁夫人,低声道:“若如今在山庄的梁万千是假,梁夫人这些年下来的所谓疯病便有了解释。”
白虎使道:“你也觉得梁夫人根本没有疯,只是假梁万千为了掩人耳目才贯以的名头?”
谢连州点头又摇头:“我觉得梁夫人并非从一开始就确认现在这个梁万千是假冒的。若我们的猜测没错,他确实不是梁万千本人,那他能一骗这么多年,甚至骗过梁大侠的亲生父母,定然有同梁大侠的相似之处。我没从他身上看出易容的痕迹,你若是不放心,可以让朱雀使再查探一遍,不过我更偏向于他同梁大侠的相貌天生相似,又被烧毁了部分皮肤,以至于形貌上的些微变化并不引人怀疑。”
白虎使原本以为如今这个梁万千也是易容而成,听谢连州这么一说,忍不住道:“这未免太过巧合,相貌相似的人哪有这么好找?”
谢连州点点头,道:“所以我觉得,正是因为他们生得十分相似,先有了巧合,才y-in差yá-ng错有了后来的事,而非有人为了调包梁万千,想出这个方法,特地找来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白虎使眉头紧锁道:“若是这样,那便更难查了。”
谢连州道:“我想,这也是他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被拆穿的原因。旁人摸不清他的目的和来路,只能往梁万千的仇家去查,这才怎么查都查不到正确的路上。”
谢连州将话题继续拉回梁夫人身上:“梁夫人和梁大侠琴瑟和鸣,若是往常,丈夫换了个人,她定然能够立时察觉出来。可偏偏是‘梁万千’从南疆回来,遭逢大变之际。我想,就算她察觉到种种不对,最开始时也认为丈夫是因为受不了打击才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
白虎使叹道:“但有些东西骗不了人,她到底还是觉得不对了。”
谢连州的眼中亦带上微微叹息:“我想这对她来说并不容易,她在产生如你我二人的猜测时,应当已经派人去查探过,只是没有她想要的结果。所以,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她后来再怀疑‘梁万千’不是真的梁大侠时,一定也在怀疑她自己是不是真的无法与夫君共患难,才在心里编出这样离奇的幻想。”
白虎使听到这里,慢慢有些恍然:“若是这样的话,倒解了我先前的一些疑惑。难怪她未将这事情闹出梁府之外,只同梁家的几位长辈说,原是因为连她自己都不敢坚信。”
谢连州道:“她原本是没有疯的,可在梁父梁母那样斥责之下,她难免认为也许真的是自己错了,可她的直觉又不愿妥协,两种情感相互纠缠之下,这些年来才半疯半醒。”
白虎使一时哑然:“……”
在他的构想中,梁夫人是没有疯的,可他又觉得谢连州说得有道理。
谢连州道:“你听梁天全的回忆,觉得梁夫人是个温柔的人吗?”
白虎使迟疑点头。
谢连州却道:“我倒觉得她很刚毅,不愿意将过错推在别人身上,即使是对梁天全这个她不愿生下的孩子,她也不会太多地去憎恨唾骂于他。”
白虎使微怔。
谢连州道:“这么刚毅的一个人,但凡她认定‘梁万千’是个假货,绝不会一点声息都没有地被关在梁府里,定然会闹出一些动静,而她没有。所以我想,这些年来她是半真半假地疯了。”
白虎使道:“那她的痊愈也是真的痊愈?”
谢连州点点头,道:“而且我想,这可能是我们的一个机会。她或许是没有理由的,就这么突然地好了,但也有可能是发现了一个可以确切证明‘梁万千’不是真的梁万千的证据,知道自己的感觉是对的,所以不再迷茫,不再为难自己,最后自然而然就清醒了。”
白虎使双眼一亮,道:“你说得对。而且他们原本是要请来梁万千旧友的,梁夫人很可能想借着这个机会向众人揭露此事,但行迹败露,被假梁万千得知,这才被他杀人灭口。”
这正是谢连州的猜测,这样梳理,案情中的种种疑点便都能对上。
谢连州道:“或许我们需要再派人去详细调查一番,看看一年前梁夫人病好前后,梁府是否有发生什么可疑的事。”
白虎使一下有些坐不住了,道:“我这就让人快马加鞭地去查。”
若说先前是漫无目的,将人过往数十年都大概摸清地查,如今便是有的放矢地查,按白虎使的设想,会比先前快许多。
谢连州不拦他,只道:“记得让你那些探子多关注些同南疆或者蜀中以外有关的人或物。”
白虎使想了想,便道:“你觉得他可能是南疆人?”
谢连州并不否认:“毕竟梁大侠从那里回来以后,便成了现在的‘梁万千’,这是最大的可能。而且南疆地处偏僻,不爱与外界来往,若他是南疆的人,也能解释为何这些年来都没过往旧友认出他,揭穿他的身份。”
白虎使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吩咐他们。”
白虎使风风火火,话音未落,人便已经走出书房。
谢连州却不急着离开,仍坐在书房主位之上,看着堂前静静出神。
待白虎使j_iao代完探子,再回到书房,看见谢连州时还有些惊奇:“你还有话要同我说吗?”
谢连州点点头,却不急着开口。
白虎使有些等不及,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谢连州道:“我是在想,人很容易被眼前的事物所遮蔽,当相似的事情重复发生时,你只会注意到第一件,却不会注意到后边的第二件,第三件。”
白虎使眉头微皱,似乎在认真琢磨谢连州话中含义。
谢连州却没有再卖关子的打算,开口道:“当r.ì,我注意到了尸体的易容和傅齐的面具,在面对‘梁万千’时,就下意识忽略了他不是本人的可能x_ing,纵使听你说了往事,也没再往深想。直到今r.ì,梁天全被带到你我跟前,听他说了梁夫人的种种表现,我才想到‘梁万千’是冒名顶替之人的可能x_ing。这让我觉得,在这之前,我很可能还忽略了什么。”